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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战的目光扫过三娃和刘采薇。“医药卫生这一块,三娃是总负责人,采薇协助。一个管医术,一个管护理,分工明确。一个下药,一个扎针,配合默契。”
三娃站起来,手里捧着那个已经翻得起了毛边的防疫手册,神情严肃得像在太医院给皇上诊脉。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子,袖口上还有一块不太明显的碘伏渍——上次做实验溅上去的,怎么也洗不掉。
“四叔,医药物资已经全部清点完毕。一共三十七种药材,一万两千余件。青霉素三百盒,每盒十支;口服青霉素一百瓶。口罩每人十个,活性炭的,三层布夹炭粉,戴上之后说话不跑风,但能挡住大部分飞沫。”
萧战:“口罩够不够?万一有人一天弄丢一个呢?”
三娃:“弄丢了不补。自己保管不好,就自己扛着。草民在口罩绳上写了编号,谁丢了找谁问责。草民还专门做了个小布袋,挂在每个人脖子上,专门装口罩,取用方便,也不容易丢。”
萧战:“这个办法好。谁要是连布袋都丢了,那就别上船了,岸上待着最安全。”
三娃继续说:“消毒用酒精五百斤、碘伏一百斤、纱布五百卷、绷带三百卷、止血药、退烧药、止泻药、防蚊虫药膏,全部备齐。药柜有两把锁,采薇姐一把,草民一把。取药必须两人同时到场,就像开国库一样,谁也别想一个人偷摸拿药。”
二狗插嘴:“三娃,你跟你媳妇一人一把锁,那晚上你们回屋睡觉了,有人急病怎么办?大半夜的把你们从被窝里薅起来?”
三娃:“那就薅。草民和采薇姐轮班值夜,每天晚上有一人睡在药柜旁边的值班室。四叔,防疫措施如下——每到一个国家之前,所有使团成员必须佩戴口罩上岸。确认当地没有疫病传播后,才能摘下口罩进行友好访问。船上每三天熏蒸一次,用艾草、檀香、苍术,杀菌除霉。草民已经在每艘船上画了熏蒸点位图,一共十二个点,确保不留死角。”
萧战:“熏蒸的时候人怎么办?都在舱里熏着?”
三娃:“熏蒸前所有人到甲板上集合,熏蒸半个时辰,通风半个时辰,再回舱。熏蒸期间甲板上搞文娱活动,刘铁锤将军说他可以讲海上历险故事,铁蛋说他可以表演打拳。”
萧战:“铁蛋打拳?在摇晃的甲板上打拳?不怕掉海里?”
三娃:“铁蛋说他绑着绳子打。打一套拳,换一个地方。”
萧战:“……行吧。安全第一。接着说。”
三娃翻过一页。“船舱里的垃圾每天清理,不能过夜,统一倒入海里。但骨头、贝壳类的大块垃圾要砸碎了再扔,防止被海鸟吞食卡死。草民觉得海鸟也是命。”
二狗又忍不住了:“三娃,你连海鸟都管?你是大夫还是菩萨?”
三娃:“草民是大夫。大夫不光管人,也管生灵。海鸟吃了骨头卡死,尸体腐烂,会污染海水。海水污染了,鱼就少了。鱼少了,咱们打不到鱼,就得吃罐头。草民是为了大家的罐头储备考虑。”
二狗:“……你这逻辑,我服了。”
萧战:“继续。”
三娃合上手册,深吸一口气。“最后,厨房的餐具用开水煮过再用。谁违反防疫规定,回来隔离一个月,扣半年俸禄。情节严重的,直接开除出使团,自己走回来。海上没路,自己游泳。”
萧战:“好。采薇,你有什么补充的?”
刘采薇站起来。她今天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袄,头发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利索人。她手里也拿着一个小本子,但比三娃那本薄得多,只有十几页,封面用娟秀的小楷写着“防疫手册·便携版”。
“四叔,我加了一条——饭前便后要洗手。用肥皂或者草木灰搓手,再用淡水冲干净。很多病是从手传进嘴里的。这个看起来简单,但做起来难。草民建议每艘船都贴一张‘洗手须知’,图文并茂,提醒大家。”
萧战:“图文并茂?谁画图?”
刘采薇看了二狗一眼。“我让二狗画了图,画了一个人正在洗手的样子。”
二狗骄傲地挺起胸,胸口的铜扣子都绷紧了。“末将画工好。虽然书法不是很优秀,但画画还行。末将画了一个小人在水盆边搓手,还画了水花飞溅的效果。”
萧战:“拿来看看。”
二狗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上面画着一个圆脑袋、四根棍子当胳膊腿的小人,蹲在一个椭圆形的水盆旁边。小人的手搓成了两个球形,水花像蒲公英一样炸开。小人的脸上画了两个点当眼睛,一条线当嘴巴,嘴巴是咧开的,似乎在笑。
萧战看了三秒钟。“这个人的胳膊怎么跟筷子似的?”
二狗:“末将画的是简笔画。简笔画就是这样的,意到笔不到。”
萧战:“那他为什么蹲着?洗手不是站着洗吗?”
二狗:“末将画的是他洗完手蹲下来拿肥皂。肥皂掉地上了。”
萧战:“肥皂在哪?”
二狗指着小人脚边的一个小方块。“这个就是。”
萧战:“这个方块看起来像砖头。”
二狗:“肥皂本来就是方块的。祥瑞庄肥皂厂出的,方方正正。”
萧战沉默了片刻。“你画的这个洗手的人,像不像在举着胳膊投降?”
二狗凑近看了看,脸一下子垮了。“……好像是有点。”
萧战:“他举着双手投降,水花四溅,这画的是‘缴枪不杀’吧?不是洗手。”
众人哄堂大笑。钱多多笑得趴在桌上,肚子一颤一颤的。韩厂长笑得胡子都翘起来了。
二狗的脸红了。“末将改进。末将回去重画。末将画一个站着的,手放在水盆里的,不放那么高。”
萧战:“画好了先拿给我看。别贴出去了让人笑话。洋人上了船,看到这画,还以为咱们大夏人洗手像投降。”
二狗:“末将保证画好。末将今晚不睡了。”
刘采薇瞪了他一眼。“明天我帮你画。我画得比你好。”
二狗:“你画?你还会画画?”
刘采薇:“我小时候跟村里的先生学过描红。画个小人应该不难。”
萧战:“行了,谁画都行。画好了贴上去。洗手须知贴在每个船舱门口和厕所外面。谁不洗手,被抓住罚扫甲板一天。屡教不改的,罚洗所有人的袜子。”
二狗的脸白了。“洗袜子?船上九百多人,两千只脚,那袜子……末将宁愿扫甲板。”
萧战:“那就扫甲板。自己选。”
刘采薇翻开她的小本子。“四叔,草民还做了一本《防疫手册·便携版》,把各国的常见病、多发病、流行病史都整理出来了,每人发一本。谁不看不许上船。”
萧战接过手册,翻了翻。第一页是东瀛,写着“东瀛:常见病感冒、痢疾,偶有麻疹。多发病风湿关节痛(跪坐所致)。建议:上船前补钙,多喝骨头汤。”
第二页是南洋。“南洋:疟疾高发,蚊虫多。登革热偶有。建议:蚊帐、蚊香、驱虫药膏备齐。黄昏后不出船舱。睡觉穿长袖长裤。”
第三页是天竺。“天竺:霍乱、痢疾、伤寒。建议:不吃生冷食物,不喝生水,不进当地人的厨房。水果要削皮,开水要煮沸。”
再往后翻,还有弗朗机、英吉利、荷兰、法兰西……每一个国家都写得清清楚楚,连当地大夫用什么药、民间偏方是什么都标注了。最后一页是一张空白页,上面写着“未知疾病——记录用”。
萧战合上手册,看了一眼刘采薇。“你查了多少资料?”
刘采薇:“我查了太医院几十年的档案,问了来大夏做生意的十几个洋商,还让比尔神父帮忙翻译了几本弗朗机的医书。比尔神父说他那里有一本《航海医学》,是弗朗机人写的,里面记录了很多海上的病。我翻译了三个月,眼睛都快瞎了。”
二狗心疼地看着媳妇。“你咋不跟我说?我帮你翻。”
刘采薇:“你翻?你连弗朗机字母都认不全。”
二狗:“我可以学。”
刘采薇:“等你学会了,黄花菜都凉了。”
二狗不吭声了。
萧战把手册还给刘采薇。“采薇,你辛苦了。这本手册印了多少份?”
刘采薇:“一千份。每人一份,船上放五十份备用。草民还多印了二百份,送给沿途国家的国王,让他们也学学防疫。”
萧战:“好。送国王的时候别说‘防疫手册’,说‘大夏皇家养生秘籍’。听着高级,人家愿意收。你说‘防疫’,人家还以为你咒他得病。”
刘采薇点头。“草民记下了。”
三娃又站起来。“四叔,还有一件大事——牛痘。两天后统一接种牛痘。所有人,从上到下,从国公爷到杂役,一个都不能少。”
二狗的脸又白了。“三娃,你说的这个牛痘,是不是跟种痘一样疼?”
三娃:“比种痘轻多了。就是用针在胳膊上划几道,涂上牛痘苗。疼一下下就过去了。比蚊子叮重一点,比蜜蜂蜇轻一点。”
二狗:“那万一有人晕针呢?末将就晕针。末将看到针头就腿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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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娃看了他一眼。“二狗哥,你上战场砍人的时候怎么不晕血?”
二狗:“那是砍别人。这是扎自己。不一样。”
三娃:“那你就闭着眼睛,别看了。我手快,一眨眼就完事了。”
二狗:“你上次给我媳妇扎针,她叫了一声。”
三娃:“那是采薇姐逗你玩的。她根本就不疼。”
二狗看向刘采薇。“媳妇,你叫了没?
刘采薇面不改色。“没有。我是大夫,不怕针。”
二狗:“那你是大夫,我不怕。你帮我扎?”
刘采薇:“不行。扎自己人容易手抖。让三娃扎。”
二狗:“那还是疼。”
萧战:“二狗,你再啰嗦,我让铁蛋按住你,让三娃扎两针。一针牛痘,一针镇静。省得你整天叽叽歪歪。”
二狗立刻闭嘴了。
三娃又补充:“四叔,牛痘接种后,胳膊会肿几天,可能会发烧,但不超过三天就能退。草民会准备退烧药,每个人发三天的量。谁发烧了,多喝水,多休息,少干活。”
钱多多举手。“我能不能不种?草民身体好,从来不生病。”
三娃:“牛痘不是因为你身体好不好,是防天花的。天花来了,身体再好也扛不住。钱多多哥,你要是得了天花,脸上全是麻子,以后更娶不到媳妇了。”
钱多多的脸白了。“哎!我不想变麻子。麻子娶不到媳妇。”
二狗:“你现在也娶不到。跟麻子没关系。”
钱多多:“你闭嘴。”
二狗:“你让我闭嘴我就闭嘴?我是你哥。”
钱多多:“你比我大几岁而已,凭什么当我哥?”
二狗:“凭我娶到媳妇了,你没有。”
钱多多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这句话杀伤力太大,他无力反驳。
萧战:“行了行了,都别吵了。两天后,国公府后院,统一接种牛痘。谁不来,谁别上船。自己走着去弗朗机。”
二狗小声嘟囔:“走着去弗朗机,得走多久?”
萧战:“你试试。沿着海岸线走,走个三五年就到了。到了你也老了,牙都掉了,吃不了洋巧克力了。”
二狗:“我种。我第一个种。”
萧战:“这才是好样的。”
刘采薇又翻开小本子。“四叔,我还有一个建议——船上备一批‘防蚊神器’。”
萧战:“防蚊神器?什么神器?”
刘采薇:“就是蚊帐和驱虫药膏。蚊帐每张床配一顶,用细纱布缝的,透气不透蚊。驱虫药膏用薄荷、樟脑、艾草熬的,涂在皮肤上,蚊子绕着走。草民试过了,涂了药膏站在蚊子堆里,一个包都没有。”
二狗:“你站哪儿试的?”
刘采薇:“祥瑞庄后院的牛棚旁边。那里蚊子最多。”
二狗:“你为了试药膏,跑去喂蚊子?”
刘采薇:“我涂了药膏,没喂成。蚊子都绕着飞。”
二狗:“那万一有人对药膏过敏呢?”
刘采薇:“所以草民做了三种配方。一种薄荷的,一种艾草的,一种樟脑的。对薄荷过敏的用艾草,对艾草过敏的用樟脑。三种都过敏的,那就只能穿长袖长裤戴手套,把脸也蒙上。”
萧战:“行。防蚊的事就按采薇说的办。疟疾不是闹着玩的,打摆子能把人打虚脱。到了南洋那种地方,蚊子多得像下雨,不防不行。”
三娃:“四叔放心。我已经跟刘铁锤将军商量好了,每艘船配五十顶蚊帐、两百盒驱虫药膏。到了蚊子多的海域,黄昏前所有人必须进舱,挂蚊帐,涂药膏。值夜班的哨兵额外配发驱虫香囊,挂在腰上。”
萧战:“好。还有什么?”
三娃想了想。“还有——我建议船上养几只猫。”
萧战:“猫?”
三娃:“对。猫能抓老鼠。老鼠传播疾病,还能咬坏粮食、咬坏绳索、咬坏帆布。养几只猫,万一有鼠患,老鼠就不敢来了。”
二狗:“三娃,你想养猫?船上还不够乱?又是猪又是鸡又是鸭又是羊,现在又加猫?”
三娃:“猫不占地方。它们自己会找地方睡,不用单独安排舱位。吃剩的鱼骨头喂猫就行,不浪费粮食。”
萧战想了想。“行。养两只。一公一母。别养多了,养多了满船都是猫,抓老鼠的抓老鼠,打架的打架,比海盗还热闹。”
三娃:“草民已经找好了。祥瑞庄的张婶家有一窝小猫,黑白花的,活泼可爱。草民选了两只最乖的。”
二狗:“猫乖不乖,得分时候。白天乖,晚上就不乖了。晚上猫到处跑,踩人脸。”
三娃:“那你就把脸盖上。反正你有口罩。”
二狗:“口罩盖不住脸。口罩只能盖半张脸。”
三娃:“那就盖上半张。下半张留给猫踩。”
二狗:“……你这大夫,真会安慰人。”
萧战站起来,拍了拍手。“行了,医药卫生的事就这么定了。三娃总负责,采薇协助。两天后种牛痘,都给我准时到。谁迟到,种两针。谁不来,种四针。散会。”
众人起身往外走。二狗凑到刘采薇身边,小声说:“媳妇,那个猫……能不能别养黑白花的?末将怕黑。”
刘采薇:“你怕黑?你上夜班的时候怎么不怕?”
二狗:“上夜班有火把。猫在暗处,眼睛发绿光,吓人。”
刘采薇:“那养一只黄猫。黄猫的眼睛夜里是黄的,不吓人。”
二狗:“黄猫也不行。末将小时候被黄狗追过,对黄色有阴影。”
刘采薇:“你戴眼罩,猫踩你脸,你也看不见。正好。”
二狗:“……媳妇,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刘采薇:“我以前怎么样?”
二狗:“你以前很温柔的。”
刘采薇:“那是因为你没跟我过日子。现在过日子了,我得管着你。”
二狗小声嘟囔:“母老虎。”
刘采薇瞪了他一眼。“别废话。”
二狗立刻站直了。“是!媳妇!”
萧战:“别叫媳妇,叫刘大夫。船上不分夫妻,都是同志。”
二狗:“是!刘大夫同志!”
刘采薇脸红了。
夕阳西下,国公府的影子拉得老长。新的一天很快就要开始了,而两天后的牛痘接种,才是真正的“修罗场”。据三娃私下透露,他已经准备好了五根针,专门对付那些“临阵脱逃”的胆小鬼。其中一根,是给二狗特制的——针头比别的粗一点,因为二狗的皮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