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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204章 血光
    之后的几个月,艾尔生活在一种矛盾的撕裂感中。

    最初,他的冷漠近乎残酷。他将墨提斯视为“待观察的实验体”,制定严格的作息表:早晨六点起床,测量基础生理数据;七点到十二点进行认知训练;午饭后是四小时的知识灌输;傍晚有两小时的“自由活动”——实际上是在限定范围内的环境探索;晚上继续实验记录和分析。

    他几乎不与墨提斯进行实验之外的交流。回答问题时简短生硬,避免眼神接触,连递营养剂时都戴着隔离手套,仿佛墨提斯是什么需要严格防范的生物污染源。

    墨提斯对此没有任何异议。他完美执行每一项指令,学习速度快得惊人,第三天就能独立操作简易实验设备,一周后开始纠正艾尔数据记录中的笔误。他像一台被设定好程序的精密仪器,运转无瑕,从不提问“为什么”,从不表达“不喜欢”,也从不流露任何情绪。

    第一个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这颗星球的大气层稀薄,降雨罕见,但那晚突如其来的酸雨腐蚀着屋顶的金属板,发出嘶嘶的声响。简陋的净化系统过载,室内温度骤降至接近冰点。

    艾尔在检查线路时被漏电击中,短暂昏迷。醒来时,他发现自己躺在铺了隔热毯的地上,身上盖着两件研究服。墨提斯正蹲在配电箱前,用绝缘工具调整着线路——他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图示,手指稳定,没有丝毫颤抖。

    “你在做什么?”艾尔哑声问。

    “修复短路点,重新分配负载。”墨提斯没有回头,“你的昏厥导致工作进度延迟了37分钟。根据《极端环境生存手册》第四章,低温条件下人类核心体温低于35摄氏度将导致判断力下降,所以我采取了保温措施。”

    他说得毫无情绪,像是在念设备说明书。

    艾尔看着他瘦小的背影——那孩子只穿着单薄的衣物,手指冻得发白,却还在有条不紊地操作着。那一瞬间,某种坚硬的东西在艾尔心里裂开了一道缝。

    第二天,艾尔在例行检查后多留了五分钟。

    “昨天的修复操作,你没有学过。”他说,语气依然生硬。

    “我观看了你之前维修的记录影像。”墨提斯回答,“共观看了17次,模拟操作了53次,成功率评估为98.2%。”

    “为什么?”

    “因为实验需要持续的环境稳定性。你的意外会中断实验进程,影响数据连续性。”墨提斯的回答理性而完整。

    艾尔沉默了很久,最终只是说:“今天温度低,多穿一件。”

    那是他第一次表达超出实验需要的关心。话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墨提斯歪了歪头,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数据流般的计算光芒。“根据热传导公式,增加衣物厚度确实能减少17.3%的热量散失。谢谢提醒。”

    他没有问“你为什么关心这个”,因为他根本没想到这一层。

    日子一天天过去,艾尔的“失误”越来越多。

    他会“不小心”在营养剂里多加一点能量补充剂——那是他省下来的配额。他会“顺手”把墨提斯正在阅读的资料页面提前翻好。他会在记录数据时,多停留几秒,看墨提斯专注的侧脸。

    有一次墨提斯在操作离心机时割伤了手——一个微小的事故,他面不改色地继续流程,直到艾尔闻到血腥味。

    “停下。”艾尔的声音有些急促。

    他抓过墨提斯的手,那道伤口不深但很长,血珠正渗出来。艾尔翻找医疗箱的动作有些慌乱,消毒时手在抖,包扎时打了三次才打好一个整齐的结。

    整个过程中,墨提斯只是静静地看着,然后说:“表皮损伤,未伤及肌腱和主要血管。根据历史数据,这种程度的伤口在72小时内会自行愈合。你的处理效率低于标准值23%。”

    艾尔抬起头,看着那双金色的眼睛。他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是真的不理解——不理解为什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伤口值得中断实验,不理解为什么艾尔的手指在颤抖,不理解包扎时那种小心翼翼的触碰意味着什么。

    “会感染。”艾尔最终只干巴巴地说出这三个字。

    “概率低于0.7%。”墨提斯回答。

    又过了几周,艾尔开始教墨提斯一些“非必要”的东西。

    墨提斯认真地记下每一个细节,然后问:“这些神话叙事对天体物理学研究有帮助吗?数据表明,它们90%以上与已知物理定律矛盾。”

    “没有帮助。”艾尔说,“但它们……很美。”

    “美。”墨提斯重复这个字,像在分析一个新变量,“是指视觉上的对称性,还是指叙事带来的情感波动?根据我的观察,你在讲述时呼吸频率提高了15%,瞳孔有轻微扩张。这是‘美’的标准生理反应吗?”

    艾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一天,他们在勘测矿物样本时遭遇了一场小型塌方。艾尔本能地扑过去,用身体护住墨提斯。碎石砸在他的背上,不重,但足够疼痛。

    危险过去后,墨提斯从艾尔身下钻出来,第一件事是检查样本是否完好,然后开始记录塌方数据。完成这一切后,他才看向还躺在地上的艾尔。

    “你的行为不符合风险规避原则。”他说,“根据计算,你有87%的概率可以独自避开,而我受伤的概率只有41%。你选择了一种对自己更不利的方案。”

    艾尔慢慢坐起来,背上的疼痛让他吸了口气。“我知道。”

    “为什么?”

    “因为……”艾尔看着墨提斯沾着灰尘的小脸,那句话几乎要脱口而出——因为你是我的孩子。

    但他没有说。他只是说:“实验体受损会影响长期研究。”

    墨提斯点点头,接受了这个解释。“合理的考量。那么需要我协助你处理背部的伤吗?我学习了基础急救流程。”

    那天晚上,艾尔背对着墨提斯处理伤口时,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

    “艾尔。”

    不是“父亲”,也不是“研究员”。直呼其名。

    “嗯?”

    “今天你扑过来的时候,心跳速度达到了每分钟132次。”墨提斯的声音在黑暗中平静地响起,“这是恐惧的生理反应。但同时,你的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恐惧通常会导致行动延迟或僵直,但你没有。为什么?”

    艾尔沉默了很长时间。背上的药膏凉凉的,心里的某个地方却温暖得发胀。

    “有些东西……比恐惧重要。”他最终说。

    “是什么?”

    艾尔转过身。昏暗的灯光下,墨提斯坐在自己的铺位上,蓝色的头发有些凌乱,金色的眼睛在阴影中依然明亮如初。他看起来那么像人类的孩子,但他的问题揭示了他本质的不同。

    “我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艾尔轻声说,“等我弄明白了,再告诉你。”

    墨提斯眨了眨眼。“好的。我会将这个设为一个待解问题,编号Q-047。”

    艾尔忍不住笑了——这是几个月来他第一次真正地笑。笑声在简陋的房间里回荡,带着一种他自己都陌生的轻松。

    墨提斯看着他笑,表情依旧平静,但眼睛里闪过一瞬极细微的困惑,像精密的仪器检测到了无法分类的信号。

    “笑是一种社交行为,通常表示愉悦。”墨提斯说,“当前情境中,触发你愉悦的变量是什么?”

    艾尔笑得更厉害了,他摇摇头,走过去,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墨提斯的头发。

    “就是你啊,墨提斯。”

    他的声音温柔得连自己都惊讶。

    墨提斯没有躲开,但也没有像人类孩子那样靠过来。他只是坐着,任由艾尔的手放在他头上,金色的眼睛注视着艾尔,像两台高精度扫描仪在试图解析一个异常复杂的现象。

    “我无法理解。”他最终说,“但我记录了这一刻的数据:室温21.3度,你的体温36.7度,手的压力值为0.3牛,持续时间14秒。这种接触被归类为‘affeatetouch’(表达爱意的触碰)。在你的行为数据库中,这是第一次出现。”

    艾尔的手僵了一下。

    “你会继续记录吗?”他问,声音有些涩。

    “会的。”墨提斯说,“所有数据都有潜在的研究价值。”

    艾尔收回手,点了点头。他走回自己的铺位,躺下,背上的疼痛还在,但心里那个温暖的地方变得更大了。

    他听到墨提斯在黑暗中轻声自语,像是在更新实验记录:

    “Day137.研究员艾尔行为模式出现持续偏差。新增变量:非理性保护行为,非必要知识传授,生理接触频率增加。假设:可能是一种长期隔离导致的心理代偿机制。需要进一步观察……”

    艾尔闭上眼睛,嘴角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他知道墨提斯不懂。可能永远都不会懂。

    但这没关系。

    有些温暖,即使无法被理解,依然在黑暗中静静燃烧。就像这颗荒芜星球上,他们这间破屋里,那盏永不熄灭的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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