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转折,发生在午夜。
搜索持续了四个小时,依然没有找到樱子。
范围扩大到整个种子岛东部,从海滩到山林,从农田到废弃的火箭发射台附近。
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交错,呼喊声此起彼伏。
有人提议报警,让警方介入。
町长犹豫了一下,拨通了鹿儿岛县警的电话。
就连山本老师,那位退休后搬进华人社区的老教师,也被惊动了。
用轮椅推着前几天跳广场舞扭伤了脚的的妻子,来到了搜索指挥点。
他找到川崎健二,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川崎君,我和你一起找,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我的妻子。她在社区住了两年,知道那些人是怎样的人。”
川崎健二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沉默了。
山本老师的妻子从轮椅上探过身,握住川崎健二的手:
“健二君,我见过那些华人是怎么对待孩子的。他们的孩子丢了,他们会比我们更急。这不是装的,装不出来。”
川崎健二的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消息传开,华人社区的老周在搜索队伍中找到了川崎健二,把自己手里的手电筒递给他:
“川崎先生,你用这个。我这个亮一些。”
川崎健二接过手电筒,看着老周满是汗水和尘土的脸,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却哽咽着说不出话。
老周拍拍他的肩膀,转身消失在黑暗中。
搜索在凌晨两点迎来突破。
林姐在靠近东海岸的一处废弃防波堤附近,听到了微弱的哭声。
防波堤下方有一个被杂草掩盖的涵洞,平时涨潮时会被海水淹没,此刻正值退潮,露出了干燥的内壁。哭声就从里面传来。
林姐趴在地上,用手电筒往里照。
她看到了樱子,蜷缩在涵洞最深处,浑身湿透,瑟瑟发抖,脸上分不清是泪水还是海水。
林姐的心猛地揪紧了,必须尽快把孩子救出来,不然等到涨潮的时候,孩子就完了。
她不会倭语,只能用中文喊:
“别怕,别怕,阿姨来了。”
樱子听不懂,但看到光,看到人影,哭得更大声了。
林姐钻不进涵洞。她太胖了。她回头大喊:
“来人!来人啊!在这里!”喊声在夜空中回荡。几分钟后,老周和几个年轻人赶到了。
老周身形削瘦,他立刻脱下了外套,侧着身子往涵洞里钻。
石头硌得他后背生疼,海水和泥浆灌进他的领口,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往里爬。
“樱子,樱子,叔叔来了。”
他用仅会的几句倭语反复说。樱子哭着伸出手,老周一把抓住她,把她搂进怀里。
涵洞太窄,他没办法转身,只能抱着孩子,一点一点往外退。
退出来的时候,他的后背被石头划得血肉模糊,但樱子被他护在胸前,毫发无损。
川崎健二赶到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一个浑身是泥、后背流着血的华人男子,抱着他的女儿,坐在地上喘气。
女儿还在哭,但紧紧搂着那个人的脖子,不肯松手。
川崎健二扑过去,接过女儿,哭得像个孩子。
老周坐在地上,看着他,笑了。
天快亮了。
搜索的人们陆续散去,各自回家。
林姐回到超市,先拿了一管治外伤的药膏给老周送去。
山本老师和他的妻子被社区的年轻人推着轮椅送回了家。
町长在搜索指挥点坐了一夜,天亮时对身边的秘书说:
“给华人社区写一封感谢信。措辞要诚恳。”
那几个别有用心的议员,没有再说话。
他们派出去打听“内幕”的人,什么也没打听到。因为根本就没有什么“内幕”。
三天后,川崎健二提着一篮子海鲜,敲开了老周的门。
老周的后背还贴着纱布,笑着接过篮子,说:
“进来坐。”
川崎健二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脱了鞋,走了进去。
屋子里很干净,墙上挂着凤凰标志,茶几上摆着一套功夫茶具。老周给他倒了一杯茶,他喝了一口,有点苦,又有点回甘。
“谢谢。”他说。用的是中文,发音不太准,但很认真。
老周笑了:“不客气。”
两个人,一个不会说倭语,一个不会说中文,就那么坐着,喝着茶,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远处,太平洋的海面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低空盘旋。
又是一个好天气。
那天深夜,川崎家的灯火一直亮着。
樱子被送回家时,浑身湿透,瑟瑟发抖,但身上没有明显外伤。
老周把她从涵洞里抱出来的时候,她哭得撕心裂肺,但回家的路上就不哭了。
川崎健二以为女儿是吓坏了,需要休息。母亲禾子给她洗了热水澡,换了干净衣服,把她塞进被窝。
樱子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但川崎健二睡不着。
他坐在女儿床边,看着她的脸。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樱子脸上,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
川崎健二看出她没有真的睡着。而是在装睡。
“樱子。”川崎健二轻声唤她。
没有回应。“樱子,爸爸在这里。”还是没有回应。他伸出手,想摸摸女儿的额头。
就在他的指尖快要触到樱子的皮肤时,樱子突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川崎健二一辈子都忘不了。
是一种……空洞。像深井,像枯井,里面什么都没有。
“爸爸。”
樱子开口,声音很轻,很悠长,没有起伏,
“红裙子姐姐在叫我……”
川崎健二的手僵在半空中。
樱子开始讲述,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那天傍晚,她和华人社区的孩子们告别后,沿着土路往家走。
夕阳还在,天边是金红色的,路边的草丛里有虫子在叫。
她走了大约五分钟,拐过第一个弯,听到了一个声音。
“さくら——”
有人在喊她的名字。不是爸爸的声音,不是妈妈的声音,也不是任何一个她认识的人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风,像树叶的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
樱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没有人。她继续走。
“さくら——”
又来了。
这一次,声音更近了一些,好像就在她身后。
樱子又回头,还是没有人。她的心里开始发毛,忙不迭的加快了脚步。
但那个声音没有放过她。
“さくら、こっちにおいで”——樱子,过来这边。
声音充满了诱惑,是一种让人无法拒绝的、温柔的、仿佛母亲在哄孩子入睡的呢喃。
樱子的脚步慢了下来。
她不想停下来,但她的身体不听使唤。
她的腿开始转向,往路边的林子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