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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45章 多大个事儿
    “是执行命令的,是跑腿办事的,是把官的想法落地的。吏做得再好,也只是‘能吏’、‘干吏’,永远成不了‘官’。”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再次回到李向阳的脸上。

    

    “你知道‘官’和‘吏’之间,隔着什么吗?”

    

    李向阳摇了摇头。

    

    王凯放下茶杯,“从正科到副处,这一步,百分之八十的干部,一辈子都迈不过去。不是因为能力不够,是因为……没人拉一把。”

    

    房间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王凯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缓了下来。

    

    “小李,你知道江春益为什么会从行署秘书长、办公室主任,到秦巴县当县长吗?”

    

    李向阳抬起头。

    

    这个问题,他以前听人提过,但从没从当事人嘴里听到过。

    

    “因为他不懂变通。”王凯的语气平淡。

    

    “那时候我是行署专员,省里来了重要领导,说对话剧感兴趣……这不明摆着吗?在话剧团找几个姑娘,喝喝酒、跳跳舞,对吧,多大个事儿!”

    

    “他呢?装傻!”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后来领导走了,我问他知不知道错在哪儿。他说知道,就是不愿意。”

    

    王凯摇了摇头:“他有他的原则,我尊重他。但原则不能当饭吃,也换不来升迁。”

    

    “他唯一开窍的一次,就是买了那头你打的豹子!”他看着李向阳,“我看他开始上道,给了个机会,让他给想办法弄一头虎……”

    

    “结果呢,稍微给了他一点压力,说了他两句,就给我顶嘴,说我是乱命!”

    

    他又笑了笑,一脸和蔼:“不过,你跟江春益不一样。他喜欢走大路,虽说挑不出毛病,但走不快。你走的是小路,虽然弯弯绕绕,但是速度就容易提起来。”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深意,像是解释,又像是自我剖析:“小李,我今天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选边站队。”

    

    “我是想告诉你,社会的发展,不是一两个人能决定的,它有它自己的客观规律。”

    

    “我一路走到今天,让很多人不齿,可是又能怎样?我上来了!而且我告诉你,很多事情,不是靠原则和规矩就能运转的。有时候,灰色才是最安全的地带。”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语气变得有些悠远。

    

    “你知道厅级干部和省级干部,差别在哪儿吗?”

    

    李向阳摇了摇头。

    

    “厅级干部,有保健费。每个月几十块钱,看病能去干部病房,仅此而已。”王凯伸出一根手指,“可到了省级,就不一样了。”

    

    “有专门的保健医生,有定期的全面体检,有专用的医疗通道。生病了,省人民医院最好的专家会诊,用最好的药,住最好的病房。”

    

    他转过身,看着李向阳:“到了这个级别,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小李,你还年轻,可能觉得这些东西离你很远。”

    

    “但我告诉你,人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有些东西,等你想用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李向阳听着,心里越来越沉。

    

    他感觉到,王凯说这些话,不是在炫耀,而是在给他画一张图——一张关于权力等级的、无比现实的图。

    

    “你以为你修桥铺路、设奖学金、救活啤酒厂,老百姓就会念你的好?就能站稳脚跟?”

    

    王凯走回来,重新坐下,语气也变得郑重。

    

    “我告诉你,这些东西,有用,但没用那么大。老百姓是健忘的——你今天给他们好处,他们念你的好;明天你没好处给了,他们转头就把你忘了。”

    

    “真正能护住你的,不是老百姓,是权力。”

    

    “你知不知道,你搞的那一套‘混合所有制’,虽然省报上给你发了文章,但在省委内部,争议有多大?”

    

    这话让李向阳眼神凝了一下。

    

    “有人支持你,说你敢闯敢试,是改革的排头兵。也有人反对你,说你是在搞私有化,是在挖社会主义墙脚。”

    

    王凯看着他,“你知道反对你最厉害的是谁吗?是省委政策研究室的几个老同志。他们写了内参,《警惕‘混合所有制’成为国有资产流失的新通道》,送到了省委书记的案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缓了下来。

    

    “所以我说,你还不够狠。狠不是敢打敢杀,狠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手,什么时候该收手,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甚至什么时候认怂。”

    

    随后,他像是意犹未尽般又补充了一句:“你还有个问题,就是太在乎别人对你的看法,得改啊!”

    

    待王凯说完,房间里又安静了。

    

    李向阳低着头,盯着茶几上的烟灰缸,一言不发。

    

    他在消化这些话,也在判断王凯的真实意图。说了这么多,无非是恩威并施,想彻底收服他。

    

    过了好一会儿,王凯才再次开口,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像是拉完了弓,现在要收弦了。

    

    “行了,说了这么多,就问你最后一件正事。”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李向阳:“那药水,你到底有没有?”

    

    李向阳抬起头,迎上王凯的目光。

    

    他知道,这个问题,他必须回答。

    

    他也知道,这个回答,不能是“有”,也不能是“没有”。

    

    “王省长。”他语气平静,“那东西,确实出了问题——我这两天再去看看,如果能用,一定给您找点来。”

    

    王凯又盯着他看了会儿,伸出食指点了点。

    

    “小李,你这个人,不老实。”他摇了摇头,语气却不像生气,“不过,不老实有不老实的用处。”

    

    他站起身,走到李向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去吧。我等你的好消息。”

    

    李向阳也站起来,点了点头:“我尽力。”

    

    从宾馆出来,李向阳骑上自行车,慢慢地往经委走。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王凯的话。

    

    走着走着,他忽然笑了。

    

    答复个鸡巴。

    

    他想好了,什么官吏之别,什么改换门庭,都是扯淡。

    

    他能到今天,靠的不是谁赏识,是他自己一步一个脚印走出来的。

    

    至于王凯说的那些大道理,听听就算了,一个刚爬上去的副省长,五十多岁了,忽悠谁呢?

    

    自己刚提的经委主任,即便再升副处,怎么也得四五年时间,到时候王凯都退休了!

    

    即便因为这个事情被针对,那又咋样?又不是非得当这个官!

    

    第三天,王凯在秦巴县的调研结束了。

    

    李向阳并没有私下去找他,甚至装都不装了,连胜利乡都没回。

    

    临走前,地区在礼堂召开了一个调研总结会。地县两级相关领导都参加了,李向阳也去了,坐在后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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