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草原的冬天来得比别处更早,也更狠。
九月的风已经带着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帐篷外的草早就枯了,被风吹得东倒西歪,有的连根拔起,在荒野上打着旋儿。
天灰蒙蒙的,压得很低,像一块巨大的铅板,随时要砸下来。
完颜烈站在帐篷门口,望着这片灰败的天地,脸上没有表情。
他已经在这里窝了一年了。
自从被阿紫那个贱人赶出狼居胥山,狼狈逃窜,一路往北,躲进了这片深草原。
那时候他还有五六千部众,能打仗的还有两千。
现在呢?部众剩了不到四千,能打仗的勉强凑齐一千五。牛羊死了一半,人饿死了好几百,剩下的也面黄肌瘦,像一群待宰的羊。
可他没有死心。
完颜烈转身走回帐篷里。帐篷里烧着一堆火,火上烤着一只野兔,滋滋冒着油。
火堆旁坐着几个人,都是他信得过的——老谋士也速该,部落第一勇士斡里颜,还有两个年轻些的头人,是他这些年在深草原里重新收拢的。
“头人,”也速该开口,声音苍老而沙哑,“派出去的人回来了。”
完颜烈在火堆旁坐下,拿起那只烤得半熟的野兔,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怎么说?”
“狼居胥山那边的流言,传开了。草原上那些部落,有信的,有不信的。信的跑了一些,不信的还留在那儿干活。但人心已经乱了。”
完颜烈点点头,继续嚼着兔肉。
“还有,阿史那云那个贱人,带着十几个头人去了狼河城。她跟那些头人说了一通话,说什么长生天要是降罪,该降在唐王头上,不该降在草原人头上。还说咱们是故意传谣,想骗他们闹事。那些头人听了,都信了她。”
完颜烈的眉头皱起来。
“都信了?”
“也不是都信。但至少明面上,没人再提这事了。那些跑的,也有些人又回去了。”
完颜烈沉默。
斡里颜在旁边忍不住开口。
“头人,咱们就这么算了?”
完颜烈抬头看他。
“你想怎么样?”
斡里颜说:“打回去!咱们有一千五百人,虽然不多,但都是能打仗的。趁着冬天,摸回去,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杀个措手不及?然后呢?”
“然后占了狼居胥山,把那些汉人赶走!”
“占了山,守得住吗?阿紫那个贱人手下有三千兵,全是火铳,一枪能打死一个。咱们一千五百人,冲上去,能活几个?”
斡里颜不说话了。
“打仗不是送死。没有把握的仗,不打。”
“头人说得对。现在打,就是送死。得等机会。”
斡里颜说:“等什么机会?”
也速该说:“等唐王犯错的机会。”
完颜烈看着他。
“头人,咱们这次放出去的流言,虽然没成大气候,但也不是全无用处。至少,让草原上那些部落心里有了疙瘩。这个疙瘩,一时半会儿消不掉。以后只要唐王出点什么岔子,这个疙瘩就会发出来。”
完颜烈点头。
“也速该说得对。这次的事,只是开始。”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的雪。
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唐王,”完颜烈喃喃道,“你等着。”
三天后,又有消息传来。
这次是好消息。
派出去的探子带回来一个消息——西边的克烈部,南边的白鞑靼,东边的黑鞑靼,都对唐王不满。
克烈部的头人觉得唐王占了圣山,是羞辱草原人。
白鞑靼的头人觉得唐王拉拢其他部落,是在孤立他们。
黑鞑靼的头人更直接,说唐王要是再往东扩,就打到他们家门口了。
三个部落,都是草原上的大部。克烈部控弦过万,白鞑靼七八千,黑鞑靼也有五六千。
要是能把这三家联合起来,再加上完颜烈自己的一千五,就能凑出两万多人。
两万多人,够打一仗了。
“也速该。”
也速该应声。
“准备礼物。派人去克烈部、白鞑靼、黑鞑靼。告诉他们的头人,完颜烈想跟他们见一面。”
“在哪儿见?”
“就在这儿。深草原。离他们都近,唐王也管不着。”
也速该点头。
“老臣这就去办。”
十天后,三个头人先后到了。
克烈部的头人叫脱黑脱阿,是个五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眼睛像狼一样凶狠。
白鞑靼的头人叫阿勒坦,四十出头,精瘦,眼神阴鸷。
黑鞑靼的头人叫别勒古台,三十多岁,膀大腰圆,看起来像个莽夫,但眼睛转得飞快,显然也不是善茬。
完颜烈在自己的大帐里接待他们。
帐篷里烧着火,火上烤着整只羊,奶酒摆了一排。外面风雪呼啸,里面暖融融的。
“三位头人能来,完颜烈感激不尽。”完颜烈端起酒碗,“先干为敬。”
说完,一饮而尽。
三个头人也端起酒碗,各自喝了。
脱黑脱阿放下酒碗,直接开口。
“完颜烈,你叫我们来,什么事?”
完颜烈看着他。
“脱黑脱阿头人爽快。那我也不绕弯子。我想跟三位联手,对付唐王。”
脱黑脱阿冷笑。
“联手?就凭你这一千多人?”
完颜烈说:“我人是不多。但我了解唐王。我在狼居胥山待了几十年,知道那座山的地形,知道阿紫那个贱人的打法,知道汉人的弱点。这些,三位有吗?”
脱黑脱阿没说话。
阿勒坦开口。
“完颜烈,你说联手,怎么联?”
完颜烈说:“三家出兵,凑两万人。冬天过去,明年开春,一起南下。克烈部从西边打,白鞑靼从南边打,黑鞑靼从东边打,我从北边打。四面合围,让唐王顾头不顾腚。”
别勒古台说:“打哪儿?狼河城?月亮城?”
“先打狼河城。那座城还没建好,城墙才半人高,守军只有阿紫的三千人。三万人打过去,三天就能拿下。”
“拿下狼河城,就等于在唐王心口插了一把刀。然后往南打,月亮城、红河谷、镇北新城,一路打下去。唐王就算有天大的本事,也挡不住三万人。”
“打了之后呢?城归谁?地盘归谁?”
“打下来的地盘,按出力分。谁打的,归谁。”
“你出力最少,凭什么分?”
完颜烈说:“我出的是主意,是地形,是情报。这些,不比人多值钱?”
别勒古台说:“值不值钱,打了才知道。”
“那就打了再说。”
三个头人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完颜烈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他们在想,完颜烈这人,能不能信。
他们在想,唐王那人,到底有多难打。
他们在想,这场仗,值不值得打。
完颜烈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
“三位,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你们怕唐王,怕他的火铳,怕他的水泥城,怕那些稀奇古怪的东西。可你们想过没有,唐王再厉害,也只是一个人。他的火铳再多,能挡得住三万人吗?他的城墙再硬,能挡得住四面围攻吗?”
“你们要是不打,他只会越来越强。今天在狼居胥山建城,明天就到你们家门口了。到那时候,你们想打,也打不过了。”
“我在狼居胥山待了几十年,我知道汉人是什么德性。他们从来不会满足。占了这儿,就想占那儿。占完那儿,就想占更远的地方。你们现在不打,以后就等着被他们一个一个收拾。”
脱黑脱阿开口。
“完颜烈,你说得对。唐王这人,不能留,克烈部,跟你联手。”
完颜烈眼睛亮了。
阿勒坦想了想,也开口。
“白鞑靼,也跟你联手。”
别勒古台最后一个开口。
“黑鞑靼,跟了。”
完颜烈站起身,端起酒碗。
“好!三位头人爽快!干了这碗,咱们就是一家人!”
四个人一起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夜里,三个头人各自回帐篷歇息。
完颜烈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苗,脸上没有表情。
也速该凑过来,低声问。
“头人,您信他们?”
“不信。”
“那您还跟他们联手?”
“联手是联手,信是信。两回事,他们现在肯联手,是因为他们怕唐王。等打完了,他们就不怕了。那时候,他们就是我的敌人。”
“那您还……”
“先打唐王。打完唐王,再说别的。”
完颜烈站起身,走到帐篷门口,望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比白天更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唐王,”完颜烈喃喃道,“你等着。明年开春,咱们见分晓。”
第二天一早,三个头人各自离去。
完颜烈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他们消失在风雪里。
“也速该。”
也速该走过来。
完颜烈说:“派几个人,混进狼河城。盯着唐王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城墙修好了,什么时候高炉点火了,什么时候阿紫的兵动了,都给我报回来。”
也速该点头。
“还有,派人去南边,打探一下京城那边的动静。听说那个小皇帝最近忙着睡女人,朝堂上吵成一团。要是真的,也许能利用一下。”
“头人的意思是?”
“唐王再厉害,也是大炎的臣子。小皇帝要是对他起了疑心,他就不好办了。”
也速该点头。
“老臣明白。”
完颜烈转身走回帐篷里。
火堆还在烧着,烤着那只吃了一半的羊。
他坐下来,撕下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肉已经凉了,硬了,嚼起来费劲。
可他还是嚼着,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
就像这一年来的日子。
难熬。
但得熬。
熬过去,就有翻身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