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了约莫半个小时，一行六人便离开河畔，朝着第六狱的主城——曼提斯的方向走去。天色始终是那片沉黯的血红，唯有脚下蜿蜒的路径与两侧荒芜中偶尔探出的、形貌诡谲的植物。离开塔尔塔洛斯，植被开始丰富起来。

    

    路上，詹姆为他们讲解第六狱的事情：“我们所在的这片区域，属于‘爱丽舍乐园’的一部分。乐园里坐落着三个地狱，分别对应着‘爱’、‘富饶’与‘平和’。”

    

    哈利走在他身侧，闻言疑惑地抬起头：“爱、富饶、平和……这些听起来都是美好的词，为什么也会成为堕入地狱的缘由？”

    

    “呵，”詹姆轻轻笑了笑，目光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影，“这些词汇本身确实美好，但它们所引发的结果，有时却会成为沉重的罪孽。生活在这三狱中的亡灵，不像塔尔塔洛斯那些要受酷刑折磨的罪魂，他们不必承受刀山火海，但同样被拘禁于此，直到灵魂中的罪孽被洗涤干净，灵魂之砂彻底由黑转金，才有资格望见通往第九狱的大门。”

    

    “灵魂之砂……就是在审判之所，那位狄刻女神用天平称量的，那些金色与黑色的光尘吗？”哈利回忆着初入冥界时的见闻。

    

    “没错。”詹姆赞许地点头，“庸碌懦弱、未曾真正活过的灵魂，连被称量的资格都没有，自然也无法转生。唯有经过审判的灵魂，其善恶以金、黑光砂呈现。金色多于黑色，则入爱丽舍乐园的三大地狱；黑色多于金色，便坠入塔尔塔洛斯受罚。”

    

    哈利忽然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那……爸爸，你和妈妈……”他想问，你们也在这类似监狱的地方徘徊吗？

    

    詹姆立刻明白了儿子的担忧，大手用力揉了揉哈利那头永远不服帖的黑发，语气格外温和：“傻孩子，我和你妈妈早就能看见第九狱的大门了。只是我们没推开它而已。”

    

    “为什么？”哈利急切地抓住父亲的衣袖，生怕这选择背后藏着什么可怕的代价，“会不会对你们有伤害？”

    

    “一开始，我们只是舍不得，想再见你一面。”詹姆的眼神柔软下来，随即又变得锐利，“后来，我们察觉冥界的能量出现了异常的失衡。我们在一些古老遗迹的文献中发现了端倪，这才知道是阿卡斯的阴谋。我们就决定留下，设法推翻他的统治，让冥界秩序回归正轨。”他对哈利隐瞒了滞留冥界的代价。

    

    “呵，倒是一如既往地热衷扮演英雄角色，连死了都不肯安分。”斯内普在一旁冷冷地嗤笑。斯内普看出他隐瞒了一些重要的讯息，不想哈利知道。便讽刺詹姆，挑断刚刚的话题。

    

    詹姆顿时像被踩了尾巴，怒气上涌，可刚要扭头与斯内普互喷，就看见哈利那双水润润的绿眼睛里写满了恳求。一口气硬生生堵在胸口，憋得他面红耳赤。他在心里哀叹：‘真是儿大不由爹！胳膊肘往外拐！偏偏是那个鼻涕精！’ 他狠狠瞪了斯内普一眼，强压下火气，装作没听见那嘲讽，生硬地转回话题：“曼提斯城的城主是拉达曼迪斯，就是你们之前说起过的那个先知大法官。我怀疑他和艾亚哥斯一样，早已被制成了傀儡。目前城中主持事务的，是他的守卫长——亚丁·赛弗拉。”

    

    “赛弗拉？”元明闻言眉头微蹙。

    

    “是啊，就是那个赛弗拉。”阿龙拖长了懒洋洋的调子接话。

    

    众人的目光立刻集中到他身上。阿龙挑了挑眉，继续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说道：“不然你们以为，赛弗拉家族凭什么能垄断极乐岛的物资运输？第四狱那地方，可是连根草都难长，全靠外面供给。至于塔尔塔洛斯其他各狱，能种出点像样的‘鬼麦’就算不错了。”

    

    “这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情，”詹姆补充道：“米诺斯城的实权掌握在阿吉德家族手中，第七狱的丰饶物产是他们称霸极乐岛的根基。

    

    生活着众多“羔羊”的艾斯城，则是多利亚家族的奴隶储备地。

    

    至于我们去过的第五狱，科库特斯河谷原本由西布利家族控制，冥河与科库特斯河交汇处盛产一种稀有的矿石，是炼制顶级致幻剂的关键原料。这种致幻剂是他们垄断极乐岛红灯区的资本。

    

    但自从斯提克斯神庙崩塌，第五狱的秩序最先崩溃，科库特斯城就被那些陷入疯狂的亡灵给毁了。西布利家族损失惨重，失去了对那里的控制，如今在极乐城的地位岌岌可危。所以我们这次大闹极乐岛，他们也没有出现。完全是因为自身难保。”

    

    哈利听得一阵头皮发麻：“那我们岂不是一口气招惹了三个家族？接下来的路，恐怕难得清静了。”

    

    一直沉默旁听的赫连启明皱紧眉头，看向哈利和斯内普：“你们在极乐岛惹了当地的势力？”他印象中，这两位师弟并不是主动生事之人。

    

    哈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才将在极乐岛时，因在拍卖会上与多利亚家族的小少爷争夺一枚龙蛋化石，而引发后续一连串风波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先前在科库特斯河谷修炼，过着睁眼就打架，闭眼就睡觉的劳累日子，竟让他忘记跟师兄讲述自己在极乐城惹祸的事情了。

    

    “不要总是去招惹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赫连启明不轻不重地说了一句，眼风顺便扫过旁边的阿龙。

    

    阿龙顿时感到无辜：‘我怎么就成了‘奇奇怪怪的东西’了？’

    

    斯内普见状，略显头疼地微微往前快走几步，隔开了阿龙与赫连启明之间的视线交锋。以他对阿龙的了解，再这么下去，怕是要炸毛。

    

    因为这件事情，众人商议后，一致决定放弃入城驻守的打算。第六狱毕竟是赛弗拉家族势力范围，曼提斯城中情况未明，贸然进入旅店目标太大。最终，他们选择在城外寻一处隐蔽地点扎营。反正冥界的食物于他们也无益，不如乔装改扮，只去神庙与城主府附近探查一番就出来。

    

    六人分散开来，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曼提斯城的人流。直奔城中心的神庙和城主府而去。

    

    与塔尔塔洛斯那些弥漫着痛苦与压抑的城池截然不同，曼提斯城内一片熙攘祥和的景象。街道宽阔整洁，两旁建筑色彩明快，店铺林立，往来亡灵面容安宁，带着和煦的微笑，步履从容。哈利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热闹非凡的对角巷。

    

    他压低兜帽，随着人潮移动。穿过数条繁华街道，热闹渐次被抛在身后，一座通体由黑色石材筑成的神庙出现在视野尽头。它孤兀地矗立在一片彩色建筑之中，沉静、肃穆，与周围格格不入。这是哈利见过的保存最好的神庙。

    

    时机正好，神庙门口空无一人。哈利身形一闪，迅速踏入殿内。

    

    殿内空旷，光线昏暗，居然还有几盏烛火照明。正对大门的神像高大威严，虽历经岁月，细节依然清晰。哈利不由自主地走近，抬头端详。神像的面容悲悯而深邃，那双以宝石镶嵌的眼睛，在幽光下流转着神采。不知不觉间，哈利的视线与神像的“目光”对撞在一起。

    

    渐渐地哈利的眼神开始迷离起来，突然间，周遭的一切都褪去了。哈利感到自己的意识被猛地抽离，卷入一片混沌的虚空。他“感觉”自己化作了一颗巨大的眼球，悬浮在无尽的识海之上。

    

    下方，无数人影开始显现、动作。他们并非真实存在，更像是一段段被铭刻下来的战斗烙印。武者腾挪闪转，拳脚生风，每一块肌肉的绷紧与松弛，每一次呼吸的节奏，甚至眉梢眼角的细微牵动，都清晰无比地映照在哈利“眼”中。另一边，巫师挥动魔杖，光芒闪烁，魔力的溪流如何从体内奔涌，如何在空气中编织成咒语的形态，每一个最微小的轨迹变化，都如同被慢放、解析的图谱，烙印进他的感知。

    

    这些影像循环往复，不知疲倦地演示着。最初哈利只是被动地观看，渐渐地，某种明悟自心底升起。他开始“看懂”了：武者肩胛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提前收缩，意味着下一招将是凶悍的侧踢；巫师手腕一个特定角度的轻颤，连接着即将喷薄而出的昏迷咒……预判，不是猜测，而是基于对力量运行本质洞察的、水到渠成的知晓。

    

    当这种认知彻底融入他的意识深处，那股包裹着他的无形力量骤然消失。哈利猛地回神，发现自己仍站在冰冷的神殿地面上，仰着头，脖颈有些酸涩。方才那漫长的“观看”，在现实里只过了一瞬。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震撼，再次仔细地搜查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敲击可能的暗格墙壁，但一无所获。带着些许遗憾，他迅速离开神庙，赶往城主府。

    

    按照约定，他绕到城主府的东南角。就在一块不起眼的被风雨侵蚀出孔洞的基石上，哈利惊喜的发现了老师的标记！只不过，老师已经离去前往第七狱了。

    

    哈利高兴地快速出城，与伙伴们汇合。

    

    这次收获颇丰，所有人都得到了拉达曼迪斯的传承，对战局的预判感知。这无疑让队伍的整体实力上了一个台阶。他们决定立刻前往与第七狱相隔的火河。

    

    哈利更是激动得手脚无处安放，因为詹姆告诉他，莉莉就在第七狱的米诺斯城。那个在照片里温柔微笑的红发女子，那个只存在于亲友讲述和古老记忆中的母亲，终于近在咫尺。期待混合着难以抑制的紧张，让他恨不得立刻渡河，到达米诺斯城。

    

    斯内普却是踌躇起来。即将见到妈妈的兴奋让时时刻刻关注着斯内普的哈利忽略了他异常的沉默。

    

    去见她？

    

    这个念头像藤蔓般缠绕住斯内普的心脏，越收越紧。不再是隔着冥想盆看泛黄的记忆，而是真正的莉莉·伊万斯……不，莉莉·波特。

    

    他要怎么面对她？

    

    那句迟来了大半生的“对不起”，沉重得堵在喉咙里，让他窒息。为少年时愚蠢的称呼，为间接导致的死亡，为……太多太多。她会原谅吗？或者说，她是否早已在漫长的死亡时光里，将那些不愉快的过往放下，只剩下对他这个阴郁旧识的模糊印象，或干脆是纯粹的漠然？

    

    更令他如鲠在喉的是，他该如何解释，自己不仅出现在她儿子身边，还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想过的亲密关系捆绑在一起，一生一世？莉莉会怎么想？她会觉得自己是又一次卑劣的窥伺，还是某种……扭曲的补偿？

    

    纷乱的思绪如同蜘蛛网，将他牢牢困住。一路上，他无心关注外界任何的声音，连詹姆关于第七狱的讲解，也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进不了他的脑海。他只是下意识地跟着队伍移动，黑袍下的手时而紧握，时而松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眉头深锁。

    

    哈利终于察觉到了身边人的异常。他放缓脚步，悄悄瞥了一眼斯内普。那双总是深邃如古井的黑眸此刻有些失焦，望向不知名的虚空，侧脸的线条绷得极紧，透着一丝罕见的……惶惑？这太不像他熟悉的、那个无论面对什么总是嘲讽又笃定的西弗勒斯·斯内普了。

    

    哈利心思转动，隐约猜到了一些缘由。他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默默地靠近了些，不动声色地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袍袖。

    

    袍袖上传来的细微力道让斯内普蓦然回神。他垂下眼睫，对上哈利那双盛满关切的绿眼睛。那目光清澈，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表示“我在这里”。一股复杂的暖流冲散了少许心头的冰结，斯内普几不可闻地呼出了一口气，运转大脑封闭术让自己冷静下来，握住哈利的手指，不再思考即将发生的事情。

    

    “爱丽舍乐园各狱之间，也有火河分隔，但威力比塔尔塔洛斯那些火河小得多。”詹姆依然在那滔滔不绝的讲着，完全没看见情侣之间的小动作。“以我们现在的实力，硬扛着过去问题不大。而且，这里允许原住亡灵凭令牌合法渡河，只不过渡河用的令牌只能去城主府领取，我们这些通缉犯还是别想了。硬扛着过去吧。”詹姆牙痛的说道。

    

    “令牌？”哈利好奇地问，“那是什么做的？能完全隔绝火焰吗？我们之前收集的混合河水不管用？”

    

    詹姆挠了挠他那头本就凌乱的黑发，有些讪讪：“具体不太清楚，我也没机会弄到一个研究。混合河水……在这里效果可能不大一样，毕竟火河性质有差异。”

    

    哈利与斯内普交换了一个眼神，斯内普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显然对詹姆这种“不太清楚”的说法早已习惯。哈利笑了笑：“没关系，我们先到河边看看再说。”

    

    前往边境的一路，风光与之前的冥界景象迥异。大片大片金黄色的麦田在昏黄天光下向着天际延伸，其间点缀着茂盛的果园，沉甸甸的果实挂在枝头。他们还路过几个宁静的村落，炊烟袅袅，若非天际那轮永不坠落的血月提醒着他们这是冥界，简直让人以为回到了人间的某处富庶乡村。这种平和让一路紧绷的众人都不自觉地放松了心神。

    

    然而，这份松弛感在看到所谓的“火河”时，彻底变成了无语。

    

    眼前只是一条不过十几米宽、蜿蜒流淌的“小溪流”，河水呈暗红色，表面跃动着不甚旺盛的火焰，高度看起来连小腿都难以淹没。热浪是有的，但远远谈不上致命。

    

    “这就是……火河？”哈利看着那“潺潺”的火溪，有些不知道说什么好。难怪詹姆说能硬扛。

    

    他忽然想起什么，从灵袋中摸索一阵，掏出一块拳头大小、散发着凛冽寒气的透明晶体。

    

    “你还有这个？”詹姆惊讶。

    

    哈利没回答，手腕一抖，将冰晶投入河中。

    

    “咔嚓——滋啦——！”

    

    一阵剧烈的雾气蒸腾声伴随着急速凝结的脆响，只见冰晶落点处，暗红的火焰瞬间熄灭，厚厚的坚冰以其为中心疯狂蔓延，眨眼间就将大半条“火河”的表面冻了个结结实实，只剩下边缘还有少许火苗在冰层下苟延残喘地跳动。

    

    众人沉默地看着这条被轻易“制服”的火河，然后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詹姆。

    

    詹姆干笑两声，试图缓解尴尬：“啊哈哈哈……我没想到你还有这好东西，以为前次渡河的时候都用完了呢。”

    

    “我和西弗打劫了鼠影城一半的汇聚点。矿石什么的一点也不缺。”

    

    这大概是他们经历过的、最儿戏也最轻松的一次“渡河”了。踩着冰冷坚固的冰面，一行人甚至有闲心打量两侧被冻结在冰下的摇曳火苗，步履轻松地踏入了第七狱——米诺斯城的领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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