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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90章 比尔神父的“传教”之路——从天堂到地狱再到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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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准确地说,是两年零三个月前。

    比尔神父站在大夏远洋船队的甲板上,看着大夏的海岸线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心脏砰砰直跳,像有人在里面敲鼓。

    他是弗朗机王国耶稣会的传教士,奉命来东方传教。临行前,里斯本大主教握着他的手,眼含热泪地说:“比尔,上帝与你同在。你要把福音传到那遥远的东方国度,让那里的异教徒沐浴在主的光辉之下。记住,你不是一个人去的,你是带着整个教会的期望去的。”

    比尔神父当时热泪盈眶,双膝跪地,亲吻了主教的戒指,感觉自己是被上帝选中的那个人,是新时代的圣保罗,是东方的使徒。

    他在船上憧憬了一路——到了大夏,当地百姓夹道欢迎,敲锣打鼓,焚香祷告。他站在高处布道,万人空巷,哭声震天,所有人当场受洗,头发上的水还没干就开始喊“阿门”。他成了东方教区的第一任主教,名垂青史,后世的天主教徒每次祈祷之前都要先念一句“圣比尔保佑”。

    然后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得他眼冒金星。

    船靠岸之后,他和团队的五人还没来得及走出码头,还没看清这个传说中的东方国度长什么样,就被一群穿黑衣的衙役围住了。那些衙役面无表情,像一堵墙一样把他堵在码头。领头的那个年轻人自称“二狗”,说是萧国公府的人,要带他们去见国公爷,与国公爷的第一面并不愉快,他傲慢的以为会直接安排他见大夏的皇帝,毕竟他是佛郎机尊贵的神父大人,事实是国公爷跟他握了握手,然后抽出一张手绢擦擦手,丢了。

    比尔神父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塞进了一辆马车。马车晃晃悠悠地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们透过窗帘的缝隙往外看,看到了城墙、护城河、集市、农田、水牛、穿花衣服的女人、光着屁股的小孩——然后画风突变,房子越来越破,路越来越窄,人越来越少,鸟越来越多。

    到了目的地,二狗打开车门,笑眯眯地说:“神父,到了。国公爷说了,您诸位先在这儿住几天,等他忙完了就来见您。”

    比尔神父从马车上下来,看着眼前那间破房子——土坯墙,茅草顶,窗户上糊着纸,风一吹哗啦哗啦响,像有人在哭。门板关不严,关上之后还能伸进一根手指。地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还有几个可疑的黑色小颗粒。角落里有个破瓦罐,不知道是干啥用的,但看起来不太干净。

    “这……这是给我们住的?”比尔神父的葡萄牙口音英语听起来像是在哭,声音都变了调。幸好他在船上的几个月学会了简单的大夏语,要不然连沟通都困难。

    二狗一脸真诚地点点头。“对。国公爷说了,您是从远方来的贵客,要好好招待。这间屋子是咱们这儿最好的客房了。隔壁那几间是给您的小伙伴们准备的。”

    比尔神父看了看那间“最好的客房”,又看了看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墙,又看了看二狗脸上那个真诚得不像话的笑容,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那个……我的朋友呢?还有我的行李?”

    二狗:“您的朋友住隔壁,行李在后头,明天送到。您先歇着,过两天有人送饭。伙食标准是——贵客标准,一天两顿,稀粥配咸菜,管饱。”

    然后二狗就走了,骑着马,头也不回,马蹄声嗒嗒嗒地消失在土路的尽头。

    比尔神父在门口站了整整一刻钟,风吹得他袍子猎猎作响,像一面破旗。他感觉自己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被人从里斯本挖出来,扔到了这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不知道要种到哪里去。

    头三天,没人来。

    比尔神父和另外三个传教士——路易斯、米格尔、胡安——住在那四间破房子里,每天有人送两顿饭,稀粥配咸菜,勉强饿不死。碗是粗瓷碗,筷子是竹筷子,他们用筷子用了三天才学会,之前两天都是用手的。

    路易斯是个胖子,饿得头昏眼花,靠在墙上哼哼唧唧地说:“比尔,我们是不是被骗了?这会不会是传说中的‘黑店’?等人养肥了就杀了吃肉?”

    米格尔是个瘦子,性格乐观,安慰他说:“不会的。大夏人虽然不信上帝,但他们热情好客,这是有名的。东方的商人说过,大夏人待客如亲。可能……可能这就是他们待客的方式?”

    胡安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平时不怎么说话,但这时候开口了。他指着墙上的一个洞说:“你们看,有老鼠。刚才跑过去一只,这么大。”他用手比划了一下,比他的拳头还大。

    三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从开始的高傲,到后来的无能狂怒,再到后来他说求见萧国公就被说要走程序。让他填写求见申请表,可他不识字,终于求爷爷告奶奶写完申请后,过了几天说格式不对,要重写,比尔直接崩溃了。好在一个月后萧战也终于去见了他们,最后给他们安排教外语的工作他们也欣然接受,不接受只能继续在那个老院子住下去。

    当时,萧国公说:“神父,大夏不是南洋。大夏不接受外国人在境内传教。你的上帝,在大夏没有市场。不是因为上帝不好,是因为大夏有自己的神,而且大夏的神不管外国人的事。”

    比尔神父的脸色白了,像刷了一层石灰。

    “但是,”萧战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另一个选择。”

    比尔神父眼睛一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什么选择?”

    萧战:“科学院缺外语老师。你会说葡萄牙语、西班牙语、拉丁语,还会一点英语和法语。科学院外语系需要你这样的外教。你留下来教书,科学院给你发工资,管吃管住,还有五险一金——哦,这个你听不懂,就是生老病死都有人管。”

    他停顿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至于传教嘛——你可以在祥瑞庄范围内建教堂,传你的教。但出了祥瑞庄,不行。出了这个范围,你传一次,我抓一次,关三天。传两次,抓两次,关七天。传三次,直接送你上船回弗朗机,船票自费。怎么样?”

    比尔神父陷入了天人交战。

    他是来传教的,不是来当老师的。但如果不答应,他可能连这间屋子都出不去。不,不是可能,是一定。这个国公爷的眼神告诉他,他说“不”的下一秒,就会被塞回那辆马车,送回那间破屋子,继续喝稀粥。

    最后他选择了活下来。

    “好。我答应。”

    萧战笑了,那笑容像春天里的第一缕阳光。

    “很好。从今天起,你就是科学院外语系的外教了。月薪十两银子,包食宿,教满一年加薪。表现好还有年终奖。”

    比尔神父在心里飞速换算——十两银子,折合成弗朗机的银币,差不多是三十个。在里斯本,一个大学教授的月薪也才二十个银币,还没有包食宿。

    他突然觉得,当老师好像也不是那么差。

    比尔神父在科学院外语系安顿下来之后,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巨大的“陷阱”——这个陷阱是甜的,甜得他不想爬出来。

    起初,他只是老老实实教书。每天上四节课,教葡萄牙语和拉丁语,下了班就在教职工宿舍里发呆,偶尔看看圣经,偶尔望望窗外,偶尔跟路易斯下盘棋。

    宿舍是一间独立的砖瓦房,有自来水和抽水马桶——这对一个来自十六世纪的欧洲人来说,简直是天堂。

    他第一次看到抽水马桶的时候,研究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掀开水箱盖子,看着里面的浮球和链条,百思不得其解。他按下按钮,水哗啦啦地冲下来,把里面的东西冲得干干净净。他蹲在马桶前,看了又看,想了又想,最后跪下来——不是祈祷,是想看看

    路易斯说这是东方巫术,米格尔说是机关术,胡安说是弹簧原理——最后是隔壁的老教授告诉他们,这是“水的重力势能转化成动能”。

    比尔神父没听懂,但觉得很厉害,而且很好用。他在弗朗机用的是夜壶,每天早上要倒,冬天冷得不想从被窝里出来。现在好了,按一下按钮,一切都解决了。他每天早上按按钮的时候,都会说一句“感谢上帝”——然后想想不对,这好像不是上帝发明的,又改成了“感谢国公爷”。

    日子一天天过去,比尔神父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走了。

    不是因为他对传教失去了热情——不,他的热情还在,只是被重新定义了方向,就像一条河被改了河道,流的还是水,但方向不一样了。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第一个月发工资的那天。

    萧战让二狗把工资送过来,十两银子,白花花的,整整齐齐地码在小布袋里,每个银锭上都印着“大夏官银”四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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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比尔神父掂了掂那袋银子,沉甸甸的,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他要建教堂。

    他要把主的荣光带到这片土地上,哪怕只能在祥瑞庄范围内。他要让那些大夏人知道,上帝是爱他们的,虽然上帝不能给他们发工资,但可以给他们——嗯,永生。

    从那天起,比尔神父开始了他的“内卷”人生。

    他白天上课,晚上备课,周末加班。科学院有夜校班,专门教那些白天在工厂上班、晚上来学外语的工人——这些人白天在流水线上拧螺丝,晚上来学“Howareyou”,学完回去跟工友显摆,工友说“你神经病啊”,他们说“这叫国际视野”。

    夜校的课时费是每节课一两银子,是白天的一倍。比尔神父毫不犹豫地接了,甚至主动要求多加课。

    “国公爷,我能一天上八节课吗?”比尔神父问。

    萧战看了他一眼。“你身体吃得消?”

    比尔神父:“为了教堂,吃得消。”

    萧战:“行。但别把自己累死了,累死了没人给你收尸。”

    比尔神父每天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九点,一周工作七天,连吃饭都在教室里对付。路易斯说他疯了,米格尔说他走火入魔,胡安说他被大夏人传染了“劳碌病”——大夏人好像天生不知道什么叫休息,大年初一都在干活,做年糕都能做出流水线。

    比尔神父置若罔闻。

    他算过一笔账——建一座小教堂,至少需要二百两银子。他月薪十两,加上夜校的课时费,一个月能攒十五两。一年就能攒一百八十两,加上年底奖金,两年之内就能建起来。

    两年,七百三十天,每一天都在为这个目标努力。

    他舍不得吃,舍不得喝,连衣服都舍不得买。祥瑞庄纺织厂给他做了一身西服,深蓝色的,很合身,他穿了一年多,肘部磨出了洞,拿块布补一补继续穿,补丁上面又磨出了洞,再补一层,最后两只袖子像打了石膏。

    食堂的饭菜他从来不多打,每次都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碗底舔一遍,不用洗了。有同事请他下馆子,他说“不去,外面贵”,同事说“我请客”,他说“那也不去,耽误我备课”。

    路易斯看不下去了。

    “比尔,你这是在折磨自己。上帝不会因为你建了一座教堂就让你上天堂。上帝看的是你的心,不是你的房子。”

    比尔神父:“我知道。但我答应了国公爷,要在祥瑞庄建教堂。说到就要做到。这叫契约精神。”

    路易斯:“你当初是来传教的,不是来搬砖的。”

    比尔神父:“这叫曲线传教。你不懂。正面进攻不行,就侧面迂回。先把教堂建起来,有了根据地,再慢慢发展信徒。这叫‘农村包围城市’——萧国公说的。”

    路易斯叹了口气,放弃了。

    一年过去了。

    比尔神父攒了一百八十两银子。加上年底的奖金——萧战给他发了二十两的“优秀教师奖”,一共二百两。

    二百两。

    他激动得一夜没睡。半夜爬起来数了三遍,每数一遍手都在抖,最后一遍数完,他把银子抱在怀里,坐在床上,哭了起来。

    不是因为伤心,是因为他终于看到了希望。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萧战,说要买地建教堂。

    萧战看了他一眼,翻了翻桌上的文件。“二百两?祥瑞庄边上有一块空地,三间屋大小,卖给你,十两银子。图纸拿来我看看。”

    比尔神父交了钱,拿到了地契。他看着那张盖了红印的纸,手都在抖。这是他来大夏一年多,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有产者”——他在弗朗机没有地,在大夏反而有了。

    建教堂的过程比他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他找了当地的施工队,画了图纸——一座典型的欧洲式教堂,尖顶、彩色玻璃窗、钟楼、十字架。他在里斯本的时候,每天都能看到这样的教堂,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五彩斑斓的光影,那是他心目中最接近天堂的地方。

    施工队的工头看了看图纸,又看了看比尔神父,又看了看图纸,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傻子。

    “神父,你这个尖顶,太高了。国家有政策,平民的房子不能高于土地庙。你这个尖顶,比土地庙高了起码三尺,不行,得改。不改不给批。”

    比尔神父急了。“那怎么办?教堂没有尖顶还是教堂吗?尖顶是教堂的灵魂啊!”

    工头想了想,用沾满水泥的手摸了摸下巴:“你把上面的尖顶去掉,换成平顶。里面加个穹顶,外面看不出来。远看是个平房,近看还是个平房,但走进去一看,嚯,有穹顶。这叫低调奢华。”

    比尔神父咬了咬牙,同意了。没有灵魂就没有灵魂吧,总比没有房子强。

    彩色玻璃窗也出了问题——大夏没有彩色玻璃,只有透明的、绿色的、蓝色的,没有那种五彩斑斓的。比尔神父想从弗朗机运,问了运费,贵得离谱,一艘船的运费够他再攒三年的。

    最后他灵机一动,去了祥瑞庄的瓷器厂,订了一批彩色的瓷片,红黄蓝绿青蓝紫,什么颜色都有。他把这些瓷片拼在窗框上,用糯米浆粘住,远看五颜六色,近看全是瓷片,像一座瓷器店的门脸。

    “远看像教堂,近看像瓷窑,走进去像进了古董店。”路易斯吐槽。

    比尔神父瞪了他一眼。“闭嘴。这叫因地制宜。你没听说过吗?上帝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一扇窗。上帝给不了我彩色玻璃,就给了瓷器。瓷器也是大夏的特产,这叫融入当地文化。”

    建了一个月,教堂终于建好了。三间小平房,灰砖青瓦,没有尖顶,没有钟楼,没有彩色玻璃窗,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四个大字——“耶和华堂”。字是比尔神父自己写的,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练字。

    比尔神父站在门口,看着这座“教堂”,百感交集。

    它不像教堂。它像一个农村的祠堂,只不过换了一个名字。如果把匾额换成“王氏宗祠”,完全看不出区别。

    但它是他花了两年时间、省吃俭用、拼死拼活建起来的。

    比尔神父的眼眶红了。他跪在教堂前,画了一个十字,低声说了一句话。

    “主啊,我知道你不满意。但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的了。你要是嫌丑,你从天上降个奇迹,帮我修修。”

    天上没有降奇迹。

    但比尔神父还是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走进了他的教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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