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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48章 展望
    飞机落地的时候,北京在下雨。

    舷窗外灰蒙蒙的,雨丝斜着打在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

    叶晨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说怎么下雨了。苏晓说六月下雨不正常吗。

    叶晨说瑞典就不下雨。苏晓说你待了几天就成瑞典人了?叶晨不说了。

    取了行李,六个人走出航站楼。空气湿漉漉的,闷热,跟斯德哥尔摩的凉完全是两个世界。

    叶晨把外套脱了搭在行李箱上,说这才对嘛,这才是夏天。

    苏晓说她倒是觉得瑞典的夏天舒服。叶晨说舒服是舒服,但不像夏天。

    苏晓说夏天非得热得满头大汗才算?叶晨说不跟你争了。

    大巴往学校开,窗外的风景从机场变成高速,从高速变成城市。

    熟悉的路,熟悉的楼,熟悉的树。

    银杏树的叶子已经长全了,绿得发黑,雨打在叶子上,啪啪响。

    拾穗儿靠着窗户,看着那些树。九天前从这里出发,现在回来了。

    九天真快,快得像一场梦。但奖杯在行李箱里,沉甸甸的,不是梦。

    到学校的时候,雨还没停。

    张教授在校门口等着,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雨里,像一根柱子。

    叶晨第一个看见他,喊了一声“张教授”,拖着行李箱跑过去。

    张教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辛苦了。叶晨说不辛苦,挺高兴的。

    苏晓、杨桐桐、陈静依次走过去,张教授每人拍了拍肩膀,说了声辛苦了。

    拾穗儿走在最后,陈阳走在她旁边。

    张教授看见她,没拍肩膀,伸出手,跟她握了一下。

    “回来了。”

    “回来了。”

    “奖杯呢?”

    “在箱子里。怕托运摔坏了,用衣服裹了三层。”

    张教授笑了,说回去好好休息,明天下午来办公室,讲讲你们看到了什么。

    宿舍楼下的银杏树还在,叶子更密了,雨打在叶子上,声音很好听。

    拾穗儿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陈阳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

    “看什么呢?”他问。

    “看树。九天没见了。”

    “树又不会跑。”

    “我知道。但还是想看一眼。”

    陈阳没说话,陪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树。

    “上去吧。”他说。

    “好。”

    “明天见。”

    “明天见。”

    宿舍里,杨桐桐已经把电脑打开了,正在整理笔记。

    陈静把六个人的证件收进抽屉,锁好。苏晓把相机里的照片导进电脑,一张一张地过。

    叶晨把给村里人带的东西从行李箱里拿出来,重新包了一遍。

    拾穗儿坐在床上,把奖杯从行李箱里拿出来,放在桌上。

    银色的,灯光下反着光。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它不那么重要了。

    重要的不是这个,是那些在瑞典看到的东西。种子库,分拣机,沼气池,土壤改良,本地供应链。

    还有那个老妇人端着自己烤的饼干,笑着说“这是我自己做的”。还有舞台上那个男孩蹲在地上,大雁陪着他。

    那些东西比奖杯重。不是重量,是分量。

    第二天下午,六个人准时出现在张教授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六个人站进去就满了。

    张教授让他们坐下,没那么多椅子,叶晨和陈阳站着。张教授靠在椅背上,看着他们。

    “说吧。看到了什么?”

    杨桐桐先开口。她说了农业大学的种子库,说瑞典人把种子存了几十年,不怕灾害,不怕病害。

    说柳杨村也可以建一个小型的种子库,不用那么大,一个小柜子就行,把本地最好的种子存起来。张教授点了点头,没打断。

    陈静接着说。她说了沼气工厂,说农业废弃物变成了能源和肥料,形成了闭环。

    说柳杨村可以建一个小型的沼气池,够几户人家做饭用就行。

    张教授还是点头,没打断。

    苏晓说了分拣机。

    她说瑞典的小型分拣机只要两三万块钱,能把好坏分开,比人快,比人准。

    说柳杨村以后也可以买一台,人就不用蹲在地上一颗一颗看了。

    叶晨说了本地供应链。

    他说瑞典大学食堂用的都是本地食材,运输距离短,中间环节少,价格反而便宜。

    说柳杨村的核桃、小米、红豆、绿豆,也可以走这条路,先在本地加工,本地销售,再慢慢往外走。

    张教授听完,看着陈阳。

    “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陈阳想了想,说:“我看到了慢。他们做事不急。一个种子库建了几十年,一个沼气工厂规划了五年,一个供应链磨了好几年才跑通。不急,但不停。每天都在做,每年都在进步。咱们有时候太急了,恨不得明天就变样。但有些事急不来。地要一锄头一锄头翻,树要一年一年长。”

    张教授靠在椅背上,没说话。沉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着拾穗儿。

    “你呢?你看到了什么?”

    拾穗儿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笔记本,没翻开。

    “我看到了人。”她说,“不是机器,不是技术,是人。种子库是人建的,分拣机是人造的,沼气工厂是人管的。技术再好,没有人,什么都不是。柳杨村也是一样。我们帮他们卖了核桃,帮他们炒了核桃,但真正让柳杨村变好的,是他们自己。王大山学会了看市场,刘癞子学会了储存,赵三学会了不嫉妒,小娟学会了不认命。他们自己会长出翅膀。”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张教授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你们长大了。”他说。

    就这一句话,六个人都没接。

    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怎么接。张教授很少说这种话。

    他平时说话都是“数据呢”“方案呢”“什么时候交”。

    今天说了一句不像他的话。但这句话,比他平时说的任何一句都重。

    从办公室出来,六个人站在走廊上。

    叶晨说:“张教授刚才说‘你们长大了’,我差点哭了。”

    苏晓说:“你没哭。你眼圈都没红。”

    “心里哭了。”

    苏晓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杨桐桐说:“回去把今天说的整理一下,写个报告。给张教授,也给咱们自己。”

    “写什么?”叶晨问。

    “写瑞典看到了什么,柳杨村能做什么。一件一件列出来。种子库,分拣机,沼气池,土壤改良,本地供应链。还有慢。不急,不停。”

    陈静点了点头。

    苏晓说:“我负责配图。把在瑞典拍的照片选几张放进去。”

    叶晨说:“我负责写封面。”

    苏晓说:“你字写得那么难看,写什么封面。”

    叶晨说:“我找人写。”

    “找谁?”

    “陈阳。”

    陈阳笑了,说行。

    六个人散了。

    杨桐桐和陈静往图书馆走,苏晓和叶晨往宿舍走。

    陈阳和拾穗儿走在最后,并肩走在银杏树下。

    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叶子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沙沙响。

    “穗儿。”

    “嗯。”

    “你刚才在办公室说的那些话,比在斯德哥尔摩答辩的时候还好。”

    “为什么?”

    “因为答辩的时候你说的是项目。刚才你说的是人。人比项目大。”

    拾穗儿没说话,低下头,用鞋尖拨着地上的落叶。

    “陈阳。”

    “嗯。”

    “你说,柳杨村真的能变成那样吗?”

    “能。但不会很快。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可能是五年,十年。”

    “你愿意等吗?”

    “愿意。不是因为我有耐心,是因为值得。”

    拾穗儿抬起头,看着他。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一块的,像碎金。

    她说你脸上有光。

    陈阳说那是树叶的影子。

    她说我知道,但很好看。

    他愣了一下,耳朵尖红了。她看见了,没说什么,转过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嘴角弯了。

    他跟上来了,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并肩走在银杏树下,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回到宿舍,拾穗儿坐在桌前。

    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上面写着:回国。带回来的不是奖杯,是办法。她在下面又加了一行:张教授说“你们长大了”。

    看了好几遍,没划掉。

    合上本子,关了灯。

    窗外雨停了,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月光很亮,照在银杏树上,叶子绿得发亮。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开始,一件一件做。不急,不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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