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流言,起初只是在小仙官之间悄悄流传。
也不知是从哪里传出来的。
有人说是在宴饮时听见的,有人说是在公务交接时无意中听到的,还有人说,是从某位神君府中侍从口中漏出来的。
传着传着,便有了模样。
“听说了吗?天帝修的是无情道。”
“无情道?那她怎么还和修罗王成婚了?”
“这你就不懂了,那是为了诏安修罗王,舍身相许。”
“舍身?为了六界众生,连自己的道都舍了?”
“可不是嘛,修无情道的,最忌讳的就是动情。一动情,道心就破了。天帝这是……为了苍生,把自己搭进去了。”
“啧,太佩服了。这般大义,我等望尘莫及。”
“佩服有什么用?佩服能替她受那份罪吗?你想想,一个修无情道的人,天天要和动情的人在一起,那得多难受?”
“也是……真是苦了她了。”
云翊听到这些流言时,正在梧桐树下抚琴。
他听完禀报,手指顿在琴弦上,半天没动,然后他挥了挥手,让侍从退下。
琴也不抚了,他坐在树下,望着天边的云,望了很久。
夜里,云翊拎着两坛酒,去了凌霄殿。
穗安正在批奏折,听见脚步声,抬起眼帘。
云翊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酒,脸上带着一种她很少见的表情——欲言又止,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兄长?”
云翊把酒放在案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她对面的蒲团上。
等了很久,他拍开一坛酒的封泥,仰头灌了一大口。
“妹妹。”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嗯。”
“我对不起你。”
穗安微微挑眉。
云翊继续说下去,越说越快,越说越激动:
“我这个做兄长的,太没用了。让你一个人扛着天界,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流言蜚语,让你——”
他顿了顿,眼眶有些红。
“让你为了六界众生,连自己的道都舍了。”
穗安:“……”
云翊的酒劲上来了,话也越来越收不住:
“你修的是无情道,我从小就知道。你修得那么好,那么稳,我以为你能一直修下去,可现在……”
他猛地站起身,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妹妹,委屈你了。”
他说着,竟然真的落下泪来。
“太委屈了……”
穗安看着这个平时稳重端方的兄长,此刻喝得醉醺醺,坐在地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她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叹气。
她从架上取下一张琴。
那琴通体漆黑,琴身修长,琴尾雕着一只展翅的凤凰。她把琴放在膝上,轻轻拨动琴弦。
第一个音符响起,云翊的哭声顿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琴音袅袅,如丝如缕,从指尖流淌出来,在殿中轻轻回荡。
那是一曲《凤求凰》。
云翊认得这支曲子。可他从未听过这样的《凤求凰》。不是寻常的缠绵,不是俗套的痴情,而是——
他说不上来。
琴音渐起。
穗安的指尖在琴弦上跳跃,那声音如泉水漱石,如清风拂林,如春日里两只凤凰在梧桐树上交颈而鸣。
淡淡的金色光芒,从琴音中弥漫开来,在空气中缓缓凝聚。先是尾羽,再是双翼,最后是修长的颈项和高昂的头颅,两只凤凰,自琴音中显化。
一凤一凰,羽毛华丽,尾羽流金。
它们在殿中盘旋,随着琴音起舞。凤鸣嘤嘤,凰声唧唧,两只凤凰时而追逐,时而依偎,时而交颈缠绵,时而展翅齐飞。
金色的光芒从它们身上洒落,如细雨,如流萤,如春日里飘落的梧桐花瓣。
云翊的哭声停了。
曲终,凤凰渐渐淡去,化作无数光点,飘散在殿中。
穗安按住琴弦,“听懂了?”
云翊捂着额头,半晌说不出话,他当然听懂了。
“那些小仙官乱传也就算了,你怎么也这样?”穗安放下琴,走回案边坐下。
“还不是对无情道的刻板印象。”云翊声音闷闷的,“周天星辰无数,好些就是他们化道而成的。无情道不动情,众所周知。你那番理论,我听着像是天书。”
他抬起头,看着她,“这世界,没几个人能理解。”
穗安从袖中取出一块留影石,在手里轻轻抛了抛。
那石头晶莹剔透,里面隐隐有光华流转。她方才弹琴的时候,就已经把它放在一旁,录下了全过程。
云翊看着那块石头,愣了愣,“你……录下来了?”
穗安点点头。
“给谁?”
穗安弯起唇角。
“给他。”
她唤了一声,一只青鸟从窗外飞来,落在她肩头。穗安把那块留影石系在青鸟颈间,轻轻拍了拍它的翅膀。
“送去修罗界。”
青鸟清鸣一声,振翅飞入夜空。
云翊看着那只鸟消失在月色里,忽然有些恍惚。
他想起方才那两只凤凰,想起那满殿的缠绵,想起妹妹脸上那从心底溢出来的欢喜。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不是牺牲,是愿意。
穗安收回目光,看向他。
“说回正题。”她收起笑意,“无情道被误解成这样,你这个天帝也有责任。”
云翊:“……”
“那些杀妻证道、杀夫证道的,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云翊愣了愣。
穗安继续说下去:“他们斩杀自己钟情的人的那一刻,修为确实会上升。”
“为什么?”
“因为了却了心中的执念。”
“那个人,是他们心中最深的执念。日日夜夜想,年年岁岁念,放不下,忘不掉。那份执念压在心里,堵在灵台,成了修道最大的阻碍。”
“一剑杀下去,执念断了。心空了,灵台清了,修为自然就上去了。”
云翊皱起眉,“那他们岂不是走对了?”
穗安摇头。
“杀一个人,了却一个执念。可杀了之后呢?”
云翊没有说话。
“杀了之后,心里就多了一样东西,愧疚。杀了之后,那个人的影子就永远刻在心里了。你越想忘,就越忘不掉。你越想斩断,就越斩不断。
所以他们会杀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杀得越多,心里刻下的影子就越多。杀到最后,所有在意的人都被杀光了,所有外界的执念都被斩断了——”
她顿了顿,“可还剩一样,自己。”
云翊的眼神微微一凝。
“他们把所有的情都斩掉了,把所有的在意都杀光了,可那个‘我’还在。那个‘我’,就是最后的、最深的、最斩不断的执念。
他们修的,根本不是什么无情道。是极致的自恋,是把自己当成唯一的执念。
所以杀到最后,他们都会疯。都会把自己也杀了。
穗安看着云翊。
“这就是为什么,无情道被世人误解成这个样子。那些走错路的人,用他们的疯狂和死亡,给后人留下了最深的刻板印象,无情道,就是要杀杀杀,就是要斩斩斩,就是要变得冷酷无情。
可那不是无情道,那是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