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麟飞在魔神殿的“哲学课”，起初只是魔族高阶将领间的秘密。但秘密就像漏水的桶，总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流淌出去。

    最先泄露的是阿宝。

    这位魔族太子在听完第三堂课后，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惑。他独自坐在自己的寝殿，面前摊开一张圣魔大陆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密密麻麻标记着六千年来人魔两族的交战记录，每一次战役，每一次屠杀，每一次仇恨的叠加。

    “为了生存空间。”他喃喃自语，手指划过魔族领地日渐萎缩的边界线，“为了净化血脉，为了种族延续……”

    然后他想起了火麟飞的话：“但如果你仔细看，能看到他们眼底深处……还藏着光。”

    光？

    人类眼底的光？

    阿宝从未注意过。在他的教育里，人类是贪婪的、狡诈的、伪善的，他们侵占魔族的土地，屠杀魔族的妇孺，将魔族污蔑为邪恶的化身。他们的眼睛里应该只有欲望和仇恨，怎么会有光？

    但龙皓晨的眼睛……

    阿宝回忆起边境那次短暂的交锋。那个金发人类少年的眼睛里，确实有光。不是贪婪的光，不是仇恨的光，而是一种……坚定的、纯粹的，甚至有些悲悯的光。

    那种光，阿宝在火麟飞眼里也见过。

    “这不对。”阿宝猛地站起，在殿内烦躁地踱步，“如果人类真的是纯粹的邪恶，他们眼中不该有那种光。如果魔族真的是纯粹的正义，我们眼中也不该只有复仇的火焰……”

    他想找个人聊聊，但环顾四周，竟找不到可以倾诉的对象。父皇威严深重，不可能理解这种“软弱”的困惑。其他魔神要么只会喊打喊杀，要么像瓦沙克叔叔一样深不可测。

    最终，阿宝做了一件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事。

    他召来了一名潜伏在人族领地多年的暗探——不是刺探军情的那种，而是专门收集民间情报、混迹市井的低阶魅魔。她伪装成人类女子，在圣城开了家小酒馆，一开就是三十年。

    “我要知道，”阿宝对跪在殿下的魅魔说，“普通人类是怎么看待魔族的。不是圣殿的宣传，不是骑士的口号，是酒馆里、市场上、街巷中，那些平民百姓的真实想法。”

    魅魔领命而去。

    三天后，一份厚厚的报告呈到阿宝面前。

    报告里没有宏大的叙事，只有琐碎的日常：人类农夫抱怨魔族的袭击毁了庄稼，但也会在丰收时念叨“要是魔族不来抢该多好”；人类母亲用“不听话就让魔族抓走你”吓唬孩子，但也会在夜深人静时对丈夫低语“听说魔族也有孩子，他们的母亲也会哭”；人类商人在酒桌上大骂魔族野蛮，但私下里会和魔族走私贩交易紧俏货品，称兄道弟……

    阿宝翻着报告，手指微微颤抖。

    原来在人类的认知里，魔族也不完全是“邪恶的化身”。他们怕魔族，恨魔族，但也偶尔会流露出……理解？甚至同情？

    “我们在彼此眼中，都是怪物。”阿宝轻声说，“但怪物也会种田，也会养孩子，也会在夜里害怕。”

    这份报告，他原本应该销毁。但他没有。

    反而，在一种连自己都无法解释的冲动驱使下，阿宝将报告中最触动他的几段，连同火麟飞课堂上的几句关键言论，用密文记录下来，塞进了一封看似普通的家书里。

    家书是寄给他在人族领地游学的表妹——一个对魔族抱有好奇、偷偷学习魔族文化的半魔混血。阿宝知道，以表妹的性格，看到这些内容后，绝对会忍不住分享给她的“人类朋友们”。

    他猜对了。

    七天后，这封密信的内容，经过数次转手、解读、添油加醋，最终以“魔族高层异动，疑似出现主和派”的标题，摆在了人族六大圣殿联席会议的桌面上。

    圣殿联盟总部，光耀大殿。

    长桌两侧，六位圣殿代表面色凝重。骑士圣殿、刺客圣殿、魔法圣殿、牧师圣殿、战士圣殿、灵魂圣殿——人族最高权力机构，此刻正为一份情报吵得不可开交。

    “荒谬！”骑士圣殿代表，龙星宇拍案而起。这位有着“裁决骑士”之称的九阶强者，此刻怒发冲冠，“魔族主和？魔族若是懂得和平，六千年前就不会发动侵略！这分明是魔族的阴谋，想要麻痹我们，伺机发动总攻！”

    “龙殿主稍安勿躁。”魔法圣殿代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缓缓开口，“情报显示，提出这些言论的并非魔族高层，而是一个身份不明的红发少年。此人疑似来自异界，拥有净化魔族血脉的能力——”

    “这正是阴谋的高明之处！”龙星宇打断她，“伪造一个‘异界来客’，鼓吹和平，瓦解我们的斗志！等我们放松警惕，魔族大军便会踏平边境！”

    “但据猎魔团第六十一号小队的报告，”刺客圣殿代表，一个笼罩在阴影中的声音冷冷响起，“那个红发少年确实拥有匪夷所思的实力。他能徒手接下龙皓晨的圣剑，能抓住圣采儿的死神镰刀，而且……他没有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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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殿安静了一瞬。

    没有杀。

    这三个字，比任何夸张的描述都更有分量。

    魔族遇到落单的人类猎魔团成员，尤其还是龙皓晨和圣采儿这种级别的天才，怎么可能不杀？不仅不杀，还放了他们？这不符合魔族一贯的作风。

    “也许他另有所图。”战士圣殿代表，一个壮硕如山的男人沉声道，“比如，策反我们的天才。”

    “策反？”龙星宇冷笑，“皓晨是我儿子，我了解他。他绝不会——”

    “父亲。”

    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大殿门口传来。

    众人转头，看到龙皓晨站在门口，一身风尘，显然刚从前线赶回。他身边站着圣采儿，紫发少女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皓晨？”龙星宇皱眉，“你回来得正好，说说那天的情况。那个红发魔族——”

    “他不是魔族。”龙皓晨走进大殿，声音平静却坚定，“他身上没有魔气，也没有灵力。他使用的力量……我从未见过。”

    龙星宇脸色稍缓：“即便如此，他也是魔族的同伙。你当时为何不全力击杀？”

    “我全力了。”龙皓晨抬起手，掌心浮现出一道淡淡的金色印记——那是圣剑被强行接住后留下的反噬伤痕，“但他用两根手指，就接住了我的圣剑。父亲，那不是技巧，不是魔法，是纯粹的……力量层次的碾压。”

    大殿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龙皓晨虽然年轻，但已是七阶圣殿骑士，实战能力不输八阶。他的全力一击，被两根手指接住？

    “而且，”圣采儿突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无比，“他救了我。”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救我？”龙星宇皱眉，“什么意思？”

    圣采儿抬起头，紫色的眼眸里不再空洞，而是有一种迷茫却清醒的复杂神色：“我的死神镰刀，在击中他之前……自己停住了。不是被他挡住，是我的身体，我的手，拒绝执行杀戮的命令。”

    她顿了顿，说出那句让全场寂静的话：

    “因为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怜悯。”

    怜悯。

    一个魔族（或者说魔族的同伙），对人类刺客，露出怜悯？

    “他在可怜你？”牧师圣殿代表，一位温婉的中年女性轻声问。

    “不。”圣采儿摇头，“他不是可怜我，他是……理解我。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迷路的孩子，一个受伤的小动物。他问我，眼里的光是不是快熄灭了。”

    她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

    “那一刻，我握了十年镰刀的手，第一次抖了。”

    大殿陷入长久的沉默。

    龙星宇的脸色变幻不定。他了解自己的儿子，也了解圣采儿——这两个孩子都不是会说谎的人，更不会被轻易蛊惑。但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证词才更可怕。

    如果那个红发少年真的如此强大，又真的抱有……善意？

    “就算他个人没有敌意，”龙星宇最终开口，声音干涩，“也不能改变魔族整体对人族的敌意。六千年的血仇，不是一个人、几句话就能化解的。”

    “但如果，”龙皓晨直视父亲的眼睛，“如果他说的是真的呢？如果魔族真的有可能改变？如果我们继续打下去，只会两败俱伤，让其他种族渔翁得利呢？”

    “皓晨！”龙星宇厉声喝道，“你被蛊惑了！”

    “我没有。”龙皓晨不退不让，“我只是在想，我们战斗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为了守护人类，还是为了延续仇恨？父亲，您教过我，骑士的剑应当守护弱者，扞卫正义。但现在，我们的剑指向的，真的是‘邪恶’吗？还是只是‘与我们不同的存在’？”

    这番话，太过尖锐，太过叛逆。

    龙星宇气得浑身发抖，其他圣殿代表也神色各异。有沉思，有不屑，有愤怒，也有……隐隐的认同。

    “够了。”魔法圣殿的老妪敲了敲法杖，“今日的会议到此为止。关于那个红发少年，以及他带来的言论……我们需要更多情报，更谨慎的判断。”

    她看向龙皓晨和圣采儿：

    “你们两个，暂时留在圣城，不得返回前线。尤其是你，圣采儿——轮回教那边，我会亲自去解释。”

    圣采儿低头行礼，没有说话。

    龙皓晨还想说什么，但被父亲凌厉的眼神制止了。

    会议草草结束。但风暴，才刚刚开始。

    圣殿高层的争论是隐秘的，但市井间的流言却像野火般蔓延。

    “听说了吗？魔族那边出了个怪人，说要跟咱们和平共处！”

    “和平？骗鬼呢！魔族吃人不吐骨头，信他们不如信母猪上树！”

    “但我表哥在边境当兵，他说最近魔族确实很少主动挑衅了，巡逻的时候遇到，有时候还会互相让路……”

    “让路？怕不是埋伏！魔族狡诈，肯定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酒馆里、市场上、街巷中，类似的对话随处可见。有人嗤之以鼻，有人将信将疑，也有人……悄悄生出了一丝期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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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期盼和平。

    这期盼很小，很微弱，像狂风中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确实存在，存在于那些失去儿子的母亲心里，存在于那些失去丈夫的妻子眼里，存在于那些厌倦了无休止征战的士兵骨髓中。

    “打打杀杀六千年了，”一个老兵在酒馆里醉醺醺地说，“我爷爷死在魔族手里，我爹死在魔族手里，我哥哥也死在魔族手里。现在轮到我了……可我他娘的打累了。真的累了。”

    没人接话。酒馆里一片沉默。

    是啊，累了。

    六千年的战争，二十万天的厮杀，一代又一代人死在边境线上。为了什么？为了土地？为了资源？为了……仇恨？

    “如果，”一个年轻的声音怯生生地说，“我是说如果……真的能和平呢？”

    所有人看向那个说话的少年——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睛里已经有战场磨砺出的沧桑。

    “我上个月在边境巡逻，遇到了一个魔族小孩。”少年声音很低，但酒馆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他躲在石头后面，吓得浑身发抖。我本来该一剑杀了他……但我下不去手。因为他看起来，跟我弟弟……一模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

    “后来呢？”有人问。

    “我放他走了。”少年说，“他跑了几步，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是仇恨，是恐惧，还有一点……感激？我说不清。但我回来后，每晚都梦到那双眼睛。”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

    “我在想，如果那个小孩长大后，也拿起来剑杀人类，是因为他真的恨我们，还是因为……我们教会了他仇恨？”

    酒馆里无人回答。

    但有些人低下头，有些人握紧了酒杯，有些人悄悄抹了抹眼角。

    流言继续发酵。

    从市井传到军营，从军营传到圣殿底层，从底层传到……一些有心人耳中。

    七天后，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送到了六大圣殿、魔族魔神殿、以及精灵王庭。

    信的内容很简单：

    “致所有厌倦战争的人：

    打打杀杀十万年了，不腻吗？

    如果腻了，三日后月圆之夜，月光林地中心湖畔，我们可以坐下来聊聊。

    不聊仇恨，不聊立场，就聊聊怎么让我们的孩子不用再上战场。

    ——一个路过的热心群众”

    落款处画了一个潦草的太阳图案。

    这封信，在人魔两族高层掀起了轩然大波。

    “狂妄！”龙星宇怒不可遏，“这分明是陷阱！月光林地是三不管地带，在那里设伏，正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但魔法圣殿的老妪提出了不同意见：“如果真是陷阱，为何要同时邀请魔族和精灵？精灵族保持中立已久，将他们卷入，只会增加变数。”

    “也许魔族和精灵已经勾结！”战士圣殿代表吼道。

    “精灵王伊莱克斯那个老顽固，会跟魔族勾结？”牧师圣殿代表摇头，“我与他打过交道，他高傲得很，连人类都看不上，何况魔族。”

    争论不休时，精灵族的回信到了。

    只有一行字：“可。三人为限。”

    精灵族同意了。

    压力来到了人族和魔族这边。

    魔神殿内，魔神皇枫秀看着那封信，沉默了整整一刻钟。

    “陛下，这绝对是阴谋！”第六柱魔神马尔巴士粗声粗气地说，“人类狡诈，精灵虚伪，他们定然是想借此机会刺杀陛下！”

    “刺杀朕？”枫秀淡淡扫了他一眼，“在月光林地，有谁能刺杀朕？”

    马尔巴士语塞。确实，魔神皇是半神级强者，除非另外两族倾巢而出，否则想杀他难如登天。

    “瓦沙克，”枫秀看向自己的弟弟，“你怎么看？”

    瓦沙克上前一步，三只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臣认为……可以去。”

    “哦？”枫秀挑眉，“理由？”

    “第一，信中提到‘让我们的孩子不用再上战场’，这与火麟飞的理念一致，此信很可能是他所写。第二，精灵族已同意，若魔族不去，会在外交上陷入被动。第三……”

    瓦沙克顿了顿，声音压低：

    “这是一个机会，陛下。一个看清人类和精灵真实想法的机会。若他们真心求和，我们可顺势而为；若他们设伏，我们也有准备。无论如何，魔族不会吃亏。”

    枫秀的手指轻轻敲击王座扶手。

    良久，他缓缓开口：“那就去。瓦沙克，你陪朕一起。第三人……让阿宝去。”

    “阿宝？”马尔巴士惊道，“太子殿下尚年轻，万一——”

    “正是因为他年轻，”枫秀打断，“才需要去见见世面。何况，他不是对那个火麟飞很感兴趣吗？这次正好见见真人。”

    另一边，人族圣殿。

    争论的结果是：去，但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龙星宇坚决反对，但魔法圣殿的老妪、牧师圣殿的女祭司、甚至刺客圣殿的影主都投了赞成票。理由与瓦沙克类似：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试探魔族和精灵态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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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决定，由魔法圣殿的老妪“星辉大魔导师”艾琳娜、牧师圣殿的“圣音者”瑟琳娜，以及……龙皓晨，作为人族代表前往。

    龙星宇得知儿子被选中，气得当场砸碎了会议室的长桌。

    “皓晨才十七岁！他还是个孩子！你们让他去面对魔神皇？去面对那个蛊惑人心的红发恶魔？我不同意！”

    “正因为他年轻，才需要经历这些。”艾琳娜平静地说，“而且，龙皓晨与那个红发少年有过接触，也许能看出些什么。至于安全……老身会亲自保护他。”

    龙星宇还想说什么，但龙皓晨自己站了出来：

    “父亲，让我去吧。”

    少年骑士的目光清澈而坚定：“如果那个人真的是恶魔，我会用剑证明。但如果他……真的带来和平的可能，我不想错过。”

    龙星宇看着儿子，看着那双与自己年轻时一模一样的眼睛，最终，颓然坐倒。

    “罢了……罢了。但你要记住，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要忘记你身为骑士的誓言——守护人类，至死不渝。”

    龙皓晨单膝跪地：“我铭记在心。”

    月圆之夜，月光林地。

    这片位于人族、魔族、精灵族三界交点的森林，因终年笼罩在柔和的月光下而得名。传说上古时期，三族曾在此缔结和平盟约，但盟约早已在战火中化为尘埃。

    今夜，尘封已久的中心湖畔，再次迎来了访客。

    精灵族最先到达。

    三人，都是纯粹的王族血脉。为首的是精灵王伊莱克斯，一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银发紫眸的俊美男性，实际年龄已超过两千岁。他身后跟着两位精灵长老，一男一女，皆气质出尘。

    精灵族在湖畔东侧坐下，不言不语，如同三尊精美的雕像。

    接着是人族。

    艾琳娜大魔导师拄着星辰法杖，瑟琳娜女祭司怀抱圣典，龙皓晨一身银甲，腰佩圣剑。三人在湖畔南侧落座，与精灵族隔湖相望。

    最后是魔族。

    魔神皇枫秀踏月而来，黑袍在夜风中轻扬。瓦沙克紧随其后，三只眼睛警惕地观察四周。阿宝走在最后，这位魔族太子今夜换下了华服，穿着一身简洁的黑色劲装，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

    魔族在湖畔西侧坐下。

    三方呈鼎足之势，彼此间隔百步，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声，和森林深处偶尔传来的虫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就在龙皓晨开始怀疑那封信是不是恶作剧时——

    “哎呀，大家都到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来晚了！”

    一个欢快的声音从树林里传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

    火麟飞从北侧的树林里蹦了出来，红发在月光下像一团跳跃的火焰。他穿着一身不知从哪弄来的粗布衣服，手里还拎着个油纸包，看起来不像来参加决定三族命运的会谈，倒像是来郊游的。

    “路上看到有卖烤饼的，就买了几个，还热乎呢，你们要不要？”火麟飞笑嘻嘻地走到湖畔中央，盘腿坐下，打开油纸包，里面果然是几个焦黄的烤饼，香气四溢。

    三方代表：“……”

    “不吃啊？那我自己吃了。”火麟飞毫不在意，拿起一个饼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嗯，味道不错，就是有点咸。你们这儿的盐不要钱吗？”

    伊莱克斯第一个开口，声音如月光般清冷：“你就是写信之人？”

    “对啊。”火麟飞点头，咽下饼，“自我介绍一下，我叫火麟飞，来自很远很远的地方，暂时在魔族那边蹭吃蹭喝。这位是瓦沙克，我导游兼房东；这位是阿宝，魔族太子，好学生一枚；这位是枫秀大叔，魔族老大，脾气不太好但挺讲道理。”

    他接着指向人族那边：“艾琳娜奶奶，瑟琳娜姐姐，龙皓晨小朋友——哦不对，该叫小兄弟，我们见过。”

    最后指向精灵：“伊莱克斯大叔，以及两位不知道名字但长得很好看的精灵叔叔阿姨。”

    全场寂静。

    这人……是不是太自来熟了？

    还有，他凭什么用这种介绍朋友的口吻，介绍三族最高层的代表？

    “无礼。”伊莱克斯身后的一位精灵长老冷声道，“精灵王陛下的名讳，岂是你能直呼的？”

    “名字不就是用来叫的吗？”火麟飞眨眨眼，“难道我要叫你‘那位长得很好看的精灵叔叔’？多绕口啊。”

    精灵长老：“……”

    “够了。”枫秀终于开口，声音低沉，“火麟飞，你邀我们前来，不是为了闲聊吧？”

    “当然不是。”火麟飞拍拍手上的饼屑，表情认真了些，“我是来劝架的。”

    “劝架？”艾琳娜大魔导师皱眉，“你可知道，人族与魔族的仇恨，持续了六千年？岂是你三言两语能化解的？”

    “我知道啊。”火麟飞点头，“六千年，挺久的。但我在来的路上算了算，六千年差不多是两百代人。也就是说，你们现在的仇恨，是从两百代之前的祖宗那里继承下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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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环视三方，金色眼睛在月光下清澈见底：

    “我就想问一句：两百代之前的祖宗打架，关你们什么事？”

    龙皓晨愣住了。

    阿宝愣住了。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伊莱克斯，眉头都微微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瑟琳娜女祭司难以置信。

    “我说，两百代之前的仇，凭什么要你们来报？”火麟飞说得理所当然，“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被魔族杀了，所以你要杀魔族报仇。那魔族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的爷爷，也被人族杀了啊，他们也要报仇。这么你杀我我杀你，杀来杀去，除了让尸体堆成山，还有什么意义？”

    他顿了顿，补充道：

    “哦对了，还能让卖武器盔甲的商人发财，让治疗伤员的牧师祭司加班，让孤儿院多收几个孩子——这也算拉动内需促进就业吧？”

    这番话说得……极其不敬，极其粗俗，但又极其直白。

    直白到让人无法反驳。

    是啊，两百代之前的仇，凭什么要现在的人来承担？

    “但仇恨已经刻在血脉里了。”艾琳娜缓缓道，“不是我们想忘就能忘的。”

    “那就别忘啊。”火麟飞耸肩，“记住仇恨，但别被仇恨控制。就像你记得你三岁尿床的糗事，但不会因此一辈子不穿裤子吧？”

    艾琳娜：“……”

    这什么破比喻！

    “噗嗤。”阿宝没忍住，笑出了声，然后赶紧捂住嘴。

    枫秀瞪了他一眼，但眼底也闪过一丝无奈。

    这个火麟飞，永远能用最离谱的方式，说出最尖锐的道理。

    “所以，”火麟飞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草屑，“我今天请大家来，不是要你们立刻握手言和相亲相爱——那太假了，我自己都不信。我只是想让大家坐下来，面对面聊一聊，看看彼此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真的青面獠牙三头六臂。”

    他走到湖边，捧起一捧水：

    “你们看这湖水，清不清？”

    月光下，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

    “清。”龙皓晨下意识回答。

    “那如果我在东岸扔块石头，西岸的水会浑吗？”火麟飞问。

    “不会。”这次是瓦沙克回答，“水流会缓冲，涟漪会消散。”

    “对啊。”火麟飞把水洒回湖中，“人族在东岸，魔族在西岸，精灵族在南岸。你们各自扔石头——打仗，仇恨，杀戮——湖水一开始会浑，但时间久了，水流会把泥沙冲走，湖水又会变清。可你们偏不，你们非要一直扔石头，扔了六千年，扔得整片湖都浑了，谁都看不清谁，还怪湖水为什么不自己变清。”

    他转过身，看着三方代表：

    “我今天呢，就是想当个抽水机，把湖里的水抽掉一点，让大家看看，湖底到底有什么。”

    “湖底有什么？”阿宝忍不住问。

    “有你们六百年前签订的停战协议。”火麟飞说，“虽然早就作废了，但条款写得还挺公平的。有你们一千两百年前互市的遗迹，人族卖粮食，魔族卖矿石，精灵卖药材，大家都赚了钱。还有你们两千年前共同抗击兽潮的记录，那时候你们可是并肩作战的好战友。”

    他每说一句，三方代表的脸色就变化一分。

    这些历史，他们都知道。但被如此直白地串联起来，还是第一次。

    “所以你看，”火麟飞摊手，“你们不是天生仇敌。你们合作过，贸易过，甚至并肩战斗过。只是后来因为某些原因——资源，土地，理念——打起来了，一打就打了六千年，打得都忘了以前还能好好说话。”

    他走回中央，重新坐下：

    “我今天不要求你们立刻停战，不要求你们互相道歉，更不要求你们握手言和。我只想提一个小建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

    火麟飞竖起三根手指：

    “停战三天。”

    “什么？”三方代表同时出声。

    “停战三天。”火麟飞重复，“从明天日出开始，到第三天日落结束。这三天里，人族不进攻，魔族不反击，精灵族保持中立。让边境的士兵喘口气，让受伤的人得到治疗，让埋尸队把该埋的尸体埋了。”

    他看着众人，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笑意，只剩下纯粹的认真：

    “就三天。给彼此一个机会，看看没有战争的日子，是什么样子。”

    湖畔陷入沉默。

    月光洒在每个人脸上，映出复杂的表情。

    伊莱克斯缓缓开口：“精灵族可以保持中立，但不会介入人魔之争。”

    “不需要你们介入。”火麟飞说，“你们只要不在这三天里捅刀子就行——当然，我相信精灵王陛下的人品。”

    伊莱克斯不置可否。

    艾琳娜和瑟琳娜对视一眼，低声商议。龙皓晨握紧了剑柄，又松开，再握紧。

    枫秀闭着眼睛，似乎在思考。

    瓦沙克则紧张地看着兄长，额心的竖瞳微微发光——他在推演这个提议的可能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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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天……”枫秀终于睁开眼，“三天后呢？”

    “三天后，你们再打，我绝对不拦着。”火麟飞说，“但如果这三天里，有人发现‘咦，不打仗好像也挺好’，或者‘对面那个魔族/人类好像也没那么可怕’，那我们可以再聊。如果没人发现，那就算了，当我没说过。”

    他说得轻巧，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三天”，是一个试探，一个契机，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开始。

    “我同意。”龙皓晨突然开口。

    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少年骑士站起身，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但他的眼神是热的：“我愿意相信一次。三天，如果魔族遵守约定，人族也不会率先破坏。”

    “皓晨！”艾琳娜想阻止，但龙皓晨已经单膝跪地：

    “艾琳娜大人，瑟琳娜大人，父亲不在，我以骑士圣殿继承人的身份恳请——给我三天时间，也给人族和魔族，一个重新认识彼此的机会。”

    艾琳娜看着这个年轻骑士眼中的坚定，最终，叹了口气：

    “罢了……老身同意。”

    瑟琳娜也点头：“牧师圣殿同意。”

    现在，压力来到了魔族这边。

    枫秀看向瓦沙克。星魔神的竖瞳停止了闪烁，缓缓睁开。

    “可行。”瓦沙克只说了两个字。

    枫秀又看向阿宝。魔族太子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

    “父皇，儿臣也同意。三天，让我们的战士……也休息一下。”

    枫秀沉默了很久。

    久到湖面的涟漪都平静了，久到月光偏移了三度。

    然后，他缓缓起身。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魔族，同意停战三天。”

    火麟飞笑了，笑容灿烂得像真正的太阳：

    “那就这么定了。三天后，如果还想打，我给你们当裁判——当然，是口头裁判，不动手的那种。”

    他从怀里掏出三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准备的——分别递给三方代表：

    “停战协议，我草拟了一下，你们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没有的话，签字盖章，日出生效。”

    三方代表接过那张纸，表情都很精彩。

    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

    《关于人、魔、精灵三族暂时停止互相扔石头三天的友好协定》

    第一条：从明天太阳出来开始，到第三天太阳下山为止，大家不许打架。

    第二条：谁先动手谁是小狗。

    第三条：精灵族当见证人，谁犯规就嘲笑谁。

    签字处：___________

    见证人：___________

    日期：月圆之夜

    龙皓晨：“……”

    阿宝：“……”

    伊莱克斯：“……”

    艾琳娜扶额，瑟琳娜掩嘴，瓦沙克扭头不忍看。

    只有火麟飞，还一脸认真地问：“怎么样？条款清晰吧？还有没有要补充的？比如‘不许骂人’、‘不许吐口水’之类的？”

    枫秀盯着那张纸看了三秒，突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笑，是真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欣赏的笑。

    “就这样吧。”他抬手，魔气在纸上留下一个漆黑的印记——魔神皇的徽章。

    艾琳娜和瑟琳娜对视一眼，也分别在纸上留下魔法印记和圣光印记。

    伊莱克斯最后签字，用精灵语写下一行优雅的文字。

    火麟飞把三张纸收回来，叠好，塞进怀里：

    “搞定！那今天就到这里？大家早点回去睡，明天开始放假三天，好好享受和平的时光哈！”

    他挥挥手，哼着不成调的歌，蹦蹦跳跳地走了。

    留下三方代表站在湖畔，面面相觑。

    就这么……成了？

    六千年的血仇，二十万天的厮杀，就这么被一个莫名其妙的红发少年，用一张更莫名其妙的“停战协议”，按下了暂停键？

    “他到底是……”龙皓晨喃喃。

    “一个疯子。”阿宝接口，“但也许，是个可爱的疯子。”

    伊莱克斯看着火麟飞消失的方向，紫眸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

    “太阳……吗？”

    月光依旧。

    但今夜，这片月光下的林地，见证了圣魔大陆六千年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

    停战协议。

    哪怕只有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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