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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1章 对策
    东宫的灯火亮了大半夜。

    穗安回京后歇了三日,第四日便一头扎进了书房。

    案上堆满了叶冰裳这两年整理的各类文书,户籍册、田亩簿、税收账、官员考绩表,林林总总,摞起来比她坐着还高。

    叶冰裳坐在对面,手里捧着一盏茶,已经凉透了,一口没喝。

    “殿下,您已经看了三个时辰了。”她轻声提醒。

    穗安没抬头,手指在田亩簿上缓缓划过,眉头微微蹙着。

    “盛国有多少人口?”

    叶冰裳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登记在册的,大约七百万户,三千余万口。但实际……”她顿了顿,“很多不在册的。流民、隐户、逃奴,加起来恐怕不少。”

    “田呢?”

    “官田、军田、勋贵田产、寺院田产,加上自耕农的田,总数大约……”

    叶冰裳想了想,“不到两亿亩,但半数以上集中在勋贵和世家手中。”

    穗安终于抬起头。

    “半数以上的人口,种着不到半数的地。剩下的半数人口,要么给勋贵当佃户,要么流落四方,要么——”她顿了顿,“卖儿鬻女。”

    叶冰裳沉默了一瞬:“是。”

    “冰裳。”

    “臣在。”

    “你觉得,这天下是谁的?”

    叶冰裳一怔,这个问题太大,大到她不敢轻易回答。

    穗安没有等她回答,自顾自说了下去。

    “神说,天下是神的。仙门说,天下是仙门的。魔说,天下是魔的。皇室说,天下是萧家的。勋贵说,天下是他们的。”

    她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叶冰裳脸上。

    “可那些种地的、织布的、打铁的、烧炭的、养蚕的、采石的、修路的、盖房的,他们从来不说天下是谁的。因为他们觉得,天下不是他们的。”

    叶冰裳握紧了手中那盏凉透的茶。

    “殿下想让他们觉得,天下是他们的?”

    穗安看着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不止是觉得,是要让这天下,真的是他们的。”

    三日后,穗安入宫面圣。

    女帝在御书房见的她。比起三年前,她身上的杀伐之气褪去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属于统治者的威仪。

    她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的手很稳,眉眼间的疲惫却很重。

    “回来了?”她头也没抬。

    “回来了。”穗安站在御案前,没有坐。

    “荒渊如何?”

    “暂时稳住了,魔神的事,六年内不会有大乱。”

    女帝看向这个越发沉静的女儿。

    “那你来找朕,是为了什么?”

    穗安迎上她的目光。

    “为了这六年。”

    女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里带着审视。

    “说说看。”

    穗安没有急着开口。她先从袖中取出一卷书册,双手呈上。

    “这是儿臣在外游历时,整理的一些想法,请母皇过目。”

    女帝接过来,翻开第一页。

    《安民策》。

    她看了几行,眉头微微挑起,又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越往后看,她的表情越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抗拒,而是一种介于审视和思索之间的凝重。

    御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女帝终于合上书册,放在案上,手指轻轻按着封面,没有松开。

    “教化,”她缓缓开口,“让百姓知史、明理、识字、传颂英魂。这件事,朕不反对。你让叶家那丫头编的英雄录,朕看过,很好。推行下去,对朝廷只有好处。”

    穗安点头。

    “但土地——”女帝的声音沉了下来,“你要动勋贵的田?”

    穗安没有回避。

    “是。”

    “你知道盛国的朝堂,是靠什么撑起来的吗?”

    “靠勋贵,靠世家,靠他们手中的兵和粮。”

    “那你还敢动他们的田?”

    穗安抬起头,直视母亲的眼睛。

    “母皇,”她的声音很平静,“盛国的朝堂是靠勋贵撑起来的。可盛国的江山,是靠百姓撑起来的。”

    女帝的目光微微一凝。

    “勋贵不给粮,朝廷就饿肚子。勋贵不发兵,边境就守不住。这是事实。”

    穗安说,“可勋贵的粮从哪来?百姓种的。勋贵的兵从哪来?百姓家的儿子。没有百姓,勋贵什么都不是。”

    “可他们有兵。”女帝的声音冷了下来。

    “母皇也有,而且母皇的兵,也是百姓家的儿子。”

    女帝沉默了。

    穗安继续道:“儿臣不是说,要把所有勋贵的田都分了。那是找死。儿臣想做的,是先查隐田。

    那些不在册的、被勋贵世家私下吞没的官田、军田、无主荒地。这些,朝廷有法理依据去收回。”

    “收回之后呢?”

    “分给无地的流民、佃户、逃奴。每户三十亩,登记造册,编入户籍,缴纳田赋。”

    女帝冷笑了一声:“你分了田,勋贵不会闹?”

    “会,所以要挑一个合适的时机,挑一个合适的对象,先拿一家开刀。杀鸡儆猴。”

    “杀谁?”

    “叶家。”

    女帝的表情终于变了。

    穗安站在那里,神色不变。

    “叶啸在军中威望高,叶家在盛国根基深,但也最不干净,隐田最多,私兵最多,跋扈最甚。拿叶家开刀,所有人都会看着。成了,其他勋贵就知道朝廷是动真格的。败了——”

    “败了如何?”

    “败不了,因为叶家的大女儿,在儿臣手里,她会做儿臣的这把刀。”

    女帝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审视,有戒备,有对权力被挑战的本能警惕,还有一种更复杂的东西,一个母亲在看自己女儿时,那种既骄傲又不安的神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女帝斟酌着用词,“果决了?”

    “儿臣一直如此,只是从前不需要。”

    “还有官员。”穗安继续说。

    女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官员怎么了?”

    “现在的官员,有几个是从百姓中来的?”

    女帝没有回答。她们都知道答案——几乎没有。盛国的官员,要么是勋贵子弟,要么是世家门生,要么是花钱买的。真正从底层爬上来的,凤毛麟角。

    “儿臣要开恩科。不问出身,不问门第,只看才学,考中的,朝廷给官做。”

    “然后呢?那些勋贵世家会眼睁睁看着寒门子弟骑到他们头上?”

    “不会。但他们会发现,寒门子弟越来越多,越来越能办事,越来越得民心。到那时候,他们要么跟着变,要么——”

    “要么被抛弃。”女帝替她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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