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胜男的声音插进来,带着谨慎:
“可那片盲区有哨兵。两个固定哨,一个游动哨,二十分钟换一班。装甲车不定时绕场巡逻。”
苏婉宁视线移向雷达站入口处的哨兵,又缓缓转向停在站内一侧的那辆墨绿色技术保障车。
那辆车的车门还敞开着,里面的设备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所以得等时机。”她终于开口。
哨兵换防、装甲车巡逻路线、天线的旋转周期——这三样东西的交汇点,就是她们能利用的窗口。
每个环节单独看都没有破绽,但合在一起,总会有一个瞬间,三个环扣同时松动。
苏婉宁转过头,看向童锦:
“我们带来的那批吸波遮蔽材料,对厘米波雷达能管用吗?”
“理论衰减30分贝。”
童锦几乎不假思索。
“五十米外,雷达基本发现不了咱们。但要是近到三十米内,旁瓣信号可能还能探到一点。”
“那就卡在五十米。”
苏婉宁果断说。
“我们不需要进雷达站,只要摸到那辆技术保障车就行。车停的位置很巧,在天线正下方偏东二十米,那是盲区里的盲区。”
“可怎么过去?”
秦胜男望着前方那片开阔地。从潜伏点到雷达站,足足三百米没有任何遮蔽,还有两条固定巡逻路线交错经过。
苏婉宁沉默了几秒钟。风从山坡上掠过,吹动她额前碎发。
然后,她抬起头,眼神清亮:
“我们不绕路。”
她说。
“我们让它致盲。”
上午九点四十二分,雷达站技术值班室内。
技术参谋李伟守在四块略显厚重的显示器前,百无聊赖地扫着屏幕。
第一块跳动着杂乱的雷达原始回波,第二块显示着处理后的空情信息,另外两块监控着系统状态和通讯链路。
这套终端是年初才配发的,据说是最先进的型号,但对值班的人来说,再先进的设备,看久了也是重复的画面。
他揉了揉发涩的眼睛,伸手去够桌上那只军绿色水壶。指尖刚碰到壶身,第二块屏幕上,表示接收机灵敏度的绿色光柱忽然向下沉了一小截。
“咦?”
李伟动作一顿,眉头皱了起来。
五dB的波动不算大,可能是大气层细微变化,也可能是设备预热不够。
他移动轨迹球,调出接收机自检界面,一串指令执行完毕,所有参数跳回正常值。
“吓我一跳……”
他松了口气,拧开壶盖灌了口水。
他没有察觉,就在刚才那短短的几秒钟里,雷达对西南方向低空区域的探测波束,出现了一丝极短暂的疏漏。
像老式电视机的画面,只卡了一瞬,便又恢复正常。
而就在那片短暂空洞出现的瞬间,七百米外的蒿草丛。
十道披着灰绿色伪装布的身影从枯草间弹起,在荒草中划出十道几乎看不清的轨迹。
披覆着吸波材料的伪装布在高速移动中紧贴身体,与枯黄的草木几乎融为一体。八十米距离,七秒冲刺,十个人几乎同时扑倒,重新与黄土地融为一体。
草叶落定。
苏婉宁趴在新的土坎后,轻轻拨开眼前的枯草,压住微微发喘的呼吸。
前方,雷达站的水泥围墙已清晰可见。她快速扫了一眼左右,九道身影散落在荒草丛中,全部到位。
她按住喉震话筒,声音压到最低:
“第一段,到位。”
秦胜男的声音第一个回来:
“定磐到位。”
紧接着是何青、张楠、阿兰……九声回应,一声比一声轻,一声比一声快。
苏婉宁轻轻吐了口气。还剩二百二十米。下一次窗口,大约在十分钟之后。
身旁,童锦正快速调节一台用老式239军用电台改装的特殊设备。
巴掌大小的铁盒,外接一副半波振子定向天线,外壳上用记号笔潦草地写着几个字——
“微扰仪/试验型”。
这台设备的原理很取巧:接收雷达发射的脉冲信号,锁定时统频率,再用同频反向的连续波信号做相消干涉。
不是全频段压制,是在雷达回波里开一个极窄的“洞”。
雷达屏幕上,那片区域的回波会短暂衰减三五分贝。幅度不大,不会触发告警,但足够让值班员以为是设备偶发噪声。
苏婉宁趴在她身侧,指北针贴着地面,手绘地图铺在面前。她快速测算了一下距离和方位角,低声开口:
“下一段,西南方向,角度15到30度。干扰窗口五秒。准备。”
童锦的手指在设备旋钮上快速拨动,动作精准。
“参数设好。”
她深吸一口气,把呼吸压稳,
“三、二、一—
—放!”
值班室内,李伟眼前的绿色光柱再次晃动。
这次持续了四秒。
“不对劲……”
他挺直腰背,调出详细的状态记录。日志显示:接收机前端低噪声放大器的噪声系数,刚刚出现了短时跳升。
可能原因:供电不稳、温度漂移,或者是——受到某种同频干扰?
他迅速切换到频谱监测页面。屏幕上的波形平稳干净,工作频段附近没有任何杂波。一切正常。
李伟皱了皱眉,还是拿起了内部电话。
“3号机接收机出现间歇性灵敏度下降,持续三到五秒,已经出现两次了。”
雷达分站站长走过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果断下令:
“切换到备用接收机,做个测试。”
“明白。”
李伟推动控制台上的切换开关。主接收机断电,备用接收机启动预热。
这个切换过程需要三十秒——
系统设计如此,为确保两套设备不会互相干扰,切换期间前端电路完全断开。
这三十秒里,雷达对低空区域的探测能力,下降了将近两成。
百米外的荒草丛,苏婉宁在心里默数着秒数。
童锦的“微扰仪”不会触发告警,但它会制造一个“合理”的异常。足够让值班员启动自检,自检就会切备用机,切备用机就有三十秒的窗口。
三十秒,一百米。
“走。”
十道身影同时从隐蔽位置弹起,弓腰疾进。披着吸波伪装布的身影在荒草间高速穿行,几乎与枯黄的草浪融为一体。
最后一步踏出,十个人同时扑倒,重新没入荒草。
还剩一百二十米。
她按住喉震话筒,声音压到最低:
“第二段,到位。”
回应一声接一声传来。九个人,全部到位。没有掉队,没有暴露。
苏婉宁轻轻吐了口气,把呼吸重新压回每分钟八次的节奏里。
下一次窗口,大约在八分钟之后。
够了。
苏婉宁伏在一道浅浅的土沟里。
从这里,已经能清晰看见那辆墨绿色的技术保障车,车门半敞,车内工作台上的设备一览无余……
工作台内侧的工具架上,螺丝刀、扳手、万用表整齐排列,是苏军技术部队标准的“定置管理”。
一名士兵背对车门,正坐在台前操作着一台笨重的电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