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光比往常亮了些,狱卒特意换了新灯油,还添了两盏灯。
牢房里那堆发霉的稻草换成了干净的,虽然还是薄薄一层,但至少没了酸腐味。
宇文卓靠墙坐着,身上的镣铐没卸,但脸上的污垢洗掉了,头发也简单梳理过,露出那张虽然憔悴但依旧能看出威严的脸。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
不是柳承宗那种沉稳的官步,是年轻、有力、带着些许急促的步子。宇文卓睁开眼睛,看向牢门外。
刘策走进来。
少年天子今日没穿龙袍,是一身玄黑色常服,外罩黑色斗篷。
没戴冠冕,头发用布带简单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清澈但深沉的眼睛。
十六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已经不像一个月前那么锐利逼人,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宇文卓看着刘策,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笑声沙哑,在寂静的牢房里格外刺耳。
“陛下,”宇文卓没起身,也没行礼,就那么坐着,“您终于来了。”
刘策挥手,示意狱卒退下。
狱卒躬身退出,牢房里只剩两人。
“摄政王,别来无恙。”
宇文卓又笑了:“陛下这话问得有趣。臣这个样子,像是无恙吗?”
刘策走到牢门边,隔着铁栅栏看着宇文卓:“至少,比一个月前精神了些。”
宇文卓摸了摸脸上的胡茬:“托陛下的福,这几日饭菜好了些,狱卒客气了些。臣这条老命,还能再撑些日子。”
“柳承宗来找过你?”
“来过,给臣看了肃儿的请罪书,说了公开审判的事,说了……刀下留人。”
“你怎么想?”
宇文卓抬起头,直视刘策:“臣想问陛下——这主意,是谁出的?太后?还是……李晨?”
刘策没回答,反问:“有区别吗?”
“有,如果是太后的主意,说明太后还念旧情,还想着保全臣这条老命。如果是李晨的主意……说明李晨在下一盘大棋,臣不过是棋盘上的一颗子。”
刘策看着宇文卓,看了很久,缓缓道:“是母后的主意,也是老师的意思。”
宇文卓愣住:“李晨……他也想让臣活?”
“老师想让朕学。”刘策一字一顿,“学怎么做一个好皇帝。”
宇文卓闭上眼睛,靠在墙上,长长叹了口气:“李晨啊李晨……你教学生,倒是舍得下本钱。连臣这条命,都成了教材。”
刘策走到牢门前,狱卒早已打开牢门,但刘策没进去,就站在门槛外。
“摄政王,朕今日来,不是来审你,不是来骂你,是来……跟你说说话。”
宇文卓睁开眼睛:“陛下想说什么?”
“说一个故事。”
刘策走进牢房,在宇文卓对面三尺处站定,“老师跟朕讲过一个少年天子的故事。一个叫玄烨的少年,八岁登基,十四岁亲政。亲政时,朝中有个权臣叫鳌拜,把持朝政,党羽遍布。玄烨要夺权,要亲政,要坐稳江山——你说,他该怎么办?”
宇文卓眯起眼睛:“陛下这是在问臣?”
“朕在问自己,这一个月,朕每天都在想——如果是玄烨,会怎么做?他会像朕这样,杀一百多人吗?会像朕这样,把朝堂清洗得血流成河吗?”
宇文卓沉默。
“玄烨杀了鳌拜,清洗了上千人。后来他成了千古一帝,平三藩,收弯弯,征噶尔丹,开创盛世。但老师告诉朕——玄烨晚年,成了孤家寡人。儿子们争位,兄弟们猜忌,臣子们畏惧。他活了六十九岁,当了六十一年皇帝,开创了盛世,但也……孤独了一辈子。”
牢房里安静下来。
油灯的光在两人脸上跳跃。
“朕经常在想,如果玄烨当年没有杀鳌拜,没有清洗那么多人,而是用别的办法……比如公开审判,比如刀下留人——到了晚年的玄烨,会不会就不那么孤独?会不会就能有几个人,真心实意地陪着他,不是为了权势,不是为了利益,就是……真心?”
宇文卓看着刘策,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在想什么?
在想几十年后的事?
在想……孤独?
“陛下,您才十六岁,想这些……太早了。”
“不早。”刘策摇头,“老师说过,治国如烹小鲜,要着眼长远。今天种什么因,明天得什么果。今天杀伐太重,明天人心离散。今天不留余地,明天……自己也无路可退。”
“母后昨日来找朕,跟朕讲佛法。讲‘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讲杀伐时心里要有众生相,要知道那一刀下去,杀的不是一个名字,是一段因缘,是一场悲欢离合,是一段人生。”
“太后这是在教陛下……慈悲?”
“是教朕仁德。”刘策纠正,“母后说,权威不是杀出来的,仁德才是。杀伐果断,能震慑一时。仁德宽厚,能收服一世。”
宇文卓长长吐出一口气:“陛下信吗?”
“朕想信,但朕也怕。怕不杀人,他们就以为朕软弱,以为朕好欺。怕放了宇文卓,天下人笑话朕言而无信,笑话朕妇人之仁。”
宇文卓盯着刘策:“所以陛下犹豫?”
“是。”刘策点头,“所以朕来见你。想听听你怎么说。”
宇文卓愣住。
听他说?
一个待死囚犯,能说什么?
“陛下想听臣说什么?”
“说实话。”刘策看着宇文卓的眼睛,“不用奉承,不用求饶,就说实话。如果你是朕,你会怎么选?杀,还是不杀?”
宇文卓沉默了很长时间。
牢房里只有油灯噼啪的声音。
良久,宇文卓缓缓开口:“如果臣是陛下……会杀。”
刘策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但不是现在杀,不是这样杀。臣会把公开审判办得隆重,把臣的罪行公布天下,让臣认罪,让臣忏悔,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对的,臣是错的。等陛下的威严达到顶峰,等天下人都等着看臣人头落地时……臣会在大殿上,在百官面前,在天下人注视下——撞柱自尽。”
刘策浑身一震。
“这样一来,陛下既立了威,又不用沾血。臣死了,但不是陛下杀的,是臣自知罪孽深重,以死谢罪。陛下可以顺势展现仁德,厚葬臣,宽恕宇文家——既全了威严,又显了仁德,还让天下人看到陛下的胸襟。”
刘策看着宇文卓,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清澈。
“摄政王,你还是在用权谋的眼光看这件事。想的是怎么利益最大化,怎么效果最好。”
“难道不对吗?”
“对,但不全对。”刘策摇头,“母后和老师想让朕学的,不是权谋,是……道。是帝王之道,是仁德之道,是敬畏之道。”
“你撞柱自尽,看起来完美,但少了一样东西——慈悲。少了一瞬间的犹豫,少了一瞬间的不忍,少了一瞬间的……人性。朕要学的,是在刀举起来的那一刻,能放下刀的勇气。是在可以杀的时候,选择不杀的智慧。”
宇文卓呆呆坐着,脑中嗡嗡作响。
这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说什么?
放下刀的勇气?
选择不杀的智慧?
“陛下,您……真这么想?”
“朕不知道,朕还在学。但朕想试试。试试看,不杀人,能不能治理好这天下。试试看,仁德,能不能比杀戮更有力量。”
宇文卓闭上眼睛,靠在墙上。
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他输了。
不是输在权谋,不是输在实力。
是输在……格局。
李晨教出来的学生,想的不是怎么杀人立威,是怎么不杀人也能立威。想的不是怎么巩固皇权,是怎么让皇权变得……有温度。
这样的对手,这样的传承……
他宇文卓,输得不冤。
“陛下,”宇文卓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没了之前的狠色,只剩下一片平静,“臣……明白了。这场公开审判,臣会配合。臣会认罪,会忏悔,会让天下人都知道——陛下是对的。至于最后那刀……举不举,放不放,陛下自己定。”
刘策看着宇文卓,看了很久,深深一揖:“谢摄政王。”
宇文卓愣住了。
谢?
谢什么?
“谢你让朕明白,”刘策直起身,“一代枭雄,该有枭雄的样子。即使沦为阶下囚,也该有尊严,有智慧,有……格局。”
宇文卓眼圈红了。
二十年了。
二十年君臣,二十年争斗,二十年恩怨。
临了临了,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对他说了声“谢”。
“陛下,”宇文卓声音哽咽,“臣……惭愧。”
刘策摆摆手:“往事已矣,不提了。摄政王好好养着,等公开审判。到时候,朕希望看到一个……体面的宇文卓。”
说完,刘策转身走出牢房。
宇文卓看着刘策的背影,看着那个十六岁的少年天子,在油灯的光里渐渐走远。
忽然,宇文卓开口:“陛下!”
刘策停下脚步,回头。
宇文卓跪在稻草上,对着刘策,郑重叩首:“臣……恭送陛下。”
不是讽刺,不是敷衍。
是真心实意。
刘策点点头,转身,消失在走廊尽头。
牢房里,宇文卓还跪着。
久久,没起身。
油灯的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照在他佝偻的背上。
一代枭雄,终于低下了头。
不是向权力低头,是向……道义低头。
向那个十六岁少年口中的“仁德”“慈悲”“敬畏”低头。
或许,这就是天意。
或许,这就是……新时代的开始。
而走出天牢的刘策,站在夜空下,深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
心中,前所未有的清明。
原来放下刀,比举起刀……更需要勇气。
这一课,他学到了。
接下来,就看那场公开审判,怎么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