我知道,舅舅向来是个无神论者,一辈子相信科学,可对玄学这档子事也抱着尊重的态度,毕竟那也是别人吃饭的营生。
他和舅妈对玄学的认知,也就停留在京津冀一带的“大仙儿”,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出马弟子,以为我就是给人看风水、叫魂儿那种。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跟他说:“差不多吧……你这么理解也没问题。”
反正多说他们也不懂,索性就顺着他们的意思说,省得解释起来太麻烦。
地府传人的身份,我本来也没打算主动说,要是他们真刨根问底问起来,我也不会瞒。
而且我说的也不是假话,我身上确实跟着一条修了千年的蟐蟒仙,当年征战天下一直跟着我,只不过我不是出马弟子,不是它受香火替我办事,我们是平等的,一起搭伙过日子而已。
我的话音刚落,包间门就被推开了,欧阳冰妍推着门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大瓶冒着白气的冰镇雪碧,胳膊上还搭着另外几瓶饮料,额头上都渗出汗珠了。
“可累死我了,今儿客人太多,服务员都忙得脚不沾地,我催了半天没人动,我只好自己跑去前台拿……”
她一边喘着气,一边把饮料往桌子边上放,刚抬眼看到我,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哎?哥,你来了!”
她连忙把手里的东西都放下,拽着我的胳膊,把我往椅子里又按了按,挤着坐在了我另一边,兴奋得脸都红了,转过脸对着满屋子人嚷嚷。
“妈,姑姑,姑父,你们不知道,今天下午我哥可太厉害了!就在我哥堂口,有一帮小混混闹事,想要欺负我,结果我哥一抬手,就把那帮人打得爬不起来,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一个个躺在地上疼的呲哇乱叫太解气了!”
欧阳冰妍这一番手舞足蹈的话,把桌子上四个长辈说得一头雾水,你看我我看你,都愣住了。
在他们眼里,我一直都是听话懂事的乖孩子,大学毕业之后虽然没找个正经班上,可从来不会打架惹事,让他们操心。
小时候虽然也跟别的小孩打过几架,那也都是小孩子玩闹,他们也没往心里去。
可今天从欧阳冰妍嘴里说出来这话,意思可就完全不一样了,那是跟街头的混混动手啊,这可不是小事。
坐在我旁边的欧阳博先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点担忧问我:“小风啊,你这……怎么还跟人动手打起架来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对啊对啊,赶紧跟我们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舅妈也接了话,身子往前倾着,满脸都是担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我,就怕我说出什么不好的事来。
他们哪里知道,坐在他们身边这个看着听话乖巧的孩子,早已经是窥虚境的武者,放眼当今世上这术道江湖,没几个人是我的对手。
别说几个小混混,就是来了一帮武林高手,我也能抬手就收拾了,连根汗毛都不会伤到家里人。
我迎着四个长辈满是震惊和担忧的目光,语气淡淡地开口,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点。
“没事,就是江湖上一点旧恩怨,已经解决了,不会再有麻烦了,你们放心。”
“什么江湖?你之前上山不是跟你师父学艺去了吗?怎么还跟江湖扯上恩怨了?我之前就说,让你找个正经工作,你非要……”
欧阳博皱着眉头,还想再说什么,话刚说到一半,包间门口就传来了拐杖敲地面的声音,“笃、笃、笃”,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我们都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就见柳归墟柳师爷拿着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拄着一根枣红色的拐杖,一步一颤地走了进来,棉帽子上还沾着点外面的雪沫子。
我见状不敢怠慢,连忙起身,快走两步迎上去,笑着跟他说:“哎呦喂师爷,您怎么来了这儿,我师父不是说您去张家口找老朋友了吗?怎么提前回来了。”
这位师爷待我,真的和我自家长辈没区别,从我刚入这行开始,就一直照顾我,有什么好事都想着我,对我素来极好。
今天大年三十,他突然过来,我一点都不生气,反倒挺高兴的。
柳师爷脸上带着笑,满脸的皱纹都挤在一起,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让人看着就心神安定,一点都不觉得陌生。
屋里坐着的几个人听说这是我的师爷,见有长辈进屋,全都赶紧起身,不敢怠慢,纷纷站了起来,笑着打招呼。
柳师爷颤颤巍巍地朝屋内的几个人点点头,拱了拱手,声音洪亮地说:“几位好啊几位好,老头子我给各位拜年了,我是小风子的师爷,我叫柳归墟。”
他脚下没停,径直朝着靠墙那空位走了过去。
我父亲见到老人家想坐,赶紧站起身,一把扶住他的胳膊,把自己的位置让了出来,笑着招呼:“老先生您先坐这儿,这儿宽敞,离暖气也近,暖和。来来来,我坐那边就行。”
柳归墟也不客气,拄着拐晃悠悠地坐了上去,屁股刚沾椅子,眼神就笑眯眯地盯着我,挪都挪不开,看得我有点发毛。
“小风子,来,给你师爷我拿点好酒去,今儿在霍家村那边办完事,开了戒了,晚上我好好跟你小子喝一盅,幸亏你白师爷不在这儿,他去山东串亲戚了,不然又得在我耳边念叨,说我老头子不忌嘴,血压高还喝酒。”
柳师爷说着,还偷偷挤了挤眼睛,那样子,跟个偷糖吃的老小孩一模一样。
我忍不住笑了,点点头,说:“好嘞,您稍等,我这就去给您拿。”
说完我就转身,脚步轻盈地走到门口,出去找服务员,吩咐她拿一瓶存放了二十年的上好茅台送到包间,随后才慢悠悠走回了屋里。
我刚坐下,就看见我父亲坐在柳师爷对面,身体微微前倾,一脸恭敬地开口问他:“老爷子您今年多大岁数了?看着可真硬朗,一点都不显老。对了,我们家小风到底是学什么的啊,我们做家长的,一直也没太弄明白。”
柳归墟端起我给他倒好的茶水,喝了一口,捋了捋下巴上的白胡子,哈哈笑了起来,声音洪亮得整个包间都能听见。
“啊?小风子跟他师父王竹学艺,这孩子悟性高,为人也是一等一的棒,现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啊哈哈哈哈。”
他顿了顿,故意卖了个关子,然后猛地提高了声音,一脸骄傲地说。
“而且,窥虚武者,二十七八岁的窥虚武者境啊,前所未有!整个术道江湖,近百年来,就出了小风子这么一个天才!”
柳归墟又开始了他那骄傲吹嘘的样子,可“窥虚武者”四个字,属实把四个对术道江湖完全不了解的外行人给说蒙了,四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全是茫然,显然都没听懂这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柳归墟看着他们茫然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放下茶杯,慢慢给他们解释,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换一种你们能听得懂的话说,李风这孩子现在距离仙人之境,就差半步之遥,更是我们地府敕封的阴神,手上握着阴差印,能定人生死,称得上八面威风啊!哈哈哈哈哈。”
我坐在旁边,看着柳师爷一脸得意的样子,又看看长辈们一脸震惊,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的样子,忍不住端起茶杯,悄悄抿了一口,遮住了嘴角忍不住翘起来的笑意。
其实我知道,对他们这些一辈子活在阳世间,过着普通人日子的人来说,这些话确实太玄幻了,像是听评书一样。
可这就是我的人生,是我选的路,我不后悔。
能护着这一方安稳,能护着我身边这些亲人平平安安过年,这点刀头舔血的日子,就没白过。
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放起了烟花,砰砰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暖黄的灯光照在满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上,一家人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酒香混着肉香,飘在整个包间里。
我看着身边亲人脸上的笑容,看着柳师爷捋着胡子喝酒的样子,突然就觉得,这就是过年该有的样子,这就是我拼了命也要守住的东西。
不管外面有多少风雨,多少穷凶极恶的敌人,只要这一刻的安稳还在,我就什么都不怕。
就在我们吃饭快接近尾声的时候,一道清冷的女声从门外响了起来。
“风哥。”
季白略微有点焦急,头发帘都有点杂乱。
她没顾及众人惊讶好奇的眼光,径直走到我身边俯身说道。
“今天除夕夜,有人放出消息,夕出世了。”
“夕???”
夕,又称“岁未之兽”“年关行者”。
它并非纯粹的恶兽,而是天地间“终结”与“新生”法则的具象化身。
他既是旧岁的送葬者,也是新岁的催生者。
“夕……人家愿意出来就出来呗。”
夕并非固定形态,他的身体由“逝去的时间”凝聚而成。
据传它通体幽黑泛青,如深夜将尽时天边最后一抹暗色。
身形似虎豹而更加修长,约丈许,四肢关节处有流转的淡金色纹路,如沙漏中坠落的沙粒。
双目一金一银,金瞳代表“已逝之日”,银瞳象征“将至之时”。
当他凝视某物,那物会同时看到自己的过去与未来的残影。
额头生一对盘曲如年轮的角,角上铭刻着这一年天地间发生的所有大事。
灾难、丰收、战争、团圆……角每年除夕夜都会断裂一次,又在次日黎明重铸。
长尾末端分三叉,如将熄的烛火,尾尖
永远燃烧着冰冷的银白色火焰,那火焰不升温,却能让触碰者瞬间感受到过去一整年的悲欢记忆。
背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半透明鳞片,每片鳞中都封印着这一年逝去的一个生命或一段重要时光—看穿鳞片的人能窥见那些故事。
传说上古时,夕并非年年现身。每逢人间有大事发生的那一年岁末。
战争结束、君王更替、瘟疫平息,他便会从“时间之隙”中走出,吞噬掉这一整年的记忆与痕迹,让天地得以轻装步入新年。
后来凡人恐惧“被遗忘”,便在除夕夜用最响亮的爆竹,模仿雷霆,因夕畏惧上古雷神留在天地间的第一声春雷、最刺眼的红色,象征新生之日的第一缕曙光来驱赶他。
但人们不知道,夕并非被“赶走”,而是时辰到了,子时一过,新岁已至,他的使命自然终结。
他离开时,顺便带走爆竹的碎红与烛泪,那是旧岁最后的余温。
放爆竹也并非因为夕怕声响,而是爆竹炸开
的瞬间会产生“时间裂隙”,帮助夕更顺畅地剥离旧岁。
人们放得越热闹,他工作越轻松。那些声音最大的爆竹,往往是他最喜欢“吃”的,他会将炸开的光芒吞入腹中,转化为剥离时间的力量。
红色是对“新生”的召唤。夕感应到红色,便会知道“此地有即将到来的新岁需要守护”,从而优先处理这片区域的时间剥离。民间“年怕红”实为讹传,真相是“夕敬红”。
他尊重红色的契约。
守岁也就是凡人守岁,是在陪伴夕完成最后的使
命。夕在除夕夜行走时,内心是极度孤独的,他记得过去一年的所有人、所有事,但过了子时,这些记忆就要被他亲手埋葬。有人彻夜不眠,如同为他送行,他会默默感激。守岁的人家,来年往往运气更好,因为夕会在剥离时间时“手下留情”,留下一些好的记忆碎片嵌入新岁。
压岁钱最初是凡人对夕的“供奉”。铜钱串红线,置于枕下,寓意是“买通岁末之兽,莫将孩童年华收走”。
夕其实从不收走寿命,但他会领这份情。收走铜钱上附着的“旧岁霉运”。次日铜钱不见踪影,只余红线,是为“岁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