潜龙的冬天比北疆来得晚些,可十一月里,风也冷了。
齐家院的树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风中摇晃,偶尔有几片倔强的枯叶还挂在枝头,瑟瑟发抖。
李清晨趴在书房的大案上,面前摊着一张纸,纸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和数字。小姑娘眉头皱着,手里的笔戳着下巴,嘴里念念有词。
杨素素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本算学书,却半天没翻一页。她的目光落在李清晨身上,那小小的身影专注得很,像一株使劲往上蹿的小树苗。
“清晨,歇会儿吧。都算了一个时辰了。”
李清晨头也不抬。
“姨娘等会儿,这道题快算完了。”
杨素素凑过去看。
纸上画着一个圆筒,筒口对着远处的一个点。圆筒旁边画着一条弧线,弧线上标着密密麻麻的数字。杨素素仔细看了看,认出那是火炮的简图。
“这是……火炮?”
李清晨点头。
“嗯。爹爹在月亮城造了好多炮,说是要打草原人。可炮手们打不准,爹爹正在想办法呢。”
“你怎么知道的?”
“爹爹发电报说的呀。”
杨素素愣了一下。
“发电报?就为了说这个?”
李清晨理所当然地点头。
“对呀。爹爹每天都发电报回来。有时候说炮的事,有时候说炼钢厂的事,有时候问我们好不好。清晨也每天都回,告诉爹爹学堂里学了什么,妹妹们乖不乖,姨娘们想不想他。”
杨素素听着,心里有些复杂。
这孩子,每天用电报跟爹爹聊天。
电报纸一张就要好几两银子,从月亮城传到潜龙,中间要转好几个局,费用加起来,一封电报够普通人家吃一个月。
可李晨不在乎。
他想跟女儿说话,就发。
女儿想跟他说话,就回。
杨素素想起以前跟金陵沟通,她在潜龙。想说话,只能写信。
一封信送过去,半个月;回信回来,又半个月。一来一回,一个月过去了。
现在李清晨跟李晨说话,半个时辰就能来回好几趟。
这就是差距。
“清晨,你爹爹说的火炮,是什么样子的?”
李清晨放下笔,眼睛亮起来。
“爹爹说,炮管是用狼居胥山的铁矿炼出来的钢做的,又硬又韧。一发炮弹六斤重,能打三百步远。要是把炮口抬高点,能打到五百步开外。”
“可炮手们打不准。三百步外的靶子,十发只能中三发。装药也慢,半炷香才能打一发。还炸了两回膛,死了人。”
杨素素听着,眉头皱起来。
“那怎么办?”
“爹爹想了办法。让人做铁筒量火药,一筒正好一炮。还做了瞄具,炮口抬多高,刻度对好,打的远近就定了。”
杨素素点点头。
“这些办法好。”
“可清晨觉得,还能更好。”
杨素素看着她。
“怎么说?”
李清晨指着纸上的图。
“姨娘你看,炮弹出膛之后,走的是一条弧线。这条弧线,爹爹说叫‘弹道’。弹道怎么走,跟炮弹有多重、火药有多猛、炮口抬多高都有关系。”
“清晨想,这些关系,是不是能用算学算出来?”
杨素素愣住了。
用算学算弹道?
“应该能。可怎么算?”
“清晨也不知道。但清晨想试试。”
她拿起笔,在纸上又画了几条线。
“这是炮口,这是靶子。炮弹飞过去,要走一条弧线。这条弧线,清晨想用抛物线来算。”
“抛物线?”
“对。格物院先生教过,东西扔出去,走的都是抛物线。只要知道初速和角度,就能算出落点。”
“可初速怎么知道?火药装多少,炮弹飞多快,得先知道。”
杨素素听着,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孩子,才八岁。
八岁,就在想怎么算弹道了。
她杨素素,十九岁才开始学复杂的数学方程,算学也学了不少,可从来没想过这些。
“清晨,你怎么想到这些的?”
“爹爹教的呀。爹爹说,万事万物都有规律。找到规律,就能算出来。算出来,就能用。”
杨素素沉默了。
是啊,万事万物都有规律。
可找到规律的人,有几个?
正说着,外面传来电报机的滴滴声。
片刻后,丫鬟进来,手里拿着一卷电报纸。
“清晨小姐,月亮城来的电报。”
李清晨接过来,展开看。
电报是李晨发的,不长,就几行字。
“清晨吾儿,火炮训练有进展。量药筒已用上,装填快了三成。瞄具还在试,炮手们慢慢找到感觉。炸膛的事查清楚了,是火药装得太满,钢也受不住。以后每门炮限制最大装药量,不许超过。”
“爹爹忙,想你们。”
李清晨看完,递给杨素素。
杨素素看完,心里又暖又酸。
暖的是,李晨在那么远的地方,还惦记着家里。
酸的是,她的肚子到现在还没动静。
她想要个孩子。
想要一个像清晨这样聪明的孩子。
可以跟清晨作伴,可以跟爹爹发电报,可以坐在这儿,一起算那些她算不明白的题。
“姨娘?”李清晨的声音响起。
杨素素回过神。
“怎么了?”
“姨娘,您在想什么?”
杨素素摇摇头。
“没什么。”
李清晨不信。
她盯着杨素素看了一会儿,说。
“姨娘是不是想生小宝宝了?”
杨素素的脸腾地红了。
“清晨!”
李清晨笑了。
“姨娘别害羞。清晨听娘说过,成亲的女子,都会想生小宝宝的。楚玉姨娘想,如烟姨娘想,明珠姨娘也想。她们都生了,就姨娘还没生。”
杨素素的脸更红了。
这孩子,怎么什么都知道?
“清晨,”杨素素压低声音,“这些话,别往外说。”
李清晨点头。
“清晨知道。清晨只跟姨娘说。”
杨素素看着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这孩子,真是贴心。
“姨娘,您别急。爹爹说了,该来的总会来。您好好养身子,多吃好吃的,多睡觉,小宝宝就会来的。”
杨素素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跟谁学的?”
“跟轻颜姨娘学的。轻颜姨娘跟柳姨说话的时候,清晨偷听到的。”
杨素素愣了一下。
柳姨?
那是谁?
她想起轻颜有个表姐,从江南来的,住了一个月就走了。那段时间李晨天天去轻颜院子,连其他夫人都很少见。
难道……
杨素素摇摇头,没往下想。
有些事,不该想的别想。
“清晨,咱们接着说火炮的事。你刚才说的抛物线,怎么算?”
李清晨眼睛又亮了。
“姨娘想听?”
杨素素点头。
“想听。”
李清晨拿起笔,在纸上画起来。
“姨娘看,这是炮口,这是靶子。炮弹飞出去,走的是这条弧线。这条弧线,可以用这个公式来算……”
她一边画一边讲,嘴里蹦出一串串数字和符号。
杨素素听得云里雾里,可还是努力听着。
听不懂没关系。
听着就好。
听着,就跟这孩子近一点。
听着,就像自己也参与了那些事。
听着,就像那个远在月亮城的男人,也在身边。
一个时辰后,李清晨终于讲完了。
她放下笔,长出一口气。
“姨娘,您听懂了吗?”
杨素素老实摇头。
“没听懂。”
李清晨笑了。
“没事。清晨一开始也不懂。多听几次,就懂了。”
杨素素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这孩子,不光聪明,还会安慰人。
“清晨,你把这些算出来,发给你爹爹,他一定高兴。”
李清晨点头。
“清晨这就发。”
她拿起笔,开始写电报稿。
写了几行,忽然停下。
“姨娘。”
“嗯?”
“您说,清晨算的这些,真的有用吗?”
“有用,你爹爹说过,万事万物都有规律。找到规律,就能用。你现在找的,就是规律。找到了,炮手们就能打得更准。打得更准,就能少死人。”
李清晨听着,眼睛亮起来。
“姨娘说得对!”
她低下头,继续写。
写得飞快。
电报发出去了。
半个时辰后,回电来了。
李清晨展开看,脸上笑开了花。
“姨娘!爹爹夸清晨了!”
杨素素凑过去看。
电报上写着:
“清晨吾儿,你的想法很好。用抛物线算弹道,是正路。爹爹之前也想过,但没时间细算。你帮爹爹算了,省了爹爹好多功夫。回头爹爹让人按你的公式做一张表,炮手们对着表打,就能打准了。爹爹为你骄傲。”
杨素素看着这几行字,心里也高兴。
“清晨,你爹爹夸你呢。”
李清晨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清晨要给爹爹回电!”
她又趴到案上,开始写。
杨素素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这孩子,是李晨的心头肉。
也是潜龙的宝。
有她在,以后不知道还能做出多少惊天动地的事。
杨素素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要是也有一个这样的孩子,该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