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那里,看着儿子那副兴奋的模样,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他本意是想教儿子干点“坏事”,调皮一下,捣蛋一下,像个正常的孩子那样。
他八岁那年,被几个年长的修罗族少年按在地上打。他蜷缩着身子,不哭不叫,心里想的是总有一天要杀光他们。
这才是“坏事”。
可他的儿子呢?
把乌龟翻个面就兴奋成这样?
玄夜有些无语。
他走回穗安身边,从身后抱住她的腰。
“姐姐。”
穗安正在看一本书,头也不抬。
“嗯?”
“我好像……教不坏他。”
穗安的手指顿了一下。
“姐姐,你小时候也这么乖吗?”
穗安终于放下书,转过头看着他。
“我小时候也不这样。”
玄夜歪了歪头。
“那你小时候什么样?”
穗安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反正没你这么皮。”
玄夜把脸重新埋回她肩窝里,蹭了蹭。
“也是,姐姐算无遗策,把我吃得死死的。”
远处,应渊还蹲在河边,看着那只乌龟。
乌龟终于翻过身来,灰溜溜地爬进水里。
应渊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他们跑过来。
“娘亲!爹爹!”他跑到近前,满脸兴奋,“那只乌龟好厉害!它翻了很久才翻过来!”
玄夜从穗安肩窝里抬起头,看着儿子那张兴奋的小脸,忽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乖就乖吧。
反正有他和穗安在,这孩子,想怎么长都行。
他伸出手,把应渊抱起来。
应渊“咯咯”笑起来,小手抓着爹爹的头发。
玄夜被扯得龇牙咧嘴,却没把他放下来。
千年时光,疏忽而过。
六界大比如期举行。
这一次的擂台设在九重天演武场,来自七界的年轻一辈齐聚于此,整整比了三个月。
最后一战,应渊对阵的是龙族这一代最出色的天才敖宣。
两人剑气纵横,霞光漫天,最终应渊以一式“渊兮万物宗”险胜半招。
那一日,昆仑学院山门前人山人海。
应渊站在人群最前方,穿着学院的青白院服,接过院长亲手颁发的玉简。
那玉简上刻着他的名字,还有一行小字——六界大比第一,昆仑学院本届首席。
玄夜站在人群里,下巴扬得老高,仿佛得第一的是他自己。
穗安站在他身侧,面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只是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余墨、敖宣、朝澜、芷昔……一个接一个,都拿到了自己的玉简。
有人继续修行,有人返回族中任职,有人留在天界进入各部司历练。
热闹的学院渐渐安静下来,往日熙熙攘攘的演武场只剩几个打扫的杂役。
只有一个人还留在那里。
颜淡。
她不是没拿到玉简。菡萏一族的血脉,天赋本就出众,她若认真修,未必不能和芷昔争个高下。
可她自己不想走。
她说,学院挺好的,有吃有喝,有书看,有故事听,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何必急着出去?
于是她就这么赖了下来。
起初是同窗们轮流来给她“开小灶”。
余墨教她控水之术,她学了三天,只学会用指尖弹水珠玩。朝澜教她龙族剑法,她练了一炷香,就躺在草地上说晒。
芷昔最是无奈,日日督促她修炼,她倒是给面子地跟着练,可练着练着就开始走神,问芷昔“你觉不觉得那片云像一只兔子”。
应渊也来过。
他教她一套最基础的心法,讲了三遍,她点头如捣蒜,说懂了懂了。
然后她眨眨眼睛,问他:“应渊,你小时候在凡间住过是不是?你给我讲讲那些凡人故事好不好?他们会不会写诗?写的诗是什么样的?”
应渊:“……”
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就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给她讲了凡间的故事。讲那些小镇上的烟火,讲那些学堂里的孩童,讲河边那只被翻过来的乌龟。
她听得入迷,托着腮,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真好,我也想写这样的故事。”
应渊看着她。
“那你为什么不修?修为高了,寿元长了,可以写很多很多故事。”
颜淡摇摇头。
“修为高了就要承担好多责任啊。”她说,“你看余墨,他是九鳍族未来的王,天天被催着回去继承家业。你看敖宣,龙族那帮老家伙恨不得他现在就当上族长。芷昔也是,菡萏一族指望她光耀门楣呢。”
她托着腮,望向远处翻涌的云海。
“我就想做个小仙。不用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想写故事就写故事,想发呆就发呆。累了就睡,醒了就吃,多好。”
应渊沉默片刻,“可你这样,修为一直上不去。万一……”
“万一什么?”颜淡看着他,眉眼弯弯,“有你们在啊。”
应渊愣住了。
“有你们几个最厉害的朋友,那我不就是最厉害的人了吗?”
她笑得理直气壮。
“你们总归会保护我的。”
应渊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看着那张笑盈盈的脸,那双毫无阴霾的眼睛,以及那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他忽然有些生气。气她不好好修炼,浪费自己的天赋。气她这副“反正有人保护我”的态度。气她……
气她怎么能这样洒脱。
他做不到。
他知道娘亲和爹爹不逼他,可他还是放不下。
他拥有这世上最好的资源,最厉害的爹娘,最顶尖的学院。他若做不到最好,那不是辜负了这些吗?
所以他拼命练剑,拼命读书,拼命把自己变成所有人期待的样子,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选的。
可颜淡不一样。
她什么都不选。
她就那样懒洋洋地待在那里,做自己想做的事,说自己想说的话,不想修就不修,不想学就不学。
她怎么就能这样?
应渊看着她,心里的那点生气,忽然变成了别的什么。
是羡慕。
羡慕她可以这样自由地活着,羡慕她不用背负任何人的期待,羡慕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你们保护我”。
可他不能像她那样。
他有他的路要走,那条路是娘亲和爹爹铺好的,也是他自己选的。他不后悔,也不抱怨。
只是偶尔,看见她这副模样,会觉得有些累。
颜淡见他不说话,歪了歪头。
“应渊?”
应渊回过神,看着那双眼睛清澈见底,什么都藏不住的眼睛,轻笑出声:
“没什么,你不想修就不修吧。”
他顿了顿,“反正,我总会保护你的。”
颜淡眨眨眼,然后她笑得更开心了。
“我就知道!”她跳起来,拍了拍他的肩,“你最好了!”
应渊被她拍得肩膀一晃,有些无奈。
他想,那就再厉害一点吧,再厉害一点,就能护住想护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