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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夜辰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入寝殿。他在殿门外站了片刻,听着里面云爷爷絮絮叨叨的声音,忽然有些不知该如何面对。
那个躺在榻上一动不动的人,是他的师父。可他每次进去,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飞身一跃,跳上对面的房梁,寻了个安稳的位置坐下。双腿悬空轻轻晃着,任由那一缕缕阳光落在他身上,也驱不散心底的凉意。
思绪飘去了很久以前。
那时他还很小,母亲的神魂与师父融合的那一日,他看师父的眼神,就像看见了母亲。他以为,他终于可以有一个“娘”了。
可师父说,只能收他为徒。
玄夜辰记得自己当时低下头,乖乖磕了三个头,喊了一声“师父”。师父笑着摸了摸他的头,那笑容很温暖,和母亲一样温暖。可他还是有些失望——他想要的,不止是师父。
后来师父说有事,将他送到鬼族师公手中。
一开始他是惶恐的,害怕的。他怕师父觉得他不听话,不要他了。所以他硬着头皮点头,乖乖跟着师公走了。
可来了鬼族,他才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师公很宠他,鬼族的修炼环境也最适合他。师父不是不要他,是给他安排了最好的去处。她说跟在她身边,她什么也教不了他,只会耽误他。直到很久以后,玄夜辰才明白,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对的。
这些年,他在鬼族生活得很快乐。师父虽很少去看他,却常托人带给他许多顶级的修炼资源。那些丹药、灵石、法器,每一样都是师父精挑细选的。也正因有师父,他每次来大夏,师父的那些朋友伙伴都对他与旁人不同——热情,客气,从不把他当外人。
玄夜辰回顾往昔,想着想着,不知何时,眼泪竟悄悄爬满了脸颊。
他伸手狠狠抹了一把,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一只玉萧。那是师父众多礼物中的一件——只因他说想跟师父学吹萧,师父便亲手做了送来。萧身温润如玉,刻着细密的云纹,尾端还系着一缕冰蓝色的流苏。
他将玉萧放在唇边,闭上眼,轻轻吹奏起来。
呜呜咽咽的萧声在皇城上空飘荡,如泣如诉,如丝如缕。那是安魂引——鬼族安抚亡魂的曲子,据说有安神定魂、修复神魂之效。他不知这曲子对师父有没有用,可他想试试。哪怕只能帮上一丝一毫,他也愿意。
萧声袅袅,穿过窗棂,飘入寝殿。
寝殿内,云砚峰坐在榻边,拉着孙女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话。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哄一个不愿入睡的孩子。
“丫头,你还记得吗?你十一岁就扛起整个云家,那时候,你眼睛里明明有紧张,有害怕,依然坚定的说着,爷爷放心,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老人的眼眶红了,声音也有些哽咽,可他还是笑着继续说。
“你知道吗?其实爷爷那时也很心疼,可爷爷受伤了,以为命不久矣,为了云家,为了让你快些成长,爷爷假装看不见你眼中的紧张和害怕,把那么大的重担压在你的身上。”
云砚峰说着说着,眼泪终于落了下来,砸在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丫头,你什么时候醒来?你是不是在怪爷爷?才不肯醒来?”
云烬川站在一旁,沉默地看着爷爷和姐姐。
他实在不知要说什么。云家一直都是姐姐在护着——从他还是个少年时,姐姐就已经在替这个家遮风挡雨。就算他后来成了云城城主,依然还是在她庇护之下。
说实话,他这个弟弟,论并肩作战,不如谢峥、净尘;论感情深厚,不及苏清晏;论朝夕陪伴,不及龙渊和珠珠。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缕斩不断的血脉相连。可也正是因为这血脉相连,他这些年一直心安理得地受着她的庇护。
如今见她昏迷不醒,他心里比任何人都难受,比任何人都自责。
“姐……”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你快点醒来好不好?不要丢下我们,我以后努力修炼,以后换我保护姐姐。”
云烬川声音哽咽,说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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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渊和珠珠没有打扰爷孙俩。他们默默待在房间一角,盘腿打坐,将空间留给了云砚峰和云烬川。
这半年,他们将和云听雪从相遇到相伴的点点滴滴,不知说了多少遍。那些生死与共的惊险,那些朝夕相处的温暖,那些无需言语的默契……他们一遍又一遍地说,说得口干舌燥,说得嗓子沙哑。
可榻上的人,始终一动不动。
或许,他们说的那些,云姐姐已经听烦了。龙渊想,只能寄希望于其他人来看她时,能说些不一样的话,能让昏迷中的云姐姐有一丝触动。
珠珠趴在龙渊膝头,小脑袋耷拉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榻上那道安静的身影。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唤着“阿姐”,用神魂契约传递着自己的气息和温度。
萧声袅袅,从窗外飘入,丝丝缕缕,一点点渗入云听雪的识海。
而识海深处,是无尽的黑暗。
云听雪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方向。只有无边无际的、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从四面八方挤压着她,吞噬着她。
她在这里走了很久。也许是一天,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她不知道,也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
偶尔,黑暗中会飘来一些声音。很微弱,很遥远,像是隔着千山万水传来的回响。有时是爷爷絮絮叨叨的声音,说着小时候的事。有时是苏清晏的声音,说着朝堂上的事,说着边境的战报。有时是龙渊和珠珠的声音,说着从前的点点滴滴,一遍又一遍。
还有萧声。
那萧声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在呼唤她。她听得出那曲子——安魂引。是辰儿吹的吧。
她循着声音的方向摸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前行。她怕走得太快会错过,又怕走得太慢会跟丢。可她走了很久,很久,那声音依旧很远,很模糊。
而且她渐渐发现,自己好像一直在原地转圈。
她停下脚步,仔细打量着四周。黑暗是均匀的,没有深浅,没有远近,没有任何可以参照的标记。她以为自己走了很远,其实可能一步都没有迈出去。她被囚禁了。囚禁在一个没有门、没有窗、没有任何缝隙的黑暗囚笼里。
云听雪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试着呼唤听雪剑。没有回应。她又试着调动灵力。依旧没有回应。这里仿佛有某种无形的禁制,隔绝了她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也封印了她所有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朝前方的黑暗狠狠挥出一拳。
拳风呼啸,裹挟着她仅存的力量,轰然撞上那无形的壁障——
嗡——!
打出的力量原封不动地反弹回来,将她震得倒飞出去,又撞进身后的黑暗浓稠里。
没有用。
她的拳头,她的力量,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云听雪爬起来,擦去嘴角渗出的血迹,望着那片依旧无边无际的黑暗,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她不信。她不信自己会被困在这里。外面有那么多人在等她,爷爷、烬川、苏清晏、谢峥、龙渊、珠珠、辰儿……他们都在等她醒来。
她不能让他们失望。
云听雪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力量没用,那就用脑子。这里一定有破绽,一定有她没发现的东西。她不能慌,不能急,不能乱。
想要离开这里,看来还得想别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