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冢国光向来冷冽寡言,却非不近人情,若是有人主动求教,他不会吝惜分享。
在他的指导下,真田羽叶调整着发力点。
“砰——”
球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底线内侧。
一个好球,干脆,有力,控制精确。
真田羽叶转身,看向不苟言笑的少年,唇角微扬,“这样发力,确实流畅多了,谢谢你,手冢君。”
“不客气。”
末了,手冢国光忍不住补充,“还需要多练,形成本能反应。”
——又多嘴了吧。
话毕,他微微有点懊恼,蹙眉。
侄子总说,他事事较真的叮嘱,最易惹人厌烦。偏他对着网球上的事,总难做到点到即止。
少女神情认真,唇角抿出浅淡的弧度,没有半分不耐。
“好,我记住了,未来的部长大人。今天就先到这里吧,麻烦你了。”
真田羽叶看了看腕表,她得赶回家练琴了。
她说得自然,丝毫没察觉自己随口喊出的称呼,于他而言有多特别。
“未来的部长……”
开学他才刚升入国一,不过是最普通的新生,她却这般笃定地将这个名头按在他身上,仿佛这是命中既定、无需质疑的事。
不知手冢国光如此触动,真田羽叶如此说,只是受到了某些人的耳濡目染,他们时常说起要成为“冰帝/立海大的部长”。
收拾好球包,背到肩上,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
“你经常这个时间来吗?”她问。
其实他并不是总是固守着这一处球场练习,平日里也爱辗转不同的场地,寻不同的对手,这样能在不同节奏里磨出更稳的球感。
此刻对上她清浅的目光——
不过……这样,好像也没关系。
手冢国光略作思忖,沉稳无波道:“是的。”
少女闻言,眼尾轻轻弯了弯,原本微敛的眉眼倏然舒展,添了几分鲜活,那点雀跃藏在眸光里,不张扬,却明晃晃地落进他眼里,格外真切。
“之后请多指教了。”
——好耶,这下东京这边也找到了适合她的教练了。
其实在此之前,迹部景吾也教过她。
只是在迹部宅练球时,那位大少爷每次见了她,总摆着一张冷脸,仿佛她清川家害得迹部家破了产一样。
虽然他指导得不错,耐心也有,可面对一张冷脸,一来二去,真田羽叶便不太情愿去找他了。
可迹部景吾偏又声称这是长辈的嘱托,半点不肯松口,硬拉着她对练,由不得她推脱。
哈,终于找到了换掉大少爷的借口了。
不知为何,看着她这高兴的样子,手冢国光的心情也愉悦了几分。
他们没有交换社交通讯,只是心照不宣,每天清晨在网球场相见。
与幼驯染的温柔不同,迹部景吾的冷淡不同,手冢国光会用最直接、最客观的语言指出她的问题。
她的天赋,便在这严谨的指导下彻彻底底的激发,进步快得惊人。
竞争女网正选的校园练习赛前一天,真田羽叶没有再去球场练习。
幼驯染说,太过紧绷会适得其反。因此她决定放松一下。
这天,她在家里练着琴,却又想起,那位手冢君会不会还在球场。
她不再需要去那个网球场了,步入正轨后,清川家自有教练可以教她。
男网与女网,是两条平行线。以后,很可能不会再见了。
是该好好致谢一下。
时间已经不早了,她赶紧出门。
手冢国光刚与对手结束对练,收了球拍,走下场,正好看见真田羽叶。
黑发少女坐在寒绯樱树下的长椅上,月白长裙轻垂,初雪凝脂般的小腿在裙摆下半掩着,在风里轻晃,若隐若现。
他定了定神,迈步走过去,声音竟有些滞涩,“你来啦。”
簇簇浓红嫩桃的花影里,少女抬眼朝他笑。
干净得有些过分。她是这么可爱。
连日来莫名的惦念,见不到她时的沉冷,教她打球时不自觉的认真,说谎说常来球场时的迟疑……
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此刻都有了答案。
哦,他想他是喜欢上她了。
“真田君。”他突然正式地唤她。
真田羽叶眸光轻抬望着他,带着几分疑惑。
阳光透过樱枝落在两人身上,碎金般的光斑晃了眼。
手冢国光的表情依旧平静,“我思考了很久。关于你的事,我无法置之不理。”
少年人用独有的认真,许下一场郑重的承诺。
“请允许我,在未来的人生中,也作为你身边的支持者存在。”
他们还这么年轻,青春才刚铺展开头,可他的爱情,便这般不可理喻地先期而至,莽撞又热烈,撞碎了少年一贯的沉稳。
手冢国光不愿回避,也不想掩藏,只想顺着心底的心意,抓住这束猝不及防的光。
于是喉间轻滚,压下所有忐忑,轻声问:“你愿意吗?”
真田羽叶一惊,她站起身,微微欠身。
她对他微笑着,传达歉意,依旧那么干净而温柔,隔着无法逾越的距离。
手冢国光明白了。
沉默片刻,他道:”如果以后有任何困难,可以随时来找我。”
“永久有效。”
少年的喜欢,热烈却也通透。手冢国光从没想过纠缠。
他会尊重她的选择,如果她幸福,他会沉默地背过身去。
……
关东大赛半决赛,青学对阵冰帝。
手冢国光带领青学队员走进中央球场,目光扫过对面的队伍,瞳孔微微放大。
未曾想过会在这里再遇见她。
真田羽叶穿着冰帝网球部的银灰色经理制服,黑色长发束成高马尾,露出纤细的脖颈。
少女清冷的气质与冰帝历来的优雅奢华,确实很相称。
他看向她时,她正低头与迹部景吾交流着什么,神情专注,偶尔弯腰整理队员的毛巾和水壶,动作干练利落。
仿佛感应到他的目光,少女抬眼望来,坦然地迎上。
她礼貌颔首,然后便转身继续忙碌。
“那是冰帝新来的经理,真田羽叶,”乾贞治推了推眼镜,沉声介绍,“她有着女网正选的实力,却为了追随迹部景吾,成为了男网的幕后成员。”
“她的数据分析方面很出色,与立海大三巨头颇有渊源……”
在乾贞治的声音中,手冢国光脑海中却浮现出那日少女温柔而抱歉的笑。
紧握球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过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平稳的力道。
整场比赛,手冢国光打得异常专注,比平时更凌厉三分。
与迹部景吾对决,那个她亲手选择的人,较量自始至终都带着硬碰硬的激烈。
可每一次回球、每一次扣杀都势均力敌,场面惨烈得让人屏息。
直至最后一分落地,青学终是拿下了胜利。
场边的喧嚣里,手冢国光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冰帝的选手席。
真田羽叶正垂着头在记录本上落笔,眉眼间覆着几分黯然,一缕黑发滑落脸颊,衬得神色更显低落。
——他与迹部景吾的对决,迹部败了,所以,她难过了。
——是吗?羽叶。
迹部景吾恰好走到她身侧,顺手便为她将那缕碎发挽至耳后,动作间带着几许亲昵。
真奇怪,那两人竟都微微一怔。
“你还好吗?”
他想走过去问。
准备了好久的台词没有说出口。
手冢国光转身走向自己的队友。
在赛场上,他们是对立面。
后来,很多次,在球场、在特训营、在迹部家郊区的宅邸,再碰到她。
每一次遇见,没有过多的言语,远远对上目光,便颔首,算作招呼。
轻浅一笑,收回目光,回归身旁的人潮与赛场,像两汪平静的湖,相遇时只漾开一丝微澜,转瞬便又恢复如初。
国三,关东大赛,冰帝遇上青学,重蹈覆辙,憾负离场。
谁料沉寂数日,冰帝学园竟卷土重来。
真田羽叶与主办方反复沟通交涉,为冰帝争得了一张外卡,硬生生让冰帝男网“起死回生”,跻身全国大赛的舞台。
消息传至青学,手冢国光心底清明,她这般倾力奔走,也是为了迹部吧。
两队成员列队,互相致意,手冢国光与迹部景吾伸手相握。
骨节相抵间,有赛场交锋的惺惺相惜,亦有其他地方的较量。
就在松手的瞬间,后者像是宣示主权似的,突然说:“羽叶是我冰帝不可或缺的一份子。”
“那很好。”他回答简短而克制。
衷心祝福她在自己选择的天地中,安稳顺遂,被人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