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后的碎石滩上,胡八一用捡来的白垩石在地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圆圈,直径不到三米。他拄着那根临时削制的木拐杖,左腿的夹板已经拆了,但走路时还是能看出明显的拖沓。
“就这儿。”他把拐杖往地上一戳,看向面前喘着粗气的三人——王胖子满头大汗,扶着膝盖;Shirley杨脸色发白,左手还吊在胸前;泥鳅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小胸脯像风箱一样起伏。
从县城回来已经三天。吉普车停在安全屋后的灌木丛里,用帆布盖得严严实实。那些崭新的装备——苏联防寒服、美国睡袋、德国工兵铲、日本登山镐——都还整齐地码在屋里,连包装的油纸都没拆。
因为它们的主人们,还没准备好。
“老胡,这……这也太急了。”王胖子抹了把脸上的汗,说话都带喘,“胖爷我这腿,走路都费劲,你还让负重跑?这不是要命吗?”
“就是要命。”胡八一的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从这儿到古格银眼,直线距离四百公里,实际走起来至少翻倍。要翻三座五千米以上的雪山,过两条季节河,还要避开‘方舟’的巡逻队和可能的伏击。就我们现在这德行——”他指着王胖子那条瘸腿,又指了指Shirley杨吊着的胳膊,“别说救人,能活着走到地方,就算祖宗积德。”
这话像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上。
Shirley杨咬了咬嘴唇。她知道胡八一说得对。在虫谷,他们是靠着一股子不要命的狠劲和运气才杀出来的。可接下来要面对的不只是“方舟”的精锐,还有极端的高原环境、复杂的地形、以及“囚笼”本身可能带来的未知威胁。没有过硬的体能和战术素养,再好的装备也是摆设。
“那……那你说怎么练?”王胖子认命般地叹了口气。
胡八一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训练大纲”四个字。那是他昨晚借着油灯的光,熬了大半夜写出来的。
“分三个阶段。”他翻开本子,“第一阶段,基础体能恢复。七天。每天早上五点起床,负重十公斤,绕山谷慢跑五公里。上午,攀岩训练——就用安全屋后面那片二十米高的岩壁。下午,格斗和武器使用训练。晚上,学习地图识别、野外生存知识、急救技能。”
“第二阶段,战术配合。五天。两人一组,进行突袭、防御、撤退演练。熟悉新装备的使用,特别是那些‘小玩意儿’(袖箭、吹箭)。模拟遭遇‘清道夫’小队时的应对方案。”
“第三阶段,实战模拟。三天。进山,选一条类似古格银眼地形的路线,全装备行军三十公里,途中设置伏击点、障碍、突发情况。检验训练成果。”
他合上本子,目光扫过三人:“有问题吗?”
“有。”王胖子举起手,“胖爷我这腿,跑不了步,也攀不了岩。要不……我负责后勤?做饭、看家、望风?”
“不行。”胡八一摇头,“你的腿伤最重,但也最需要练。不把肌肉力量练回来,不重新适应负重,进了山你就是累赘。从今天起,你跑步不用负重,但必须跑完五公里。攀岩,我在
他又看向Shirley杨:“你的胳膊,固定还要两周。但手指能动,手腕能转。从今天起,你负责用左手练枪,练袖箭的瞄准和发射。攀岩,你用一只手上,练平衡和核心力量。”
最后,他看向泥鳅:“你年纪最小,但身体最灵活。你的任务是,在所有人训练的时候,观察、学习、帮忙。同时,胖子会教你用枪的基础,我教你野外追踪和隐蔽。七天后,你要能独自完成三公里越野,能爬十米高的岩壁,会用匕首自卫。”
泥鳅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好。”胡八一深吸一口气,“现在,第一阶段,第一天,开始。目标:所有人,活着完成今天的训练。”
***
晨跑是第一个下马威。
山谷里的路根本不算路,全是碎石、灌木、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胡八一带头,背着一个塞满石头的背包,步子迈得很慢,但很稳。王胖子跟在他后面,没负重,但那条伤腿每迈一步,脸上的肌肉就抽搐一下。Shirley杨在第三位,左手吊着,只用右手保持平衡,跑得歪歪扭扭。泥鳅在最后,跌跌撞撞地跟着。
才跑出去一公里,王胖子就开始骂娘了。
“操……这他妈的……比在缅甸背鸦片还累……”他喘得像破风箱,汗水糊了一脸,“老胡……慢点……胖爷我……腿要断了……”
“不能慢。”胡八一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也带着喘,“在高原上,一旦停下,心肺就适应不了。坚持,调整呼吸,两步一吸,两步一呼。”
Shirley杨咬着牙,眼前已经开始发黑。左臂的伤口在奔跑的颠簸中传来阵阵刺痛,胸口像压了块石头。她能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流失得比想象中快得多——是之前的失血,是连日的疲惫,是心理的压力。
“杨姐……”泥鳅从后面追上来,小脸上满是担忧,“你……你流血了……”
Shirley杨低头一看,左臂的绷带果然渗出了一小片暗红。她摇摇头,用右手擦了把汗:“没事。继续跑。”
三公里处,王胖子终于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抱着那条伤腿,脸皱成了一团:“不行了……真不行了……老胡,杀了我吧……跑不动了……”
胡八一停下来,走回去,蹲在他面前,盯着他的眼睛:“胖子,在虫谷,阿木用命给我们换来的机会,不是让我们在这儿趴下的。想想老胡,他现在可能正被关在‘灯塔’里,等着我们去救。想想‘方舟’那帮孙子,他们现在肯定在拼命训练,就等着两个月后,用我们的命去换他们的荣华富贵。你他妈告诉我,你跑不动了?”
王胖子的眼睛红了。他想起阿木最后那个背影,想起胡八一被抓时那双不甘的眼睛,想起“方舟”队员冰冷的目光。他低吼一声,用尽全身力气爬起来,拖着那条瘸腿,踉踉跄跄地继续往前挪。
最后两公里,是爬完的。
当四个人终于跌跌撞撞回到安全屋前的空地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山头。王胖子直接瘫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Shirley杨靠着墙,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泥鳅蹲在地上,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胡八一也累,但他不能躺下。他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自己灌了两口,然后把剩下的浇在头上。冷水一激,精神稍微好了点。
“休息……十分钟。”他的声音嘶哑,“然后,攀岩。”
***
安全屋后的那片岩壁,二十米高,几乎是垂直的,表面布满风化的裂纹和凸起的石块。胡八一用攀岩绳做了个简易的保护系统,一头系在岩壁顶端的树干上,一头握在自己手里。
“胖子,你先来。”他把绳子的另一端系在王胖子的腰上,“记住,用脚蹬,用手拉,找稳固的着力点。别怕,我在
王胖子看着那面光秃秃的岩壁,咽了口唾沫。他以前也爬过山,但那是走山路,不是这种纯粹的攀岩。他活动了一下那条伤腿,还行,能发力,就是疼。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岩壁上第一块凸起的石头,右脚踩在另一处凹陷里,用力一蹬——上去了。
第一步很顺利。但到了三米高的位置,问题来了。岩壁上没有明显的着力点,他必须侧过身,用左手去够远处一块巴掌大的凸起。这个动作,需要那条伤腿承受大部分体重。
“胖子,左脚蹬实,腰挺直,右手给我!”胡八一在
王胖子咬紧牙关,左脚用力一蹬,右手猛地探出,抓住了那块凸起。但就在这一瞬间,左腿的伤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他闷哼一声,左手一滑,整个人向后仰倒!
“抓紧!”胡八一猛地收紧保护绳。
绳子勒进腰里,王胖子被吊在半空,晃来晃去。他低头看了一眼,离地已经五六米,这个高度摔下去,以他现在的身体状况,非死即残。
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胖子,别往下看!”Shirley杨在
王胖子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重新打量岩壁,在左上方发现了一处裂缝,可以用手指抠住。他伸出左手,手指一点点探进裂缝,扣紧。右腿找到一处落脚点,站稳。
然后,他松开了保护绳,靠自己的力量,重新贴回了岩壁。
“好!”胡八一在
接下来的攀登,慢得像蜗牛。每向上一步,王胖子都要停下来,喘几口气,观察路线,寻找最省力的方式。那条伤腿越来越疼,到最后几乎麻木。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痛。手指被粗糙的岩石磨破了皮,血混着汗,黏糊糊的。
但他没停。
当他的手终于够到岩壁顶端那块作为标志的红色布条时,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分钟。
“我……我操……”他趴在岩壁顶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上……上来了……”
胡八一在倒在地,抱着那条伤腿,龇牙咧嘴。
“怎么样?”胡八一蹲下来,检查他的腿。
“还……还行……”王胖子喘着粗气,“就是……他妈的……太疼了……”
“疼就对了。”胡八一拍拍他的肩膀,“明天继续。”
***
下午的训练,是格斗和武器。
安全屋前的空地上,胡八一和王胖子面对面站着。两人都没拿武器,赤手空拳。
“胖子,你以前在部队,练的什么?”胡八一问。
“军体拳,捕俘拳,还有……一点摔跤。”王胖子活动着手腕。
“好。”胡八一点头,“今天不练套路,练实战。我攻,你守。规则只有一个:别被我打趴下。”
话音未落,胡八一已经动了。他没有花哨的招式,就是一个简单的直拳,但速度快,力道沉,直取王胖子面门。
王胖子下意识地抬手格挡,但胡八一的拳在中途突然变向,化拳为掌,猛地拍在他的胸口。这一下力道不大,但时机刁钻,王胖子被拍得后退一步,胸口一阵发闷。
“反应太慢。”胡八一收拳,“在战场上,敌人不会给你摆架势的时间。记住,用你最习惯、最直接的方式反击。”
王胖子甩了甩头,眼神认真起来。下一轮,胡八一再次扑上,这次是低扫腿,扫他的支撑腿。王胖子没躲,反而迎上去,用那条好腿硬抗了一记,同时右拳挥出,砸向胡八一肋下。
胡八一不闪不避,左手一架,右手成爪,扣向王胖子的咽喉。王胖子低头躲过,顺势抱住胡八一的腰,想用摔跤的技法把他放倒。但胡八一的下盘极稳,腰一拧,反而把王胖子带了个趔趄。
两人缠斗在一起,拳来脚往,虽然都没用全力,但招招都往要害招呼。泥鳅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Shirley杨则仔细观察着两人的动作,在脑中模拟如果是自己,该怎么应对。
五分钟后,王胖子再次被胡八一用一个简单的关节技按倒在地。他躺在地上,大口喘气:“不……不打了……老胡,你他妈是怪物吧?腿还没好利索,就这么能打?”
“不是我能打,是你退步了。”胡八一拉他起来,“在虫谷,你受了伤,失血过多,身体机能下降是正常的。但这不是借口。从今天起,每天对练半小时,把感觉找回来。”
接下来是武器训练。
胡八一拿出那几把从“刘记铁匠铺”弄来的“小玩意儿”——袖箭、吹箭、淬毒匕首。他先演示了袖箭的用法:戴在左手腕,用拇指扣动机括,短箭从袖口射出,无声无息,十米内能射穿两层牛皮。
“这玩意儿,适合偷袭,或者被近身时保命。”他把袖箭递给Shirley杨,“你用左手,正好。练准头,练速度。记住,机会只有一次。”
Shirley杨接过袖箭,戴在手腕上。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她走到十米外竖起的木靶前,举起左手,瞄准。左臂的伤痛让她很难保持稳定,第一次发射,短箭偏了半米,钉在了靶子旁边的树干上。
“继续。”胡八一的声音很平静。
Shirley杨深吸一口气,调整呼吸,再次瞄准。这次,短箭钉在了靶子的边缘。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她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左臂的伤口因为反复用力而阵阵抽痛。但她没停。当第十五支短箭终于正中靶心时,她的左臂已经抖得几乎抬不起来了。
“可以了。”胡八一走过来,递给她一块干净的布,“擦擦汗。明天继续。”
另一边,王胖子在教泥鳅用枪。不是真枪,是用树枝削的模型枪。
“小子,看好。”王胖子端着“枪”,做出标准的射击姿势,“三点一线——眼睛、准星、目标。呼吸要稳,扣扳机要轻。开枪的瞬间,会有一个后坐力,你要用肩膀顶住,别往后缩。”
泥鳅学着他的样子,端起另一把“枪”,小脸绷得紧紧的。
“对,就这样。”王胖子走到他身后,调整他的姿势,“肩膀放松,别绷那么紧。想象你要打的是十米外那个树瘤。”
泥鳅瞄准了半天,终于“开枪”了。“枪”口往后一坐,撞得他肩膀一疼。
“不错!”王胖子拍拍他的头,“第一次,能站稳就不错了。来,再来。”
黄昏时分,训练终于结束了。
四个人围坐在安全屋前的空地上,就着凉水啃着硬邦邦的青稞饼。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牙齿咀嚼的声音。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满是脚印和汗渍的地面上。
“明天,”胡八一咽下最后一口饼,看向西边那轮血红的落日,“五公里越野,时间缩短五分钟。攀岩,高度增加两米。格斗,加入武器对抗。武器训练,加入移动靶。”
王胖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化成了一声苦笑:“行……你说了算。”
Shirley杨默默地用右手给左臂换药。绷带上渗出的血更多了,但她没吭声。
泥鳅抱着膝盖,看着天边飞过的一只孤鹰,突然小声说:“胡叔叔,我们……真的能行吗?”
胡八一看着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能。因为我们必须能。”
夜幕降临。安全屋里,油灯再次亮起。但这一次,灯光下的人,眼中不再只有疲惫和迷茫。多了一丝东西,叫“狠劲”。
训练,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