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君,荀君,这进山的路,自我在西河郡就开始修了。
如今稍微有点起色。”
韩浩策马走在何方身侧,抬手往山路深处指去,“整条路从离石县城直通矿区、工坊,全程二百四十里,如今已经修通了一百四十里,剩下的一百里,入秋之前便完成。
路修通之后,打好的刀兵、甲胄、农具,也能顺畅地运出山去,再也不用靠人背马驮了。”
古代修路其实很简单,不需要招标,也不需要比较价格。
直接征发劳役,男的干活,女的做饭加运输,只要管饭就行。
若是内地郡,可能要避开农耕时节,西河郡耕地不多,更多依靠放牧和山林。
所以种地只需要少部分人,而且何方大败匈奴,迁徙过来不少人口。
这些人编户齐民后,正好用来修筑矿场、工坊和道路。
也是因为道路不便,所以工坊和矿场都修建在了山中。
何方勒住马缰,驻足看了片刻,满意地点了点头。
荀彧也是点头称赞:“路是百业之基,工坊、矿场建在山里,是为了就近取材,可没有一条好路,再好的铁矿,也发挥不出用处。”
“不止是这边,现在整个西河郡都在修路。”
韩浩还是颇为自得的,“日后若是有警,兵马、粮草也能快速驰援,而且雒阳的商会如今也在这边落地生根。
民生、军务、商业三不耽误,这才是修路的根本。”
说到这里,他转头看向身侧的荀彧,教导起来:“文若,中原的世家名士,多把修路开矿视作末技奇淫,只知守着田产宗族,空谈经义。
可他们不懂,经义不能济世。
铁器、粮草,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路通了,货才能流,民才能安,兵才能动,这才是治政的实处。”
闻言,何方神色有些古怪。
不过荀彧倒是一副虚心接受的样子,当即在马车上躬身拱手,敬佩道:“韩西河所言,乃是经世济民的至理。
中原士人多困于清名虚谈,却不知民生之本,全在这些实处。
方伯以一州之地,兴水利、修道路、开矿冶铁,这份远见与务实,彧望尘莫及。”
他这句话看似是恭维韩浩和何方,但实际上对韩浩略有些嘲讽,言下之意,你之所以有此见识,不还是方伯治下的原因。
不过韩浩明显没有听懂这层意思,见荀家名士也受教了,顿时心中颇为得意,甚至还捋了捋胡子。
“道路和水利譬如一个人的血管和经脉,只有血管和经脉畅通了,人才能健康。”何方简单类比道,“这铁矿啊、工具啊,就好似养分。
我们不能只看血管,不看养分。
元嗣,加快脚步吧,你的属官和从吏也不需要全部跟着。”
“谨唯!”
韩浩开始安排起来。
二百多里山路,纵使众人骑马而行,没有两日的光景也到不了。
一来一回五六日就没了。
这一路走,何方和荀彧自然就民生治理,甚至大的战略进行讨论。
在民生治理方面,韩浩还能插得上嘴,但说到集团公司的战略层面,他就有点懵了。
豪强的底子还是薄了点,即便跟随何方学习了很久。
当然说到战略,不可避免的也就说到了大汉集团这个总公司上面。
毕竟,从荀彧的角度看,何方的发展途径,那首先是把并州经营的铁桶一般,成为个人势力的基本盘。
但下一步,肯定还是要到中枢担任实职的,毕竟何方太年轻了,不可能现在就安排九卿一类的荣誉职务。
而大将军何进春秋鼎盛,何方的下一步一定是掌握军权。
这又是天子不愿意看到的。
毕竟纵使荀彧是汉末的顶级战略家,他也不知道天子活不了多久了。
接下来最大的问题就是党人和宦官之间的矛盾。
实际上在太平道爆发叛乱之后,刘宏在被胁迫的情况,下令赦免了党人。
但对于陈蕃、窦武以及次年在“第二次党锢”中被捕遇害的众多党人,依旧没有平反。
陈蕃等人的爵位没有恢复,他们的子孙依旧不能为官。
这也是陈蕃的儿子陈逸,和王芬交好,甚至有可能参加了这次叛乱的原因。
时间已经过去了快二十年,再不平反,他们之前的族荫要用的差不多了,下一代可能就会沦为寒门。
不过,刘宏显然是一个很强项的人,我赦免你们已经是天大的恩典,你们还想要什么自行车。
令何方比较开心的是,荀彧或许因为妻子的原因,所以对宦官并不是太过抵触,和袁绍这种动辄就要喊打喊杀的激进派不同,算是温和派。
事情就是这样,任何集团内部,都不是铁板一块。
“文若,如果你为尚书令,对于宦官和党人一事,当如何处置?
或者说如何建议大将军行事。”
何方不好说假如天子不在,但给荀彧升官的这种类比,还是可以的。
“十常侍中的首恶,当处置,余者则按律规束,分而治之,不必尽行诛除。”
荀彧的声音温和平稳。
何方道:“不过我听很多士人说,都要尽皆诛杀所有宦官。”
“此乃忿忿之言。
宦官之祸,根源不在宦官本身,而在天子以私权授近侍,侵夺了朝堂公器。
若不分首从,尽数屠戮,一来会逼得中常侍辈困兽犹斗,引宫闱生变;
二来,宦官乃天子近臣,尽诛之,便是明着违逆天子心意,大将军纵然权倾朝野,也不能不顾及君权。
更何况,宦官之中并非全是奸邪,也有谨守宫规、不涉朝政之人,全部杀死。
非但不能澄清宇内,反倒会让党人势力独大,野心家生出野王,而天子失了朝堂制衡,后患无穷。”
这话一出,策马跟在一旁的韩浩顿时瞪大了眼睛。
他整个人都怔住了。
韩浩在自小就听惯了众士人骂阉宦祸国,便是中原各州,但凡有点名气的党人名士,无不是喊着要尽诛宦官,清君侧。
如今颍川荀氏的名士,竟然说不能全杀,还要分而治之,这实在是超出了他的认知,张了张嘴,终究是没敢插话。
这种朝堂顶级的权斗博弈,超出了他的认知,他实在是插不上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