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此前已经来拜过年了,但王开林还是没空手,他带了几株从啤酒厂挖来的牡丹,打算给李家送去。
听说主任家正在修花坛,他觉得这礼物合适——不值啥钱,却能表达心意。
把车停在院坝边,熄了火,王开林拉开后门,捧出那几株用塑料纸裹着根须的花卉。
听说他带来的是牡丹花,李茂春和张天会笑得合不拢嘴。
王开林蹲下身,指着苗子介绍道:“这株是‘姚黄’,开出来金灿灿的,好看;这几株是‘魏紫’,紫红色,喜庆。”
要说对于牡丹,他其实也不懂,这些知识还是昨晚啤酒厂门房的老周告诉他的。
原本他去挖花草,老爷子说啥都不同意,见他指了指车,似乎明白了,拿了个铁锹帮着他起的苗子。
张天会拿起一株“魏紫”看了半天,愣是舍不得放下。
王开林见礼物送到了心坎上,心里也挺高兴,他朝堂屋方向看了一眼,随口问道:“嫂子在家不?我问问她有没有啥要捎进城的东西。”
“在呢。”张天会朝屋里喊了一嗓子,“洪霞,小王来了,你给向阳捎啥不?”
“小王来了啊?快进屋坐,喝口茶。”赵洪霞挺着大肚子从堂屋走了出来。
“不坐了嫂子。”王开林连忙摆手,“我就是送几株花,顺便问问您有没有啥要交代的。没什么事我就回去了。”
赵洪霞“哦”了一声,低头想了想,又抬起头,朝龙王沟的方向望了一眼。
犹豫了一会儿,她试探着问道:“小王,有个事情,你方便帮忙不?”
“您说。”王开林往前走了半步,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些。
领导夫人开口,别说一件事,就是十件八件,他也得答应。
“正月还没出嘛,我想着去走走亲戚。”赵洪霞收回目光,看着王开林,语气随意,“就是路有点远,也不大好走,我这样子……坐拖拉机怕是颠得慌,你那车方便不?”
王开林一听是这事,心先放下一半,随即又悬了起来。
放下一半,是因为领导夫人不是要他去办什么棘手难缠的事情;提上来那半,却因为主任家的亲戚他基本都知道。
他下意识地顺着赵洪霞刚才的看去方向想了想——龙王沟。
再往里,可就是那条新修的光明路了。
他听陈俊杰说过几次,那条路通到一个藏在深山里的古镇,叫什么星来着……
王开林是个聪明人。
司机这行当,说好干也好干,把稳方向盘就行。
说不好干,也着实磨人,你得会察言观色,得知道什么时候该往前凑,什么时候往后躲。
可眼下这情况,他躲不了。
“方便,方便。”他脸上堆起笑容,声音平稳得跟念报告似的,“您看哪天去?我提前把车擦干净,加满油。”
“就今儿个吧,天气挺好,你看可以吗?”赵洪霞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行。”王开林压下心中的波澜,点了点头。
“行,那你稍坐一会儿,我收拾一下。”赵洪霞又朝龙王沟的方向看了一眼,“马上就好,早点出发,天黑前能赶回来。”
“好。”王开林答应得干脆,“那您先收拾,我去河对岸的国道加个油,二十分钟就回来。”
他转过身,朝吉普车走去,脚步不紧不慢,脸上还挂着笑。
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室,王开林在心里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想的倒不是赵洪霞这趟“走亲戚”有什么不妥。
领导的家事,他一个司机,该听的听,不该听的一句也听不见。
在经委当司机这几个月,他没少听人议论:说司机是领导最亲近的人,知道的秘密最多,也最容易被“换掉”。
他不想被换掉。
倒不是贪恋这份司机的安稳差事,而是觉得李向阳这人,值得真心追随。
别的不说,啤酒厂那一摊子,若不是李主任力挽狂澜,厂里两千号人如今还不知道在哪里喝西北风。
他王开林不是什么大人物,但知恩图报四个字,从小他爸妈就教过。
所以,刚才赵洪霞一开口,他心里其实就已经应了。
别说是开车送她去山里走亲戚,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他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只是,这趟差事,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具体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发动车子,王开林一溜烟地朝月河桥方向开去。
院坝里安静下来,张天会放下手里的牡丹,走到门口,目光落在儿媳妇的肚子上:“洪霞,你这身子,眼看就六七个月了,还往山里跑,能行不?”
赵洪霞笑了笑:“没事,有车呢,又不用自己走路。”
“你……是不是想去看文秀?”张天会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赵洪霞点了点头:
“妈,上次……人家帮我吸毒血,后来就只有两支血清,她爸硬是让全用在我身上了……她回去都几个月了,也没个信儿,我想着,趁着过年去看看。”
就在这时,坐在一旁的李茂春插了一句话:“救命之恩,去看看是应该的。”
他磕了磕烟袋,看向儿媳妇,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要不让俊杰跟着跑一趟?那路虽说通了,可毕竟是深山老林子的……”
“不用了爸。”赵洪霞扭头看向公公,“家里修塘子,俊杰和成文都忙着呢,我自己去就行了。”
她又笑了笑:“我就是去看看文秀,坐一会儿,送点东西就回来。小王开车稳当,不会有事的。”
李茂春沉吟片刻,点了点头:“那娃娃确实不错。”
“那行。”张天会转身朝屋里走,“我去收拾点东西,让车给驮上。”
她说着就进了里屋,翻箱倒柜的声音很快传了出来。
不多时,两个蛇皮袋子被她拖到了堂屋门口。
赵洪霞走上前打开看了看:
里面有两罐麦乳精、几块腊肉、六条腊鱼,还有两条烟、几瓶酒,一堆红糖、白糖和水果糖,以及一些枣子、几个柚子。
李茂春走过来,弯腰拎了拎袋子,似乎是觉得分量不够,转身从灶房又提了一条七八斤重的腊猪腿,塞进其中一个袋子里。
“跟你周叔说说,这是咱家自己养的跑山猪,让他们尝尝。”他顿了顿,又叮嘱道,“你去了,替我给他们带个好。”
赵洪霞点了点头,“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