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阅的红蓝铅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笔杆贴着指节翻过去,又从指腹翻回来,动作很慢,节奏很稳。
三根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方手里有完整的战场情报储备:油库的阀门位置、通讯站的备用路由逻辑、雷达阵地的电源配置,缺一样都做不到这个精度。
不是渗透进来临时踩点能拿到的信息。
这支小队,不在猎鹰之下。
甚至,在某些维度上,比如情报储备的深度对蓝军指挥链路和后勤节点的理解,以及在多个点位之间协调行动的能力——超出了猎鹰。
猎鹰的强项是近战突袭,单兵素质顶尖。但技术战,不是他们的主场。
那这支小队是谁?
他没有答案。战场上,没有答案的事不能急着下结论,但也不能放着不管。
他把三份报告依次折好,压在红蓝铅笔
“通知各部队,演习区域内的所有技术故障,无论大小,全部抄送我一份。实时。”
作战参谋微微一怔:
“全部?”
“全部。”
闻阅没有解释。如果这是对方的打法,那故障报告就是对方的脚印。
他要做的不是修好每一根保险丝,而是从这些看似孤立的故障里,把那个不存在的脚印连成一条路。
然后顺着那条路,找到走这条路的人。
两百公里外,红军指挥部。
杜迁安看着屏幕上五个稳稳扎下的绿色信号群,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一线。
但仗才刚刚开始。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张被茶缸压着的演习区域图上。
图上有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标记,没有任何部队代号,干干净净,像被人刻意留出来的。
青鸾就在那片空白里。
杜迁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从决定启用青鸾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场演习不会只是一场演习。
青鸾带进去的不只是武器和电台,还有一套足以撼动整个战区指挥体系的技术方案——甚至她们的战术本身,也很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变数。
作为指挥官,他对这支部队的感情很复杂。
既欣赏,又审慎。
欣赏,是因为它意味着变革。审慎,是因为变革往往伴随着不确定性。
方案是他批的。漏洞是他确认的。命令是他签的字。如果这套方案在实战条件下成立,那意味着什么——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三秒后,杜迁安重新睁开眼。
眼底的思虑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线沉甸甸的锐利。他伸出手,拿起了那部直通导演部的特殊电话。
每一次拿起它,都意味着一件事:战场上的某个变化,已经超出了演习的预设框架。
“我是红军指挥长杜迁安。”
他的声音压得很稳,像在报一个寻常的坐标。
“现正式向导演部报告:本次演习中,我部发现蓝军‘天眼’指挥系统存在关键性技术漏洞。具体情况如下——”
接下来的六分半钟,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将漏洞的发现路径、青鸾小队的渗透验证过程、天眼系统在实战压力下暴露出的响应延迟和权限校验缺陷……
以及红军如何抓住这个窗口组织二次空降的全过程,原原本本地做了汇报。
他没有提青鸾队员的名字。不是刻意隐瞒,是战场汇报的习惯。如果这一仗打完了,青鸾还站在地上,他亲自给她们请功。
如果打不完,他得先把这个漏洞钉在纸上。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
久到杜迁安几乎怀疑线路是否中断,久到他的手心开始渗出细密的汗。
总导演的声音终于传了过来。那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杜司令员,你清楚这么做的后果吗?”
“清楚。”
杜迁安回答得毫不犹豫。
“这意味着,若在真实战场,蓝军的指挥中枢可能已被我们切入。更重要的是——”
他声音压低了一度。
“我们自身同类型的系统,或许也埋着同样的雷。报告这个漏洞,等于把刀尖同时抵在了双方的喉咙上。”
不是“可能”,是“或许”。他在用最克制的措辞,说一个最不克制的事实。
天眼系统是全军推开的指挥平台,红蓝双方共用同一套底层架构。如果蓝军的系统有这道裂缝,那红军的系统里,裂缝只会多不会少。
“你会面临严格审查。”
总导演的声音依然没有起伏,像在陈述一条作战条例。
“技术流程审查、决策程序审查、情报来源审查。每一项都可能影响你的职业生涯。”
杜迁安沉默了一瞬。
审查他经历过的。从作训参谋到红军指挥长,十几年里他接过不下十次审查通知。
每一次审查都意味着一件事:你做了一件对的事,但这件事不在既定的轨道上。
而军队,是一个极其严格的地方。
但他还是说了。
“我接受审查。但在那之前,我请求把这场演习打完。”
“理由?”
杜迁安的目光转向指挥大厅中央的战术屏幕。屏幕上,每一个光点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兵。
他们不知道自己打的是一个已经被“发现漏洞”的仗,他们只知道命令是“向前”。
“为了那些正在拼命的兵。”
电话那头又是几秒沉寂。
然后总导演的声音重新响起,这一次,里面多了一丝极细微的温度:
“批准。演习按计划继续。演习结束后十二小时内,提交关于该技术漏洞的完整分析报告。”
停顿了一下。
“以及——那支打开‘窗口’的小队。本次行动的全部作战记录,包括所有技术细节和过程。一份也不能少。”
“是。”
杜迁安放下电话,从椅子上霍然站起。
指挥大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设备运转的低频嗡鸣。所有作战席位上的人,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他身上。
“都听见了。仗继续打,按原定方案,打到底。”
他抬起手,食指落在屏幕上那个微弱的光点,青鸾最后一次被定位系统捕捉到的位置。
然后指尖划过那几个正在敌后奋力延伸的绿色箭头。
“她们把窗撬开了一条缝。我们的兵正在往里挤,拼命要把这扇窗彻底推开。”
手指在屏幕上重重一点。
“我们的任务就是:在他们身后,把这条路砸实,拓宽。用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力量。把他们撕开的口子,变成蓝军的致命伤。让蓝军首尾难顾,让他们的‘天眼’彻底变成瞎眼。”
话音落地。
没有人喊口号,没有人鼓掌。
键盘重新敲响,通讯呼号重新接入,军靴在地面上快速移动。
指挥大厅像一台重新启动的引擎,所有齿轮重新咬合,开始高速运转。
杜迁安没有坐回去。他站在原地,目光盯着屏幕上那片空白区域。
青鸾就在那里。
他做完了自己能做的。
剩下的,交给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