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顿，他起身踱了两步，声音沉稳：“传令下去——总部警戒升至一级，哨位前推五百米，岗哨双人轮值，所有值班分队立即进入临战状态！”
“是！”副官转身就走，脚步带风。
命令落地，整个驻地顿时活了起来：岗楼哨兵挺直腰杆，机枪班卸下油布、压满弹匣，两个警卫团紧急收拢部队、检查武器、清点弹药……
这看似偶然的一道直觉指令，竟成了生死之间的关键一跃。倘若没有这番提前布防，第九混成旅团一旦发起突袭，两个警卫团极可能被冲散建制、打乱节奏。
而今，他们枕戈待旦，枪口早已校准山口与小路。
副总参谋长望着统帅背影，略显犹疑，却未多言——提高戒备，总没错。
他轻声问：“您是觉得……这地方，不托底了？”
统帅望向窗外起伏的山脊，语气平实：“乱世哪有铁打的安稳？咱们这院子，再牢，也是扎在刀尖上的。”
话音未落，副总参谋长忽而接道：“那……真该认真考虑搬去苏墨虎贲团的新中村根据地了。”
“虎贲团守着，比千把号人轮班盯梢还踏实；再说新中村三面环山、林深路窄，真遇险情，往沟里一钻，鬼子的坦克都追不上。”
迁址新中村——这事提过不止一回。可总部始终按兵不动。
搬迁不是挪张床，牵扯电台频段、后勤通道、情报中继、群众联络……桩桩件件，容不得半点草率。
统帅点点头，语气坦诚：“老左，说实话，我个人看，新中村确实是块好地方。”
“但总部不是我一个人的家，是整个八路军的‘大脑’。拍板之前，得让各路同志都掂量清楚——利在哪，难在哪，风险又埋在哪。”
副总参谋长颔首：“明白。这事，咱接着议，慢慢磨，磨出个万全之策。”
搬迁，从来不是一句口号，而是千钧重担压在肩头的慎重抉择。
统帅仍觉胸口发紧，像有根细弦绷着，颤而不响。
他猜不到风暴的模样，却已听见了风声。
此时，总部外围的山梁上，第九混成旅团正猫着腰穿林而过，工兵铲掘土声、掷弹筒试射的闷响、军官压低嗓门的呵斥……一寸寸，朝着窑洞方向压来。
太原，第一军司令部。
司令官办公室。
笃、笃、笃……
又是一阵急促皮靴叩地声。
筱冢义男闻声，眼皮猛地一跳——这脚步，比子弹还扎耳。
急促的皮靴声在走廊里炸开，像一串爆豆子似的——这种节奏，向来预示着麻烦。
咔嗒！
门被猛地推开。
松岛麻森几乎是撞进来的，军装扣子绷得发亮，额角还沁着汗。
筱冢义男眼皮都没抬，手里的钢笔重重一顿，墨水溅上作战地图：“要是坏消息，现在就给我咽回去！我耳朵里已经塞满败报了！”
最近，苏墨的虎贲团像把钝刀子，一下下刮着第一军的骨头——接连失地、损兵折将，连指挥所的空气都沉得能拧出水来。
松岛麻森一个立正，声音发紧却透着亮：“不！将军！这次是捷报！”
他语速飞快：“池之上贤吉少将刚发来电文——独立混成第九旅团在太行山腹地迷途穿插，竟撞上了八路军一处核心驻地！”
“据池之上将军研判，极可能就是八路军总部所在！”
“驻地周边，整整两个齐装满员的主力团轮番布防，明哨暗卡密如蛛网——这等规格的拱卫，岂是寻常据点？”
“眼下，第九旅团已锁死目标，正连夜拟定围歼方案，只待总攻号令！”
“池之上将军恳请我军即刻调兵，在外围展开钳形合围，断其退路、阻其援兵！”
筱冢义男霍然起身，椅子腿刮过地板，刺耳一响。他直盯着松岛麻森：“情报确凿？”
“第九旅团真摸到了八路军老巢？”
松岛麻森挺直腰背：“电文措辞极为审慎，但结合此前多份侦测情报——八路军中枢，本就藏于太行山褶皱深处！”
“他们一头扎进那片山坳，撞上总部，绝非偶然。”
筱冢义男踱了两步，指节叩着桌沿，缓缓点头：“有理……太行山纵深百里，第九旅团偏就钉在要害上。”
“若真端掉总部，毙杀其最高统帅——此功足以盖过所有失利！”
他眼前一热。苏墨的虎贲团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坐立难安。此刻，一块更大的功劳摆在眼前：只要斩断八路军脊梁，所有败绩都将被碾成灰烬。
论分量，毙敌统帅，远比击溃一支精锐更撼动全局。
山本一木曾三度设伏，次次扑空。而今，机会竟自己撞上门来！
筱冢义男嘴角一扬，笑意从眼底漫上来：“好！好！好！这一仗，就是我第一军翻身的起点！”
他抓起电话听筒，声音斩钉截铁：“松岛君，立刻回电池之上贤吉——命令第九旅团，哪怕打光最后一颗子弹，也要把那处驻地碾成齑粉！”
“我亲自调度主力部队，佯攻牵制各路八路军兵力——你们放手去打，这一战的荣光，全系于第九旅团肩上！”
松岛麻森深深一躬：“哈依！”
转身大步离去。
筱冢义男随即下令：各师团火速集结，向太行山北麓压进；炮兵群前推至前沿阵地；侦察机全部升空，反复扫描山间每一处谷口。
这次误打误撞的发现，对第一军而言，无异于黑夜里劈开一道闪电。
成与不成，就看第九旅团这一搏。
情报尚未最终坐实——可既是在太行山腹心冒出的八路军重地，必是其命脉所在。
管它是不是总部，第一军已输不起，也等不及了。
再不赢一场硬仗，军心就要散成沙。
筱冢义男心里清楚：打不垮虎贲团，那就攥紧这根新冒出来的线头——狠狠一扯，看八路军会不会疼得跳起来！
此刻，他把全部筹码，押在了池之上贤吉身上。
太行山深处。
独立混成第九旅团临时指挥部。
一名通讯兵几乎是冲进帐篷，皮靴带起一阵风：“报告！太原急电！”
池之上贤吉一把夺过电文纸，目光扫过字句，瞳孔骤然收缩：“筱冢将军怎么说？”
“司令官严令——不惜一切代价，拿下驻地！”
“外围支援已启动，各部即刻进入作战位置！”
“电文末尾特别注明：此战，关乎第一军存续之颜面，唯胜，不可败！”
池之上贤吉仰头大笑，笑声震得帐篷顶簌簌落灰：“哟西！终于轮到我们第九旅团亮剑了！”
“今日若将八路军中枢连根拔起，第一军史册将重写，我第九旅团，便是皇军锋刃上的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