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在她面前幻化出一道水镜。

    

    镜中，那片陌生的世界渐渐清晰起来。灰蒙蒙的混沌散去，露出残破的天域。

    

    天穹裂成无数碎片，漂浮在虚空中，像一块被打碎的琉璃盏。那些碎片之间，有暗红色的光芒流淌，那是地脉崩裂后溢出的岩浆，也是无数年积攒的怨气与杀孽。

    

    奇奇落在穗安肩头。

    

    它蹲在那里，尾巴轻轻晃着，望着镜中那片残破的世界，淡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什么情绪。

    

    “这就是等不到解难部和觅珍司人来的衍生世界。等级太低，价值不够。故事结束，世界就只能慢慢死去。”

    

    它顿了顿，“到时只能等清墟部的人来了。”

    

    那些曾经支撑天地的灵脉，如今只剩下断断续续的余韵，像是垂死之人最后几口气。

    

    镜中偶尔闪过几个身影。那是本土的仙人，仓皇逃窜，或是在废墟间搜寻着什么。他们的身上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晕，那是业力，杀孽太重，因果太深，已经深入骨髓。

    

    穗安看着那些身影，轻轻摇了摇头。

    

    “放一把业火，比地狱燃得还热烈。”

    

    ---

    

    天域。

    

    玄夜率军踏入这片陌生土地的那一刻，便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压迫。

    

    法则排斥比预想的更重。

    

    他的每一步都要耗费比平时多三成的灵力，去对抗那股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压制。

    

    身后的将士们更是步履维艰，有人脸色发白，有人额角沁汗，却没有人停下。

    

    火德啐了一口，骂道：“这鬼地方。”

    

    月瑶没有出声，她握紧短剑，默默感知着周围的灵力波动。欲察司的秘法让她对气息格外敏感，她能感觉到，那些暗处藏着的东西，正在窥视他们。

    

    神族先辈的人来了。

    

    为首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一身灰扑扑的道袍，身上透着一股衰朽的气息。他身后跟着几个弟子门人，同样苍老，同样衰朽。

    

    那是九霄元君。

    

    两界联通的瞬间，天机已经涌入他的识海。他知道七界的变革，知道穗安成了天帝，知道眼前这个曾经被他视为祸患的修罗族的小子，如今是天帝的夫君。

    

    他站在那里，苍老的脸上神色复杂极了。

    

    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是不变的固执。

    

    他不可能认错。

    

    他从不觉得自己错了。

    

    他望着玄夜，声音苍老却依旧有力，“我神族征战，不比你们修罗族差。”

    

    玄夜看着他没有说话。

    

    九霄元君继续说下去：“若早知有这样一个小世界，我神族好好发展，照样可以攻打。照样可以征服。照样可以……”

    

    他没有说完。

    

    因为玄夜笑了，那笑容很轻，没有什么嘲讽的意思。

    

    “弱肉强食，本就无错。”

    

    九霄元君微微一怔。

    

    玄夜继续说下去：“可穗安想要一个充满秩序的世界。”

    

    他顿了顿，“那我就和她一起完成这个夙愿。”

    

    九霄元君沉默了。

    

    他看着玄夜，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眼底不容置疑的笃定。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个站在他面前的孩子，也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

    

    那时候他说，要对修罗族斩尽杀绝。

    

    她没有反驳，只是垂下眼帘，说“弟子谨记”。

    

    可她没有照做。

    

    她走了另一条路。

    

    如今，她带着这个人，走到了他面前。

    

    九霄元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叹了口气。

    

    “天意弄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苍凉，“和平年代长大的孩子，心太软。”

    

    他看着玄夜，“云翊是，穗安也是。天帝在位，就应该天上地下唯我独尊，众生皆蝼蚁。这才是帝王之道。”

    

    玄夜听完，点了点头，“要是无事，我发兵了。”

    

    九霄元君看着这个油盐不进的年轻人。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了过去。

    

    “天域尽在掌握中。那些人，全都入魔了，你看着办吧。”

    

    玄夜接过玉简，神识探入。片刻后，他抬起头，微微颔首。

    

    “多谢。”

    

    他转身，朝身后的将士们走去。

    

    九霄元君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玄色的背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这样站在战场之上，指挥千军万马。那时候他还年轻，还相信神族可以征服一切，可以用自己的方式建立永恒的秩序。

    

    可如今，他只剩下一口气。

    

    而那些他曾经看不起的人，正在做他做不到的事。

    

    ---

    

    玄夜率军踏入天域核心的那一刻，大战爆发了。

    

    法则的排斥达到顶峰，几乎要把人压碎。可没有人退后。

    

    火德一马当先，赤红战甲在暗红色的光芒中猎猎作响。他的火焰法则在此界被压制得厉害，可他一拳轰出，依旧震碎了三个扑上来的入魔仙人。

    

    那些仙人浑身笼罩着血色业力，面目狰狞，被震碎后化作漫天血雾，又被火德的大笑震散。

    

    “痛快！”他喊道，“再来！”

    

    月瑶跟在他身后，短剑翻飞，每一次出手都精准地斩在那些入魔者的要害上。

    

    欲察司的秘法让她能看见那些人的业力轨迹，那些最薄弱的地方，那些一触即溃的破绽。

    

    她的身影在战场上穿梭，所过之处，倒下一片。

    

    可她脸上没有半分得意，只有沉静。

    

    她记得师父说过的话，战场上，得意的人死得最快。

    

    所以她只是不停地斩，不停地走，不停地杀。

    

    应渊在最前方。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一剑一剑，稳稳地推进。那剑势像他的人，沉稳，平和，可每一剑落下，必有入魔者倒下。那些被业力侵蚀得失去理智的仙人，在他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

    

    可他也受了伤。

    

    左肩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半边衣袍。他没有理会，只是继续挥剑。

    

    因为他知道，父亲就在身后。

    

    玄夜在队伍中央。

    

    他没有冲在最前，只是稳步推进，偶尔出手，补上那些即将被突破的缺口。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远处，落在那座越来越近的天域核心大殿上。

    

    有九霄元君的弟子门人带路，大军一路推进得很顺利。那些入魔的仙人虽然疯狂，却没有章法，很快被分割包围，杀的杀，抓的抓。

    

    血染红了天域的每一寸土地。

    

    那些暗红色的业力，在鲜血的浇灌下，燃烧得更加炽烈。

    

    终于，天域核心大殿，就在眼前。

    

    玄夜站在大殿门前，抬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建筑。

    

    殿门紧闭，上面刻满了符文，暗红色的光芒中微微闪烁，像是警告，又像是最后的抵抗。

    

    他一剑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