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战看着赵秉文那张写满了“为父不易”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想逗逗他的冲动。这人一进来就哭诉儿子不成器,那哭得叫一个真情实感,眼泪鼻涕一起下,手帕都湿了两块——也不嫌蒜味儿重。
“赵大人,您刚才说的‘四大祸害’,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我也长长见识。”
赵秉文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是要把这辈子的郁结都吐出来。他在椅子上坐正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像是要借茶水的温度给自己壮壮胆。
“国公爷,您是不知道啊。京城里这帮纨绔子弟,以前是各玩各的,自从去年凑到一块儿,就成了气候——不对,成了祸害。成国公家的庶子朱耀祖、庆阳伯家的老三孙玉成、工部周侍郎的小儿子周文斌,再加上这个孽障,四个人,号称‘京城四少’——不是‘少爷’的‘少’,是‘少脑子’的‘少’。”
赵天赐在
“你给我闭嘴!”赵秉文一巴掌拍在椅子扶手上,拍得茶杯都跳了一下,“你们还‘四杰’?你们是‘四害’!跟苍蝇蚊子老鼠蟑螂一个级别的!”
萧战忍着笑,“赵大人,您慢慢说,一个一个来。”
赵秉文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开始一场长篇报告。
“先说那个成国公家的庶子,朱耀祖。这孩子,今年十七了,成国公老来得子,宠得没边儿了。整日游手好闲,痴迷斗蛐蛐,他院子里养了上百只蛐蛐,专门雇了两个人伺候,一个喂食,一个洗笼子,比伺候人还精细。”
萧战挑了挑眉,“斗蛐蛐?这爱好倒是雅致。”
“雅致?”赵秉文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国公爷,您是没见过他斗蛐蛐的场面。去年八月十五,他在永乐坊的茶楼跟人赌蛐蛐,输了之后耍赖不认账,说对方的蛐蛐吃了兴奋剂——他说‘兴奋剂’这个词是从三娃那学的——作弊。对方不认,他火气上来,一脚把旁边的菜摊给掀了!”
他一拍大腿,拍得啪啪响。“那菜摊是一个老汉的,六十多岁了,就靠卖菜养家糊口。一担青菜、一担豆腐,全撒地上了,青菜被踩得稀烂,豆腐摔成了豆腐渣。老汉扑上去抱着他的腿哭,说‘公子爷,这是小老儿一家的活命钱啊’!”
赵秉文越说越激动,声音都在颤抖。“后来呢?巡街衙役来了,认出是成国公家的人,不敢抓,只能去成国公府报信。成国公派人来赔了二两银子——二两!那一担青菜加一担豆腐,少说也值三钱银子,加上老汉一天的误工费、精神损失费,少说也得赔一两。二两算是多的,但那老汉被吓得病了一场,在床
上躺了半个月。成国公知道后,把朱耀祖关在家里禁足了三天,三天!三天就叫惩罚了?”
萧战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赵秉文继续说,越说越来劲,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对象,压抑已久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了。
“再说那个庆阳伯家的老三,孙玉成。这孩子,性子莽撞憨直,最爱登高胡闹。去年秋天,他趁着城门守军换防,带着几个跟班偷偷爬上了外城城楼——那可是城门楼子!军事重地!他在城楼上追逐打闹,还往下扔石子逗城下的行人。”
萧战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守城兵士发现城楼上有闲散纨绔乱窜,以为有歹人要攻城,立刻整队戒备,弓箭手都上来了,差点闹出大乱子!后来守军头目亲自上楼把人拦下,一问身份是庆阳伯家三郎,气得直跺脚,说‘这要是打仗的时候,你们这样乱闯,老子能把你们当奸细射死’!”
赵秉文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继续说。
“最后呢?守军头目登门通报伯府,还上报了巡城御史。虽无大过,但被斥责‘放肆无状,扰乱城防规矩’。庆阳伯气得把孙玉成的腿都打肿了——这回是真打,不是做样子。但有什么用?过了三天,他又去爬城墙了!这回爬的是内城,被巡逻的禁军逮了个正着。”
萧战端起茶杯,又放下,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三个,周侍郎的小儿子,周文斌。这个更离谱,年纪最小,才十四岁,但鬼点子最多。他最爱干的事,就是溜去城南书院外面,偷偷把人家的笔墨、书卷藏起来,又往学子座椅下放碎石、粘黏草,等人坐下闹出洋相。有一回,他在书院窗棂上糊泥巴、挂破布,引得一众学子哭笑不得,先生说‘此子顽劣,不可教化’,找上门到周侍郎府告状。”
赵秉文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国公爷,您猜周侍郎怎么说?”
萧战摇摇头。
“周侍郎说,‘先生,您要是能把犬子教好,下官给您磕三个响头’。您听听,这话说的,多绝望!”
赵天赐在泻药,先生拉了三天肚子……”
“你还敢帮腔!”赵秉文瞪了他一眼。
萧战摆摆手,“赵大人,继续说。”
“最后一个,就是这个孽障。”赵秉文指着赵天赐,手指头都在发抖,“自做了假的腰牌、皂衣,拉着三个伙伴,在城郊小路假扮巡街官差,拦下过往百姓、商贩,故作威严盘问身份、索要路引,还故意刁难打趣普通路人。百姓不知真假,被唬得惶恐行礼,事后发现是几个纨绔子弟胡闹,纷纷到官府告状!”
赵天赐的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地板缝里。
“顺天府衙派人捉拿问话,查清只是顽劣戏耍、并无勒索钱财,最终交由下官自行领回严加训诫。但国公爷,您说,这像话吗?假扮官差!这是要杀头的罪!要不是看在赵家的面子上,这孩子早就被关进大牢了!”
赵秉文说到这里,眼眶又红了,声音又哽咽了。“国公爷,下官……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啊。这四个孩子凑一块儿,那就是四个臭皮匠——不对,臭皮匠还能顶个诸葛亮,他们是四个臭鸡蛋,顶个臭鸭蛋!”
萧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像是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他看了看赵秉文那张写满疲惫的脸,又看了看赵天赐那张写满不服却又不敢吭声的脸,沉默了片刻。
“赵大人,我问您一个问题。”
“国公爷请讲。”
“您觉得,令郎有没有什么优点?”
赵秉文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切换到困惑,又切换到茫然,最后定格在“我想不出来”上。
“优点……这……下官……下官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
萧战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几分深意。“赵大人,每个孩子都有自己的闪光点。只是,靠家长自己,往往看不见。为什么呢?因为家长太近了,被孩子的缺点蒙住了眼睛。就像一个人站在山脚下,只能看见山的阴影,看不见山那边的阳光。”
赵秉文茫然地眨了眨眼。
“您看,令郎虽然顽劣,但他有胆量。当街拦人、假扮官差,这不是一般人能干出来的事。这说明他胆大、有主见、不怯场。这些人,要是用对了地方,那就是将帅之才。用不对地方,那就是街头混混。”
赵天赐偷偷抬起头,看了萧战一眼,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
“还有,他讲义气。跟那几个兄弟在一起,出了事他扛着,不推卸责任。这说明他重情义。这种品质,在战场上,那就是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在商场上,那就是可以合作的伙伴。”
赵秉文的嘴微微张开了,像是从来没这么想过自己的儿子。
“但是,”萧战话锋一转,“这些闪光点,需要有人去发现、去引导、去培养。就像一块璞玉,不经过雕琢,永远是一块石头。普通孩子要是不专业培优、不报特训班,天赋就白白埋没了。别人都在偷偷拔高,你家孩子再不补课,差距只会越拉越大。”
赵秉文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像黑暗中突然点燃了一盏灯。
“国公爷,您的意思是……”
萧战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几分神秘,几分狡黠,像是一只老狐狸在看着一只已经踩进陷阱的兔子。
“赵大人,您来得正好。科学院最近设立了一个‘问题少年特训班’,年后开始招收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