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他闻阅的防区里做到这一步的对手,不多。
他记住了。
战场上值得记住的对手从来不多。大多数人,打完就忘了。
但有些人,你会记住他们的手法、节奏、切入的时机感,像记住一个棋手的棋路。因为下次还会碰上。
但现在不是追人的时候。
他的手指从那三个点位移开,落在更大范围的态势图上。追影子是追不上的。收网的时候,影子自然会从网眼里漏出来。
闻阅拿起话筒。手指依次按下频道选择键——野狼团,骁龙,雪狐。
三个频道同时接通。加密链路指示灯依次亮起,像三只同时睁开的眼睛。
“野狼团,骁龙,雪狐。我是闻阅。”
三个频道几乎同时回应。
“野狼团收到。”
“骁龙收到。”
“雪狐收到。”
“各部队汇报当前进度。野狼团先报。”
楚钦的声音从频道里率先切进来。背景音里压着零星的枪声和引擎轰鸣,但他的吐字像从噪音中单独剥离出来一样清晰。
“一营、二营已完成北侧包抄,空降兵向东退路切断。三营正面推进,接触线距敌核心阵地不足八百米。预计四十分钟内完成清剿。”
语速极快,每个数字精确到个位,每个方位都有明确参照物。边打边报,不是打完再报,只有对战场具备绝对掌控力的人才敢这么干。
闻阅没接话。楚钦也不需要他接话。全军最年轻的中校,野狼团一号位,仗打得干净,话也说得干净,从不在频道里多占一个字。
“骁龙。”
切进来的是司徒的声音。
顾淮在前出位置咬住雪豹大队的尾巴,通讯链路不稳,由坐镇后方的司徒汇报。
“顾副队长已与雪豹交火,四中队完成接触面展开,正在压缩对方活动空间。雪豹未突围,未散开,机动力已受限。预计一小时内形成合围。”
声音不急不缓,平稳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但闻阅听得出来,那股平稳不是冷静,是底气。
全军排名第二的特种部队,副队长在前方咬人,大队长在后方坐镇——换别人是分工,换他们是本能。
“顾淮咬住就不松口,我知道。”
司徒笑了一声,很轻。
“他什么时候松过。”
“雪狐。”
一个沙哑的声音切进来。雪狐大队大队长,周寒。
“包围圈半径压缩至两公里。奇袭旅残部约两个连兵力,正向东北角收缩,依托冲沟建立环形防御。我已调整火力配置,三面施压,北侧留一个口子。”
他顿了一下。
频道里只剩下电流底噪。
“他们如果从北侧突围,会撞进我预设的火力口袋。预计五十分钟。”
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多余的字。连“解决”两个字都省了。
闻阅跟周寒打交道不多,但每次通话都印象深刻,这个人说话的方式跟他打仗的方式一样,看不见的地方永远比看得见的地方多。
三个汇报,三种风格。
楚钦的锋利,司徒的从容,周寒的寡言。
闻阅听完,没有点评,没有追问。
战场上,能把自身态势用最少字讲清楚的人,心里都有数。心里有数的人,不需要别人告诉他“干得好”。
“三条线同时收。”
闻阅开口,声音通过加密链路同时传向三个方向。
“野狼团清剿完毕后,留一个连打扫战场,主力立即向北转移,支援雪狐东北线,封堵奇袭旅残部向东南渗透的通道。
楚钦,你那个方向收尾要快,收完就走,别在原地停。”
“明白。”
“骁龙解决雪豹后,四中队原地待命。顾淮不得恋战,雪豹是硬骨头,但不是主菜,啃下来就吐掉,不要在上面磨牙。司徒,你看着他。”
频道里又传来那声极轻的笑。
“我看着呢。”
“雪狐合围后速战速决,不要给奇袭旅重新编组的时间。周寒,你北侧那个口袋,收口的时机自己把握,但口子收的时候要快。鱼不能从网眼里漏出去。”
“明白。”
闻阅把话筒放下。
三个汇报,三条线,不到两分钟全部调度完毕。但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态势图上那三个战场之间的空白区域。
三条线都在收。
收完之后,网就紧了。
那支消失的小队,会在网收紧的时候,自己从某个网眼里掉出来。
他不急。
棋盘还大,慢慢下。
十九点四十分。采石场旧址。
七号公路从两座废弃的堆料台之间穿过。路面坑洼不平,裂缝里蹿出的蒿草在晚风中簌簌抖动。
路基因年久失修而沉降,两侧排水沟被碎石和枯枝填满,只留下一道勉强可辨的浅沟痕迹。
苏婉宁趴在东侧堆料台的板房屋顶。一张伪装网从头罩到脚,网眼间插满就地取材的枯草和灌木枝,把她和屋顶锈迹斑斑的铁皮融为一体。
她的右眼贴在瞄准镜后。呼吸平稳,瞄准镜的十字线从公路北段弯道处缓缓移向南段,再移回来,匀速,无停顿。
她在用身体记忆这段公路的每一寸地形,弯道曲率、路面起伏、两侧排水沟的深浅变化。
“各组,报位置。”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惊鸿,就位。射界覆盖公路北段弯道,俯角六度,视野四百米。”
阿兰的声音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藏锋,就位。制高点,射界覆盖公路全段。”
王和平顿了一下。
“车队进弯道就出不去。”
“观局,就位。侧翼,火力封堵南段退路。”
“定磐,外围警戒就位。六条通道全部纳入观察,暂无蓝军巡逻迹象。”
“璇玑,电源稳定。设备温度正常。”
“天枢,伪基站架设完毕。信号波形已校准,加密握手协议匹配蓝军后勤通讯参数。”
童锦的声音里压着一丝紧绷。
“随时可以发报。”
苏婉宁将十字线重新压回弯道入口处。公路在那里拐出一个钝角,任何车辆进入弯道后,视野前方只有堆积如山的废石料和两侧陡然升起的堆料台。
驾驶员会本能减速,车身在坑洼路面上颠簸倾斜,底盘抬升,油箱暴露。
那是最好的射击窗口。不是打人,是打第一辆车的发动机和最后一辆车的轮胎。
把车队两头钉死在公路上,中间就成了一截动不了的铁棺材。
“火力分配,复述。”
“惊鸿,首车发动机。”
“藏锋,尾车轮胎,驾驶室。”
“观局,中部车辆油箱区域。”
“璇玑、天枢,战斗开始后立即转入电子压制,阻断车队对外通讯。”
“定磐,警戒外围,阻断增援方向。”
“素问,集结点待命。”
九个人的声音依次切进来,没有一丝犹疑。苏婉宁听完,没有点评。
“天枢,发报。把车队叫进来。”
童锦的手指落在发射键上。她深吸一口,指尖按下去。
伪基站开始发射信号。
蓝军后勤指挥中心的加密调度指令,频率、波形、跳频序列、验证码生成逻辑,全部复刻自那份缴获的技术文件。
指令内容只有一条:运输车队变更路线,经由七号公路采石场段,绕行至东线装甲营驻地。
二十秒后,童锦的耳机里传来一声短促的应答回波。
“扶摇,车队已确认指令。预计,八分钟后进入伏击圈。”
苏婉宁没有说话。
八分钟。
她把右眼重新贴紧目镜,十字线落在弯道入口处的路面上,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