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位上的凌云霄纹丝不动,目光却稳稳地落在童锦身上,等她继续往下说。
等了五秒。
童锦也在等,等凌云霄开口问她。
五秒钟也过去了。
两个人就这么对视着。一个等对方开口,一个等对方提问,空气像是凝住了,谁都没先动一下。
终于,凌云霄开口了:
“你继续说。”
童锦一愣。
“啊?”
这一个字,懵得很真诚。
“我说完了啊!”
她盯着凌云霄,眼神里清清楚楚写着:“你让我说啥?”,那表情还带着点自我怀疑——
是刚才没说清楚,还是漏了哪段?要不要,再讲一遍?
屋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真的说完了。
凌云霄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周锐眼尖,瞬间低下头,开始认真整理起自己的袖子,翻过来,折过去,仿佛很有难度一样。
凌云霄目光扫过全场,在某处顿了顿。周锐还在那儿跟袖子较劲。
他收回目光,声音稳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那么,下一位。”
童锦坐下的时候,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她专门练过这个。排长说过,坐下时要有“控制力”,不能“哐”一声砸在椅子上。她私下练了很多遍。
这叫——“游刃有余”“淡定从容”,是高手独有的气质,必须拿捏到位。
这次站起来的是何青。
她的动作极为标准,堪称教科书级别的“标杆”。
手里拿着一叠纸,是那种普通的信纸,边角已经卷了毛边,但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上面还配着各种示意图,画得跟教材示范似的:线条笔直,标注工整,清清楚楚。
她翻开第一页,直接开念。语气是标准的“播音腔”,不带一丝起伏,也没有半点口音:
“猎鹰基地周边地形、植被、水文特征分析。”
赵海盯着那叠纸,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这得写多久?”
齐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张空白的纸。上面原本写了四个字:“听着就好”。他想了想,又默默补了四个字:“别问问题”。
何青指着第一张图。
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形示意图:山是山,水是水,树是树。画得讲究,该有的全有,一看就能明白。
“这是公开资料里能查到的。”
“但公开资料只告诉你有山、有水、有树。”
她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
“真正的战场信息——藏在细节里。”
何青翻到第二页。
是一张植被分布图。松树用三角标着,桦树画成圆圈,灌木丛则是密密麻麻的小点——
不同符号分得清清楚楚。
“这是东侧山地的植被分布。”
她指着那些符号。
“这一片是松树,这一片是桦树,这一片是灌木丛。”
她顿了顿,等所有人都看清了位置。
“松树耐旱,长在干燥的地方;桦树喜水,长在湿润的地方。从这两种树的交界处,可以反推出地下水系的走向。”
翻到第三页。
是一张地下水系图。
蓝色的笔,弯弯曲曲画着几条线。粗的是主脉,细的是支脉。有的地方断了又接上,有的地方分了叉,变成好几条。
“地下水系走向,决定一个地区的‘可藏性’。”
她抬起眼。
“人需要水。伏击点附近,必须有水源。”
手指落在地图上一处红圈。
“这是昨晚那个洞的位置——离最近的地下水源,只有不到两百米。”
赵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昨晚……他确实听到了水声。很小,很轻,不注意根本听不见的那种。他当时压根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起来——那声音,是从哪儿来的?
他盯着那张图,脊背有点发凉。
何青的目光扫过全场。
“十七年里,有过多少次改建?扩建?翻修?”
没人回答。
她把手里那叠纸轻轻合上。
“我查过资料,问过老兵。整理了一份‘猎鹰基地历年工程变更记录’。”
她顿了顿。
“不是官方记录,是口述史。”
她把“口述史”三个字咬得很清楚。
“哪里填过坑,哪里挖过沟,哪里拆过旧工事,哪里埋过管线——这些,官方档案里都没有。”
她把那叠纸往前推了推。
“昨晚那个洞,不在任何一次工程记录里。但它的位置——”
她手指落在一个标注上。
“离十六年前被拆掉的一个旧哨所,只有三百米。”
她抬起眼。
“那个哨所拆掉之后,留下了一条地下管线通道。通道被堵上了——但洞还在。”
说完,她坐下了。
作战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赵海盯着那叠纸,脑子里嗡嗡的:十六年前的事,她是怎么挖出来的?
凌云霄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
“十六年前那个哨所,你……是怎么知道的?”
何青看着他,目光很平静:
“我问了几个在猎鹰待了十五年的老兵。又查了相关资料,推理出来的。”
凌云霄垂下眼没再说话,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叠纸,又落回何青脸上——
去年上面来调研,问最缺什么。他写的是:情报分析人员,要有脑子、有方法、能自己搭体系的。
调研的首长看了他一眼,说:“这种人才,上面也缺。”
他当时想说:“那就自己培养。”
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因为培养一个何青这样的人,需要很多年。
现在他看着何青,忽然有点庆幸。
庆幸这样的人,虽不在猎鹰,但和猎鹰在同一个军区,可以随时“请教”。
下一个是阿兰。
她站起来的时候,没人觉得她能拿出什么“硬货”。
她是兵王,是野外生存专家,是侦察尖子……但这些都归在“动手”那一类。动脑子的事,不归她。
阿兰站在那儿,什么也没准备,也没开场白。她直接往左边走了两几步,蹲下趴在地上,把耳朵贴在地上。
又过了几秒后,她才站起来。
“东南方向,三百米外,确实有地下水,应该是积水。”
凌云霄抬起头,一脸的不可置信:
“你是……听到的?”
阿兰挠了挠头,不知道咋说:
“……反正我能听出来。”
凌云霄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耳朵贴地上听一会儿,就能听出三百米外有水?还能分清是积水不是暗河?
这压根就是天赋过人好吧!
她想起了阿兰档案里的那句专家评语:“为特种作战而生……”
这样的人,天生就是他猎鹰大队的人,空降师真是……从哪找到的阿兰?
凌云霄觉得,可以再走一次军长的路子,他也不想着成建制调木兰排了,能“挖”一个是一个。
就这么决定了——
一会散会后,就去写报告。不行就亲自去找一趟军长,软磨硬泡也得把人要来。
他收回思绪,清了清嗓子:
“下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