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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0章 高原反应
    进藏的“班车”,更像一头喘着粗气的钢铁巨兽,在无尽盘山路与荒芜戈壁间缓慢蠕动。车窗玻璃早就震出了蛛网般的裂痕,用发黄的胶带粘着,像垂死病人脸上贴的膏药。发动机的嘶吼、车厢铁皮摩擦的吱嘎、车顶行李架松动敲击的咣当,还有几十号人散发的体味、汗味、羊膻味、劣质烟草味,混合成一种令人昏昏欲睡又无法真正入睡的、粘稠的背景噪音。

    

    胡八一紧抓着前排座椅锈迹斑斑的铁杆,身体随着每一次剧烈的颠簸而大幅度摇晃。车厢里早已没有落脚的空隙,他被挤在过道中间,前后左右都是人,一个裹着厚重藏袍、满脸风霜的老阿妈几乎靠在他背上打盹,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酥油和奶渣味道。王胖子在他左手边,半个屁股勉强搭在不知谁递过来的一个小马扎上,脸憋得有些发青。Shirley杨和泥鳅在更靠近车窗的位置,被两个巨大的、散发着羊毛和尘土混合气味的编织袋夹着,几乎动弹不得。

    

    车外,是另一个世界。赭红色的、寸草不生的巨大山体,像被巨神用斧头随意劈砍过,赤裸裸地矗立着,沉默地展示着地质年代的蛮荒与力量。天空是一种极高、极远、极纯净的蓝,蓝得近乎虚假,没有一丝云彩,只有一轮白炽的太阳,无情地炙烤着这片海拔已超过四千米的土地。空气是透明的,也是稀薄的,每一次吸气,都感觉肺叶像漏了气的风箱,无论怎么用力,都填不满那种发自深处的、隐隐的憋闷。

    

    起初只是轻微的耳鸣,像有只细小的飞虫在耳朵深处振翅。胡八一没太在意,以为是车厢噪音和疲劳导致的。他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警惕地扫过车厢内一张张麻木或昏睡的脸,又投向窗外单调重复的荒原景色。暂时没有发现可疑的盯梢,但这并未让他放松。他知道,“方舟”的触角可能远比想象的更广、更隐蔽。这种混杂在普通人流中的行进方式,提供了掩护,也带来了新的风险——你无法分辨身边的哪一个,是真正的牧民、小贩,还是伪装精密的猎手。

    

    车子爬上一道漫长的、似乎永无尽头的斜坡。海拔计的指针(如果这破车有那玩意儿的话)肯定在无声中又向上跳动了一截。发动机的嘶吼变成了近乎力竭的呜咽,黑烟从排气管滚滚涌出。车速慢得像蜗牛,每一次换挡都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就在这时,王胖子突然闷哼了一声,抬手捂住了额头。

    

    “怎么了胖子?”胡八一立刻察觉,压低声音问。

    

    “没事……”王胖子松开手,晃了晃脑袋,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些,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就……有点晕,这车晃得厉害,汽油味也冲……”

    

    他的话没说完,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干呕,连忙用手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

    

    高原反应。胡八一心里咯噔一下。在离开安全屋前的体能训练中,他们主要针对的是力量和耐力,却忽略了这无形无质、却最为致命的高原杀手。虽然之前在安全屋所在的山谷,海拔也有三千多,但和现在真正深入阿里高原相比,完全是小巫见大巫。急剧上升的海拔,稀薄的空气,加上这密闭污浊、颠簸不堪的车厢环境,成了诱发高原反应的绝佳温床。而王胖子腿伤初愈,身体消耗本就大,很可能最先顶不住。

    

    “深呼吸,慢一点,别用力。”胡八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声音放得更低,“尽量看远处,别看近处晃动的物体。能忍住就别吐,越吐越脱水。”

    

    王胖子艰难地点点头,依言做了几个深呼吸,但眉头依旧紧锁,胸口的起伏明显比平时急促。

    

    胡八一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看向Shirley杨。她侧着脸,望着窗外,脸色在透窗而入的刺眼阳光下显得异常苍白,嘴唇也有些发干,微微抿着。她似乎感觉到了胡八一的目光,转过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还好,但眼神里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紧绷。她的左臂还吊着,在这样拥挤颠簸的环境里,保持平衡更加费力。

    

    泥鳅靠在Shirley杨身边,小脸也有些发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大眼睛不安地四处张望着,带着孩子特有的、对陌生环境的好奇与一丝不安。

    

    胡八一收回目光,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对抗着也开始侵袭自己身体的、那种越来越明显的憋闷感和隐隐的头痛。他知道,高原反应就像潮水,一旦开始,就会迅速上涨,淹没那些身体和心理防线最薄弱的人。他们必须尽快下车,找到一个相对平缓、空气流通的地方休整,否则情况会迅速恶化。

    

    “师傅!师傅!”他提高声音,用带着口音的汉语朝驾驶室方向喊,“还有多久能到休息的地方?有人不舒服!”

    

    司机是个黑瘦的藏族汉子,头也不回,用生硬的汉语吼道:“快了快了!前面有个坡,下去就是红土达坂,有停车撒尿的地方!”

    

    车子又挣扎着爬行了大约半小时,终于吭哧吭哧地翻过了那道漫长的山脊。眼前豁然开朗,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布满红色砂土和砾石的巨大坡地,这就是司机口中的“红土达坂”。公路在坡地上蜿蜒,路边零星有几块相对平整的空地,散落着一些经幡和玛尼堆,显然是过往车辆惯常的临时停靠点。

    

    “到了!十分钟!抓紧时间!”司机一脚刹车,车子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歪歪扭扭地停在了最大的一块空地上,扬起漫天红土烟尘。

    

    车门“嗤”一声打开,早已憋坏了的乘客们如蒙大赦,争先恐后地涌下车,有的奔向远处背风的土坡后解决内急,有的则瘫坐在路边喘气、抽烟、或者拿出干粮和水壶。

    

    胡八一搀扶着脸色发青、脚步虚浮的王胖子,Shirley杨拉着泥鳅,四人几乎是最后一批下车的。双脚踩在松软的红土地上,竟有些发软。但扑面而来的、尽管干燥却无比清新的冷空气,瞬间冲淡了车厢里的浊气,让昏沉的头脑为之一醒。

    

    “胖子,这边!”胡八一搀着王胖子,尽量远离人群,走到一处背风且视野相对开阔的土坎后面。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土坎,紧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冷汗涔涔,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拉风箱般的声音。

    

    “胖子!看着我的眼睛!”胡八一蹲下身,双手扶住他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别慌!你这是高原反应,不是大病!慢慢呼吸,用鼻子吸气,用嘴巴慢慢吐出来,对,就是这样,慢一点,再慢一点……”

    

    他一边用平缓而坚定的语气引导王胖子调整呼吸,一边飞快地从随身的背包里翻找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里面是他们从日土补充的、加了盐和少量葡萄糖的温水。“喝一小口,别急,含在嘴里,慢慢咽下去。”

    

    王胖子依言喝了一小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似乎稍微缓解了那股灼烧般的恶心感。他勉强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但努力聚焦在胡八一的脸上,哑着嗓子说:“老胡……我……我他妈是不是……要栽在这儿了……”

    

    “放屁!”胡八一低声喝道,手上动作却没停,又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分装好的、从安全屋带出来的阿司匹林和氨茶碱(这是他之前用美钞从一个过路司机那里换来的宝贵药品),“把这药吃了。死不了!虫谷那鬼门关都闯过来了,还能让这点‘高反’放倒?传出去,你胖爷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故意用轻松甚至带点粗鲁的语气说着,试图减轻王胖子的心理压力。高原反应,心理因素占了很大比重,越是恐惧,症状往往越重。

    

    王胖子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没笑出来,就着水把药片吞了下去。

    

    另一边,Shirley杨也拉着泥鳅坐了下来。她的脸色比在车上时更白了,嘴唇有些发紫,呼吸也比平时急促。但她没有声张,只是从自己的水壶里喝了点水,然后对泥鳅说:“小泥,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头晕,或者喘不上气?”

    

    泥鳅点点头,又摇摇头,小声说:“杨姐姐,我有点头疼,像有根针在扎。还有,喘气费劲,心里慌慌的。”

    

    Shirley杨心里一沉。泥鳅年纪小,身体代谢快,对缺氧更敏感,但通常恢复也快。可他现在也开始出现症状,说明这里的海拔确实很高,环境对所有人都构成了威胁。她摸了摸泥鳅的额头,有点低烧,这也是高原反应的常见症状。

    

    “来,慢慢呼吸,跟我学。”Shirley杨强忍着自身越来越明显的头痛和心悸,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引导泥鳅,“吸气……停一下……慢慢吐出来……对,就这样。别怕,这是身体还没适应,过一会儿就好了。来,喝点水。”

    

    她让泥鳅小口喝水,自己也强迫自己喝了几口,然后从包里找出准备好的、缓解头痛的草药(这是临行前从陈瘸子那里买的偏方,据说对高原头痛有效),给自己和泥鳅各含了一片在舌下。辛辣苦涩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带来一丝清凉,头痛似乎真的略微缓解了一些,但那种胸闷气短的感觉依旧存在,并且随着每一次试图深呼吸而更加明显。她的左臂伤口,在缺氧环境下,也开始传来隐隐的、一跳一跳的痛感。

    

    胡八一安顿好王胖子,让他靠着土坎休息,自己立刻走到Shirley杨和泥鳅身边。“怎么样?”

    

    Shirley杨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胸口,示意头疼和胸闷。泥鳅也小声说:“胡叔叔,我头疼,没力气。”

    

    胡八一的脸色更加凝重。四个人,三个已经出现明显症状,他自己的头痛和耳鸣也在加剧。这才仅仅是开始,接下来的路程海拔只会更高,环境会更恶劣。如果不能尽快适应,别说执行任务,恐怕连活下去都成问题。

    

    “都听着,”他压低声音,但语气斩钉截铁,“我们现在是正式进入高原了。接下来,第一,动作一定要慢,无论做什么,走路、起身、拿东西,都像电影慢动作一样。第二,尽量用鼻子呼吸,深呼吸,慢呼气,保持节奏。第三,多喝水,小口喝,别等渴了再喝。第四,分散注意力,别老想着难受,看看远处,想想……想想到了地方能吃顿热乎的,能睡个好觉。”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充满信心,尽管他自己也正被越来越重的头痛折磨着。他从背包里拿出最后的几块水果硬糖(这也是宝贵的能量来源和缓解口腔干燥的小东西),分给三人:“含着,别嚼,慢慢化。能补充点糖分,也能让嘴巴舒服点。”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一处稍高的地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休息的乘客们三三两两,大多自顾不暇,没什么异常。远处是连绵的红色山峦,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刺眼的光。天空蓝得令人心慌。一切似乎平静。但他心中的弦,却绷得更紧了。高原反应削弱了他们的战斗力,如果此刻“方舟”的人出现,哪怕只是几个外围的喽啰,后果都不堪设想。

    

    “十分钟到!上车了上车了!”司机的破锣嗓子在不远处响起。

    

    人们开始抱怨着,拖着疲惫的身躯,重新向那辆“钢铁棺材”汇聚。

    

    王胖子在胡八一的搀扶下,勉强站了起来,脚步依旧虚浮,但眼神清明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不少。药物和短暂的休息起了一点作用。Shirley杨拉着泥鳅,也站了起来,她深吸了几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的憋闷感,对胡八一点了点头。

    

    四人再次挤上那令人窒息的班车。这一次,车厢里的空气似乎更加污浊难闻,发动机的噪音和颠簸也似乎被放大了无数倍。高原反应像一层无形的、厚重的湿毯子,包裹着每一个人,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让每一次心跳都变得沉重。

    

    车子重新开动,继续向着更高、更荒凉、更寒冷的阿里高原腹地驶去。窗外的景色愈发单调、苍凉、巨大,带着一种亘古的、漠然的压迫感。时间在头痛、胸闷、恶心和昏昏沉沉中缓慢流逝,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样漫长。

    

    王胖子又开始干呕,这次更厉害,几乎把刚喝下去的水都吐了出来,脸色由青转白。Shirley杨的头痛加剧,像有把凿子在不停地敲打太阳穴,眼前阵阵发黑。泥鳅蜷缩在座位上,小声呻吟着,身体微微发抖,似乎有些低烧。胡八一自己也感觉头晕目眩,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只能咬紧牙关,用意志力强撑着,不断观察同伴的情况,递水,低声鼓励,按压王胖子的虎口穴位帮他缓解恶心,用湿布给泥鳅擦额头降温。

    

    车子在下午时分,又翻过了一道海拔更高的垭口。路边的指示牌显示,这里海拔已经超过四千五百米。气温明显下降,冷风从破碎的车窗缝隙灌进来,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有乘客开始拿出厚厚的羊皮袄裹在身上。

    

    Shirley杨突然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眼前的景物开始旋转、模糊。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前面的座椅靠背,却抓了个空,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边歪倒。

    

    “杨参谋!”胡八一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触手之处,她的手臂冰凉,额头上却滚烫。

    

    “我……没事……”Shirley杨想推开他,自己坐稳,但手脚发软,使不上力气。那种胸闷的感觉达到了顶点,仿佛有块巨石压在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动破旧的风箱,只能吸进很少的空气。她知道,自己可能出现了肺水肿的早期症状——这是高原反应中最危险的情况之一。

    

    “停车!快停车!有人不行了!”胡八一再也顾不得掩饰,猛地朝驾驶室方向大吼,声音嘶哑而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焦灼。

    

    司机大概也从后视镜看到了后面的混乱,嘴里骂骂咧咧,但还是踩下了刹车。车子再次停在路边,这次是一处更加荒凉、连经幡都没有的空地。

    

    胡八一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把Shirley杨弄下车。王胖子也强撑着,和泥鳅一起跟了下来。车上的乘客有的投来麻木或好奇的一瞥,有的则漠不关心,继续打盹或聊天。在这条通往世界屋脊的、艰苦卓绝的路上,高原反应和疾病,早已是司空见惯的风景。

    

    冷风一吹,Shirley杨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次咳嗽都牵扯得胸口剧痛,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紫。胡八一让她半靠在一块大石头上,解开她领口的扣子,帮助她呼吸。泥鳅吓坏了,带着哭腔喊:“杨姐姐!杨姐姐你怎么了?”

    

    “别怕,泥鳅,去拿水壶,还有那个蓝色的药瓶!”胡八一大声吩咐,同时飞快地从自己背包最里层,掏出一个用油纸紧紧包裹的小包。那是临行前,陈瘸子除了那块黑牌子外,悄悄塞给他的另一件“宝贝”,据说是藏地喇嘛用古法配制的、专门应对急重“山病”(高原病)的“还阳散”,只有三小包,号称能吊命。他一直贴身藏着,以备不时之需。

    

    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了。他抖开一包暗红色的药粉,不由分说,掰开Shirley杨的嘴,将药粉倒入她口中,然后灌了几口水。药粉极苦极涩,Shirley杨被呛得又是一阵咳嗽,但大部分药粉还是随着水咽了下去。

    

    胡八一又让王胖子拿出氨茶碱,给Shirley杨舌下含服。同时,他让泥鳅帮忙,用湿布不断擦拭Shirley杨的额头和脖颈,帮助降温,并强迫她小口、缓慢地喝水。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Shirley杨的咳嗽渐渐平复了一些,呼吸虽然依旧急促费力,但那种濒死般的窒息感似乎略有缓解。她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脸色依旧难看,但至少不再是骇人的青紫色了。

    

    “老胡……”她虚弱地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我……拖累大家了……”

    

    “别说傻话!”胡八一打断她,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你倒下了,我们谁能看懂那些星图?谁能破解‘地母’一脉的线索?谁他妈能带我们找到‘囚笼’的钥匙?杨参谋,你给我挺住!我们是一个绳上的蚂蚱,少了谁,这趟买卖都得黄!”

    

    他的语气凶巴巴的,但握着她的手,却异常用力,仿佛想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王胖子也凑过来,虽然他自己的脸色也白得像纸,但还是咧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就是,杨参谋,你可是咱们的定海神针!你倒了,老胡这孙猴子非得把天捅漏了不可!为了天下苍生,你也得挺住啊!”

    

    泥鳅也抓着Shirley杨的另一只手,带着哭音说:“杨姐姐,你别吓我……你快点好起来……”

    

    或许是“还阳散”和氨茶碱起了作用,或许是同伴的呼喊和紧握的手传递了力量,Shirley杨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下来,虽然依旧虚弱,但意识清醒了许多。她缓缓睁开眼,看着围在身边的三个男人——胡八一紧绷的下颌,王胖子强撑的笑容,泥鳅含泪的眼睛——她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我……没事了。”她用气声说道,“就是……有点累。”

    

    胡八一长长地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自己后背也早已被冷汗湿透,头痛和恶心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他强忍着,对司机喊道:“师傅!能不能多停一会儿?我妹妹病得厉害,走不动了!”

    

    司机叼着烟,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瘫软无力的Shirley杨,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摆了摆手:“最多再停半小时!天黑前必须赶到宿营地!这鬼地方,晚上能把人冻死!你们自己看着办!”

    

    半小时。宝贵的半小时。胡八一点头道谢,然后立刻对王胖子和泥鳅说:“胖子,你看着杨参谋,继续让她小口喝水。泥鳅,你跟我来,我们去找点能烧的东西,生堆火,这里太冷了,不能再失温。”

    

    他们必须利用这短暂的休息时间,尽可能恢复一点体力,应对接下来更艰难的行程。高原反应,不仅仅是身体的考验,更是意志的较量。他们必须互相扶持,熬过这最凶险的第一关。

    

    夕阳开始西斜,将天边的云彩染成凄艳的血红,也给这片荒凉的红色土地镀上了一层悲壮的金边。寒风更紧了,像无数冰冷的细针,穿透单薄的衣衫,刺入骨髓。那辆破旧的班车,像一个巨大的、沉默的钢铁囚笼,等待着再次吞噬他们,将他们带往更高、更冷、更缺氧的未知之地。

    

    但至少,他们没有在第一次真正的冲击面前倒下。四个人,依旧是一个整体,互相依靠着,喘息着,准备迎接下一轮,或许更加猛烈的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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