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晨,是被水汽和鸟鸣叫醒的。
薄雾像轻纱,缠绵在河面,缠绕着白墙黑瓦的檐角。远处传来摇橹的欸乃声,混着早市隐约的喧嚷,朦朦胧胧,反倒衬得这小院愈静。
叶鼎之的生物钟,比远处寺庙的晨钟还要准。
寅时三刻,天还只是蟹壳青,他便已自然醒来。怀里沉甸甸的,是火麟飞毫无睡相可言的半边身子——一条腿毫不客气地压在他腰间,胳膊横过他胸口,脑袋埋在他肩窝,红发蹭得他颈侧发痒,呼吸均匀绵长,带着点轻微的鼻息。
若是三年前,有人告诉叶鼎之,他会容忍另一个人如此侵占他的睡眠空间,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用剑让对方闭嘴。即便是最初与火麟飞同生共死、偶尔不得不抵足而眠时,他也始终保持着一丝警觉,和一道无形的界限。
但现在……
他微微偏头,就能看到火麟飞近在咫尺的侧脸。晨光未明,只有窗纸透进极淡的灰白,勉强勾勒出他舒展的眉眼,挺直的鼻梁,和微微张着的、显得有些傻气的嘴唇。睡着的火麟飞,褪去了清醒时的跳脱张扬,有种不设防的柔软,甚至……稚气。
叶鼎之静静看了片刻,然后,极其缓慢地、以不会惊动对方的力道,将自己的手臂从火麟飞脑袋下抽出,又轻轻抬起他压在自己腰间的腿,挪到一边。动作熟练,显然已做过无数次。
起身,披衣。里间传来细微的翻身和嘟囔声,是安世。孩子睡得还沉。叶鼎之走过去,探了探他额头的温度,确认没有踢被子,这才掩好里间的门,踏入清冷的堂屋。
生火,烧水。动作利落,没有一丝多余声响。
米是昨晚淘好泡着的,粒粒饱满。水滚了,下米,用长勺缓缓搅动,防止粘锅。灶膛里的火光跳跃,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却奇异地柔和了那过于冷硬的线条。
粥香渐渐弥散开来,混着柴火干燥的气息,是人间烟火最朴实的开端。
他在等粥好的间隙,走到院中。桃树的叶子被晨露打湿,沉甸甸地垂着。他拿起靠在墙边的竹扫帚,开始清扫昨夜风吹落的枝叶和花瓣。沙沙的声响,规律而安宁。
扫到桃树下时,他停下,抬头看了看。最高那根横枝上,挂着一个简陋的、用草绳和木片做成的“秋千”,是火麟飞前几天心血来潮给安世绑的,还信誓旦旦说绝对结实。叶鼎之当时检查了好几遍绳结,默默加固了两道。
粥快好了,他转身回厨房,从腌菜坛子里捞出几根嫩黄的酱瓜,切得细细的,淋上几滴麻油。又从小陶罐里舀出两勺自己做的肉松。最后煎了两个荷包蛋,边缘焦黄,蛋黄却是溏心的——火麟飞喜欢这样。
堂屋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气。
“嗯……好香……”火麟飞揉着眼睛,趿拉着鞋走出来,头发睡得东翘西翘,像炸毛的猫。他只穿着中衣,领口歪斜,露出一截锁骨和之前受伤留下的淡粉色疤痕。
叶鼎之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穿好衣服。晨凉。”
“哦。”火麟飞含糊应着,却先凑到灶台边,深吸一口气,露出满足的表情,“叶大厨,今天粥里又加了什么?好像有桂花香?”
“昨儿晒的干桂花,撒了一点。”叶鼎之盛粥,头也不抬,“去加件外衣。”
“你帮我拿嘛。”火麟飞笑嘻嘻地蹭过来,从后面抱住叶鼎之的腰,下巴搁在他肩头,懒洋洋地耍赖,“冷。”
叶鼎之身体微僵,随即放松。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的体温,和某人刚睡醒时特有的、暖烘烘的气息。他没说话,只是用空着的手,拍了一下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松手。粥烫。”
语气是惯常的平淡,但仔细听,尾音似乎软了那么一丝丝。
火麟飞得寸进尺,不仅没松,反而收紧手臂,在他颈侧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才像偷了腥的猫一样跳开,跑去里屋找衣服,留下一串低笑。
叶鼎之站在原地,耳根有些发热。他下意识抬手,碰了碰刚才被亲到的地方,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点温热湿润的触感。他垂下眼,继续盛粥,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个极小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等火麟飞套了件外袍、洗漱完毕出来时,粥和配菜已经摆好在石桌上。叶鼎之正在给睡眼惺忪、自己穿好衣服走出来的安世梳头。孩子头发微卷,不太好摆弄,叶鼎之的动作却很有耐心,用木梳一点点理顺,在头顶束成一个小揪揪,用发带绑好。
“爹爹,紧。”安世小声说。
“忍一下,松了散开吃饭不便。”叶鼎之调整了一下发带的松紧,指尖拂过孩子细软的头发。
火麟飞坐下,端起粥碗吹了吹,舀起一勺送进嘴里。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绵软稠滑,干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混着米香,暖融融地熨帖着肠胃。酱瓜脆爽,肉松咸香,荷包蛋的溏心流出来,拌在粥里,更是绝配。
“呜……好吃!”火麟飞眼睛眯起来,一脸幸福,“鼎之,你这手艺,不开饭馆真是屈才了!”
叶鼎之没理他,给安世也盛好粥,吹凉些,才放到他面前:“小心烫。”
“谢谢爹爹。”安世拿起自己的小勺子,学着火麟飞的样子,呼呼吹气,然后小口吃了起来。
晨光渐亮,金色的光线穿透薄雾,洒进小院。三人围坐石桌,安静地吃着简单的早饭。只有碗勺轻微的碰撞声,和偶尔火麟飞对食物发出的、夸张的赞叹。
叶鼎之吃得慢,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两人身上。火麟飞正眉飞色舞地跟安世描述,今天打算去河湾那边试试新做的钓竿,据说那里有“一尺长的大鱼”。安世听得眼睛发亮,忘了吃饭。叶鼎之便用筷子轻轻敲了敲安世的碗边:“吃完再说。”
安世立刻埋头吃饭,火麟飞则冲他做了个鬼脸。
很平常的清晨,很平常的早饭。没有刀光剑影,没有阴谋算计,只有粥的温度,阳光的暖意,和身边人鲜活的气息。
叶鼎之垂下眼,喝了一口粥。很淡的甜,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底。
这就是……“日子”吗?
他似乎,开始有点喜欢了。
日头渐渐升高,晒得石板路发烫,连知了都懒洋洋地叫得有气无力。
火麟飞果然拉着安世去河边“钓大鱼”了,信誓旦旦不到日头偏西不回来。叶鼎之将晒了一上午的药材收进檐下阴凉处,又把昨夜换下的衣服洗净,晾在院中竹竿上。水珠滴滴答答落下,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做完这些,他身上也出了一层薄汗。打水冲了把脸,额前的碎发被打湿,贴在皮肤上,有些痒。他随手拨开,走到桃树下。
那里摆着两张竹躺椅,中间一个小几,是火麟飞不知从哪个旧货摊淘换来的,说是“享受生活必备”。叶鼎之原本觉得多余,但此刻,看着树荫下那方清凉,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过去,在一张椅子上躺下。
竹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承托住身体的重量。浓密的树荫隔绝了大部分暑气,只有斑驳的光点透过枝叶缝隙漏下来,随风轻轻晃动,像碎金。空气里有青草、泥土和淡淡药香混合的味道,远处河边的嬉笑声隐隐约约,更添静谧。
他闭上眼睛。
身体是放松的,精神却并未完全沉睡。这是多年危险生涯留下的习惯,即便在最安宁的环境里,也保留着一丝警觉。他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见墙角蟋蟀低鸣,听见自己平稳的心跳,还有……由远及近的、刻意放轻却依旧熟悉的脚步声。
他装作不知。
脚步声在躺椅边停下。一片阴影挡住了眼前晃动的光斑。然后,带着河畔水汽和阳光味道的气息靠近,有什么柔软微凉的东西,轻轻贴在了他额头上。
是火麟飞的手指,沾着河水,带着凉意。
“装睡?”带笑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叶鼎之睁开眼。火麟飞逆光站着,脸上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笑容,红发被汗水濡湿几缕,贴在额角,眼睛亮晶晶的,手里还提着个湿漉漉的小鱼篓——看起来空空如也。
“鱼呢?”叶鼎之问,声音因小憩初醒而略带沙哑。
“……跑了。”火麟飞理不直气也壮,“那鱼太狡猾!差点就上钩了!真的!安世可以作证!”
跟在他身后、同样空着手、裤脚还湿了一截的安世,小脸上写满了“阿飞叔叔在吹牛”,但还是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嗯,鱼,跑了。”
叶鼎之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没拆穿他。他坐起身,看了看日头:“这么早回来?”
“热死了。”火麟飞把鱼篓一丢,毫不客气地挤到叶鼎之的躺椅上。竹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侧身躺下,脑袋枕在叶鼎之腿上,长长舒了口气,“还是家里凉快。你身上也凉,借我靠靠。”
动作行云流水,自然得仿佛演练过千百遍。
叶鼎之身体僵了一瞬。腿上传来的重量和温度如此清晰,隔着薄薄的夏布衣料,他甚至能感觉到火麟飞发梢未干的水汽。他想让他起来,但看着对方闭着眼、一脸“我累死了别动我”的耍赖模样,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不动,也没推开。只是重新靠回椅背,目光落在远处晃动的光影里,手却无意识地,落在了火麟飞散开在他腿上的、还有些潮湿的红发上,指尖很轻地拨弄了一下。
安世很自觉地搬了个小凳子,坐在旁边树下阴凉里,拿着根树枝在地上画画,不时偷偷瞄一眼这边,抿着嘴笑。
蝉鸣慵懒,时光仿佛也变慢了。
“鼎之。”火麟飞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点午后的倦意,闷闷的。
“嗯?”
“我想吃糖。”他说,眼睛还闭着,语气理直气壮,像个讨糖吃的孩子。
叶鼎之:“……早上才说不让安世多吃,坏牙。”
“我又不是小孩。”火麟飞耍无赖,“我就想吃。镇上王记的芝麻酥糖,要刚出锅的,脆脆的那种。”
叶鼎之沉默。从这里到镇上,来回最快也要小半个时辰。日头正毒。
“不去算了。”火麟飞嘟囔,脑袋在他腿上蹭了蹭,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小气。”
叶鼎之没说话。片刻后,他轻轻推开火麟飞的头,起身。
“看着安世。”他丢下这句话,转身朝屋里走去。
“哎?你去哪?”火麟飞坐起来。
叶鼎之没回头,只摆了摆手:“很快回来。”
他进了屋,很快又出来,手里多了顶旧斗笠,往头上一扣,遮住大半张脸,又拿了点散碎铜钱,便推开篱笆门走了出去。
火麟飞看着他清瘦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眨了眨眼,忽然“噗嗤”笑出声,重新倒回躺椅上,笑得肩膀直抖。
“阿飞叔叔,你笑什么?”安世好奇地问。
“笑你爹爹,”火麟飞抹了抹笑出来的眼泪,“嘴硬心软,天下第一。”
约莫两刻钟后,篱笆门再次被推开。
叶鼎之回来了。额发被汗湿,贴着额角,脸颊也有些泛红。他将一个油纸包丢到火麟飞怀里,言简意赅:“你的。”
然后走到井边,打上一桶沁凉的井水,掬起一捧泼在脸上,又连喝了几口,才觉得那股燥热消退了些。
火麟飞打开油纸包,浓郁的芝麻焦糖香气扑面而来。酥糖还带着微微的余温,金黄酥脆,上面沾满了炒香的白芝麻。他拈起一块,咔嚓咬下一口,甜蜜酥脆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幸福地眯起眼。
“唔!好吃!还是热的!鼎之你跑得真快!”他一边嚼,一边含混不清地夸,又拿起一块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安世,“来,安世,趁你爹爹没看见,快吃一口!”
安世看看糖,又看看正在擦脸的叶鼎之,小声道:“爹爹说,一天只能吃一块……” 他早上已经吃过一块桂花糖了。
叶鼎之擦脸的动作顿了顿,没回头,只淡淡道:“半块。”
“耶!”火麟飞立刻把糖掰开,大的那块塞进自己嘴里,小的递给安世,“快快快,你爹爹批准了!”
安世接过那小半块糖,小心地咬了一点点,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
叶鼎之走过来,在另一张躺椅上坐下,拿起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目光落在火麟飞沾着糖屑的嘴角,和安世因为一点点甜而满足的小脸上。
火麟飞凑过来,把自己咬了一半的糖递到他嘴边:“尝尝?可甜了。”
叶鼎之看着那缺了一角的、沾着某人口水的糖,眉头微蹙,别开脸:“不吃。腻。”
“尝尝嘛,真的好吃!”火麟飞不依不饶,直接把糖抵到他唇边。
叶鼎之无奈,只得微微张嘴,就着他的手,轻轻咬了一小角。甜,确实甜,还带着芝麻焦香。但更清晰的,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唇瓣的触感,和火麟飞近在咫尺的、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
“怎么样?”火麟飞期待地问。
“……尚可。”叶鼎之咽下糖,重新靠回椅背,闭上眼,耳根却有点热。
火麟飞得逞地笑,把剩下的糖丢进嘴里,也躺回去,翘起腿,一晃一晃。
蒲扇摇动,带来带着药草清香的凉风。糖的甜意还在舌尖残留,混合着午后慵懒的空气,发酵成一种微醺般的、令人昏昏欲睡的满足。
安世吃完了糖,乖乖去洗手,然后又坐回小凳子上,靠着桃树,眼皮开始打架。
火麟飞的声音懒洋洋地飘过来:“鼎之,晚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嗯……天热,吃凉面吧。要你手擀的面,多放黄瓜丝和醋。唔,再拍个黄瓜,多放蒜。”
“嗯。”
“对了,面码里要炸点花生米,要脆的。”
“嗯。”
“醋要用镇东头那家的老陈醋,别的醋不够味。”
“……事多。”
“嘿嘿……”
对话渐渐低下去,最终归于宁静。只有蝉鸣,风声,和彼此交错的、平稳的呼吸。
叶鼎之闭着眼,能感觉到腿边传来的、火麟飞的体温,能闻到空气中残留的、极淡的芝麻糖甜香,能听见安世渐渐均匀的呼吸。
心中那片荒原,不知何时,早已被这样的琐碎日常,填充得满满当当,再无一丝缝隙留给过去的严寒。
他握着蒲扇的手,微微收紧。
这样就好。
一直这样,就好。
夜幕四合,星子渐次亮起,像谁随手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天鹅绒上。
小院洗去了白日的燥热,晚风带着河水微腥的凉意,穿过篱笆,拂动晾晒的衣衫和桃树的叶子。石桌上点了一盏防风的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晕开一圈昏黄温暖的光域。
晚饭是凉面,正如火麟飞所要求。叶鼎之的手擀面劲道爽滑,过了井水,冰凉沁人。翠绿的黄瓜丝,金黄的蛋皮,炸得酥脆喷香的花生米,浇上以老陈醋、蒜泥、芝麻酱等调制的酱汁,酸香开胃,暑气顿消。拍黄瓜清脆,蒜香浓郁。火麟飞吃了一大碗,还意犹未尽,安世也把自己小碗里的吃得干干净净。
饭后,火麟飞主动包揽了洗碗的活(虽然洗得叮当作响,让人心惊胆战),叶鼎之则烧了热水,给玩了一天、身上沾了泥土草叶的安世洗澡。
等一切都收拾停当,安世也打着哈欠被叶鼎之抱去里间睡下,夜便真正安静下来。
火麟飞拎着一小坛酒(被叶鼎之严格限量,每日只准喝一小杯),两个粗陶杯子,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叶鼎之擦着手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喏,你的。”火麟飞倒了一杯推给他。是清淡的米酒,度数不高,带着甜香。
叶鼎之没拒绝,接过,浅浅抿了一口。微甜,带着米发酵后的醇厚,顺着喉咙滑下,暖暖的。
火麟飞则仰头喝了自己那杯,满足地叹了口气,然后托着腮,看着夜空:“今晚星星真多。”
叶鼎之也抬头望去。的确,江南空气清透,远离城镇灯火,星空格外清晰璀璨。银河横亘,像一条朦胧的光带,无数星子在其间闪烁明灭。
“那颗最亮的,是织女星吧?”火麟飞指着东方一颗亮星,“那边那颗,是牛郎。真惨,一年才能见一次。”他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唏嘘。
叶鼎之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看,没说话。他对星象了解不多,幼时父亲教的多是兵法和地势,后来颠沛流离,更无心观星。倒是火麟飞,似乎对这片星空总有说不完的话题,哪个星座像什么,哪个世界有什么关于星星的传说,总能扯上半天。
“在我们那儿,”火麟飞果然又开始“我们那儿”了,他侧过身,手肘支在石桌上,凑近些,眼睛在灯光和星光下亮得惊人,“有人说,人死了会变成星星。也有人说,星星是另一个世界,上面也住着人,说不定正有个‘火麟飞’和‘叶鼎之’,也在看我们呢。”
叶鼎之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动。另一个世界……他和火麟飞,不正是因为某种“另一个世界”的联系,才相遇的吗?还有安世……
“胡说。”他低声说,却又忍不住想,或许,在某个遥远的、他们无法理解的世界里,真的存在着其他的可能。比如,没有仇恨,平安长大的叶鼎之。比如,没有穿越,在原本世界继续战斗的火麟飞。又或者,像安世所在的那个世界,更加惨烈无奈。
“是不是胡说,谁知道呢。”火麟飞笑了笑,又给自己倒了小半杯酒,慢慢啜饮,“不过有时候想想,挺奇妙的。那么多世界,那么多人,偏偏是我们遇到了。那么多条路,偏偏我们走到了这里,坐在这儿,看同一片星星。”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
叶鼎之沉默地喝着酒,目光落在火麟飞被星光照亮的侧脸上。跳跃的灯火和恒定的星光,在他脸上交织出明暗不定的光影,让那总是带笑的眉眼,此刻看起来有几分难得的沉静,甚至……温柔。
“鼎之,”火麟飞忽然转过头,看着他,很认真地问,“你现在,开心吗?”
问题来得突兀。叶鼎之一怔。
开心?这个词,离他的人生太遥远了。幼时或许有过无忧无虑的快乐,但早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后来是刻骨的仇恨,是日夜不休的痛楚,是挣扎求生的麻木。再后来,是复仇的执念,是并肩作战的依托,是险死还生的庆幸。
但“开心”……这种简单的、明亮的情绪,他似乎从未仔细体会过,也不敢去体会。
他迟疑着,不知如何回答。
火麟飞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说给他听:“我挺开心的。虽然刚来这儿的时候,觉得哪儿哪儿都不对劲,想家,想伙伴,还老是惹上麻烦……但是,”他顿了顿,看向叶鼎之,眼睛弯起来,“遇到了你,后来又有了安世,还有了这个小院子。每天醒来知道要做什么饭,知道你会扫院子,知道安世会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知道晚上能一起吃饭,看星星……好像,就这样过下去,也不错。”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有一天我会过上这样的日子。我以为我会一直在战场上,打打杀杀,直到某一天死掉。现在想想,那样的生活,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远得像个梦。”
他伸出手,越过石桌,很自然地握住了叶鼎之放在桌面上的手。掌心温热,带着一点薄茧,紧紧包裹住他微凉的手指。
“所以,我觉得现在挺好的。”火麟飞看着他,星光落进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像燃着两簇温暖的小火苗,“有你在,有安世在,有这个家在。这就够了。”
叶鼎之的手指在他掌心微微蜷缩了一下,却没有抽回。他能感觉到火麟飞掌心的温度,和那平稳有力的脉搏。一股陌生的、滚烫的热流,猝不及防地从两人交握的手掌窜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到心口,沉甸甸的,又胀又暖。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所有的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最终,他只是很轻、很用力地,回握了一下火麟飞的手。然后,几不可闻地,吐出一个字:
“嗯。”
火麟飞笑了,笑容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他松开手,又给两人的杯子添了点酒:“来,为了星星,为了好日子,干一杯!”
叶鼎之端起杯子,和他轻轻一碰。陶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酒液入喉,依旧是微甜,却似乎多了点别样的醇厚。
夜风徐徐,带着夏夜草木的芬芳。油灯的火苗轻轻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亲密地交叠着。星河在天际静静流淌,亘古不变,又仿佛只为这一方小院、一盏孤灯、两个并肩的人而闪耀。
“对了,”火麟飞又想起什么,兴致勃勃地说,“过两天带安世去镇外那片荷塘吧?荷花应该开得正好,还能摘莲蓬,挖藕带!我跟你说,新鲜的藕带清炒,可脆了……”
叶鼎之静静听着,偶尔“嗯”一声作为回应。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深邃的夜空。
开心吗?
或许,是的。
这种平静的,琐碎的,充满着烟火气和细微牵挂的日子,这种一睁眼就能看到想见的人,一伸手就能触及的温度的感觉……大概,就是“开心”吧。
是他过去二十年,从未奢望,也不敢奢望的“开心”。
是火麟飞,带着一身赤焰和光,莽撞地闯进他冰封的世界,一点点融化积雪,带来春天,又带来这个意外却珍贵的孩子,共同构筑了这片小小的、坚实的港湾。
星光温柔,夜风沉醉。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眉飞色舞规划着“家庭出游”的火麟飞,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对未来的期待和欢喜。
心底最后一丝因过往而残留的寒意,也悄然散去。
他端起酒杯,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微醺的感觉浮上来,并不难受,反而让身体和思绪都变得轻软。
“好。”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过两天,去荷塘。”
火麟飞惊喜地看过来,眼睛亮得惊人:“你答应了?说好了啊!不准反悔!”
“嗯,不反悔。”
夜还长,星光正好。
而他们的日子,也还很长,很长。
长到足以将每一个平凡的晨昏,都过成诗。
长到足以让“开心”这个词,从陌生到熟悉,再到浸透生命的每一寸肌理。
叶鼎之想,这样,真的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