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勒坦在月亮城歇了两天。
这两天里,他吃的是从没吃过的热乎饭菜,睡的是从没睡过的软和床铺,喝的是从没喝过的滚烫茶水。
白鞑靼那些受伤的人被送进了城里的医馆,有人给他们包扎伤口,有人给他们喂药,还有人给他们端来热汤。
那些没受伤的人也被安置在城外的营地里,有帐篷住,有粮食吃,有柴火烧。
阿勒坦活了四十多年,从没受过这样的待遇。
第三天一早,张风来找他。
“头人,准备好了吗?”
阿勒坦点头。
“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王爷说了,这次追击,你带路,我带兵。咱们配合着来,争取一口气把黑鞑靼收拾了。”
“张将军放心,这片草原,我闭着眼都能走。黑鞑靼的地盘,我更是熟得很。”
张风笑了。
“那就好。走吧。”
三千红衣营早已列队完毕,整整齐齐地站在城外的大道上。
每个人都是一身灰扑扑的军服,背上背着火铳,腰里挂着弹药袋,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精气神。
阿勒坦看着那些人,心里忽然有些发虚——要是昨天他带着白鞑靼的人跟这些人打起来,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
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也许连半个时辰都撑不住。
“头人,请。”张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阿勒坦翻身上马,带着张风和那三千红衣营,往北边去了。
第一天的行军很顺利。
阿勒坦走在最前面,指着路,张风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问。问草原上的地形,问黑鞑靼的习惯,问别勒古台那人的脾气。阿勒坦一一回答,答得详细,答得认真。
走到傍晚,张风下令扎营。
士兵们熟练地搭起帐篷,挖好灶坑,生火做饭。阿勒坦看着那些人在一刻钟内就把营地弄得妥妥当当,心里又是一阵发虚。
这些人,太能干了。
比草原上最精锐的勇士还能干。
“头人,”张风端着一碗热汤走过来,“喝点汤,暖暖身子。”
阿勒坦接过汤,喝了一口。烫的,鲜的,有一股他说不上来的味道。
“这是什么东西?”阿勒坦问。
“肉汤。加了点盐,加了点干菜。简单,但暖和。”
阿勒坦点点头,一口气把汤喝完了。
暖和。
真暖和。
他想起以前在草原上打仗的时候,晚上只能啃干肉,喝凉水,有时候连火都不敢生,怕被敌人发现。哪有这样的日子?
“张将军,你们每天都这样?”
“哪样?”
“有热汤喝,有帐篷住,有火烤。”
张风笑了。
“头人,这算什么?在潜龙的时候,比这还好。有热饭吃,有热水洗澡,有暖和的被窝睡。出门有路,有车,有电报。那才是好日子。”
阿勒坦沉默了。
潜龙。
那是唐王起家的地方。
比月亮城还好?
那得是什么样子?
第二天,继续行军。
走了大半日,前面出现一片草原,草长得比别处都高,黄澄澄的,在风里翻滚着,像一片金色的海。
阿勒坦勒住马,指着那片草原。
“张将军,过了这片草原,就是黑鞑靼的地盘了。”
张风眯着眼望了望。
“还有多远?”
“快马半天。慢马一天。”
张风点点头。
“那今天得抓紧。争取天黑之前赶到黑鞑靼的边界。”
“张将军,咱们就这么打过去?”
“头人觉得该怎么打?”
阿勒坦想了想。
“黑鞑靼有五千多人,别勒古台又投靠了完颜烈,两家加起来一万多。咱们只有三千人,硬打肯定打不过。得想个办法。”
“什么办法?”
“夜袭。趁黑摸进去,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张风点点头。
“头人说得有道理。可夜袭也有夜袭的问题。咱们不熟地形,万一摸错了地方,反而被他们包了饺子。”
“地形我熟。我带路。”
张风看着他。
“头人,你可想好了。这一去,要是败了,你白鞑靼那点人,可就真没了。”
“我想好了。王爷对我好,我得回报。再说了,别勒古台那狗东西杀了我两千多人,这笔账,我得亲自去算。”
张风拍拍他的肩膀。
“好。那今晚,咱们就夜袭。”
第三天傍晚,队伍到了一处山谷口。
山谷不深,两边是缓坡,中间一条路,弯弯曲曲地伸向远方。路两旁的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阿勒坦勒住马,指着山谷。
“张将军,过了这道谷,就是黑鞑靼的地盘了。从这儿进去,走半个时辰,就能看见他们的营地。”
张风望着那片山谷,眉头慢慢皱起来。
“头人,这山谷,一直这么静吗?”
阿勒坦愣了一下。
“静?”
张风说:“对。静得不正常。”
他指着两边的山坡。
“你看,这草长得这么高,风一吹就响。可除了风声,还有什么?有鸟叫吗?有虫鸣吗?”
阿勒坦仔细听了听,脸色变了。
没有。
什么声音都没有。
这么大一片山谷,竟然连一只鸟都没有。
“张将军……”阿勒坦的声音有些发颤。
张风抬手,示意他别说话。
他眯着眼望着那片山谷,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王爷临行前说的话,在耳边响起来。
“完颜烈那老狐狸,不会就这么乖乖跑了的。他一定在路上留了什么。你追的时候,多长个心眼。别一脑子热冲进去,中了埋伏。”
张风深吸一口气。
“传令下去,队伍停止前进。派两个斥候,进谷探路。”
副将应声去了。
阿勒坦看着他,脸上带着疑惑。
“张将军,你是怕……”
“头人,你在草原上打仗打了多少年?”
“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你见过这么静的谷吗?”
阿勒坦摇头。
“没见过。”
“那就对了。”
两个斥候骑着马,小心翼翼地进了山谷。
张风站在谷口,盯着他们的背影,手心捏着一把汗。
一刻钟过去了。
两刻钟过去了。
半个时辰过去了。
那两个斥候没有回来。
张风的心,沉了下去。
“再派两个人。”张风说。
又有两个斥候进了山谷。
又是一刻钟,两刻钟,半个时辰。
还是没回来。
张风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张将军,”阿勒坦说,“这谷里,有鬼。”
张风点点头。
“不是鬼。是完颜烈。”
他转身看着副将。
“传令下去,所有人退后三里。退到那片高地上。快。”
副将愣住了。
“将军,不追了?”
“追?怎么追?那谷里埋着东西呢。咱们进去多少,死多少。”
副将脸色变了,连忙传令下去。
三千人开始往后撤,撤到三里外的一片高地上。
张风站在高地上,望着那片山谷,眉头拧成疙瘩。
阿勒坦站在他旁边,心里七上八下的。
“张将军,咱们就这么等着?”
“不等怎么办?冲进去送死?”
“可咱们总得想个办法……”
“我在想。”
他盯着那片山谷,眼睛一眨不眨。
忽然,他看见谷口那边,有什么东西在动。
是一匹马。
一匹没有骑手的马,从谷里慢慢走出来,走几步,停一停,再走几步,再停一停。走到谷口,那马忽然倒了下去,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阿勒坦倒吸一口凉气。
“那马……那马怎么了?”
张风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匹马。
马倒下去的地方,草地里有什么东西在冒烟。
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条线。
“火药。”张风说。
阿勒坦愣住了。
“火药?”
“对。火药。完颜烈那老狐狸,在谷里埋了火药。咱们的人踩上去,轰的一声,就没了。”
阿勒坦的脸,彻底白了。
两千多人。
两千多条命。
要不是张风多长了个心眼,现在死的就是他们。
“张将军……”阿勒坦的声音发颤,“你怎么知道……”
“王爷说的。”
阿勒坦看着他。
“王爷临行前告诉我,完颜烈那老狐狸,一定在路上留了后手。让我多长个心眼。我多长了个心眼,咱们就活下来了。”
阿勒坦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跪了下来,朝着月亮城的方向,磕了一个头。
“王爷救命之恩,阿勒坦记一辈子。”
张风把他拉起来。
“头人,现在不是磕头的时候。咱们得想办法,怎么过去。”
“能怎么过去?谷里埋着火药,走哪儿都死。”
“不一定。”
阿勒坦看着他。
“完颜烈埋火药,不会埋一整条路。他只会埋咱们必经的地方。咱们只要找到一条他没埋的路,就能过去。”
“怎么找?”
“用命找。”
阿勒坦愣住了。
张风说:“派几个人,从不同的方向进谷。走几步,就停。走几步,就停。踩到火药,就炸。没踩到的,就继续走。总能找到一条活路。”
阿勒坦的脸,又白了。
这是拿人命去填。
可他知道,这是唯一的办法。
“张将军,让我的人去吧。”
张风看着他。
“我的人,欠王爷一条命。现在是还的时候了。”
张风沉默了一会儿。
“好。”
阿勒坦挑了几十个白鞑靼的勇士,跟他们说了几句话。
那些人听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翻身上马,往山谷去了。
张风站在高地上,看着那些人一点点消失在谷口。
然后,等着。
等那一声巨响。
可那一声巨响,迟迟没有来。
一个时辰后,有一个人骑着马,从谷里跑了出来。
跑到张风面前,勒住马,喘着粗气。
“将军!找到了!有一条路,没埋火药!顺着山脚走,贴着石头走,就能过去!”
张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好!好!”
他转身看着副将。
“传令下去,所有人,跟着那条路走。一个跟一个,别走岔了。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走。谁走岔了,军法从事!”
三千红衣营,开始缓缓地往山谷里移动。
阿勒坦站在张风旁边,望着那些人,眼眶有些热。
他的人,没白死。
太阳落山的时候,三千红衣营全部通过了山谷。
张风站在谷口另一端,望着来时的方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阿勒坦走过来。
“张将军,接下来怎么办?”
“接下来,就该找别勒古台算账了。”
他指着前方。
“黑鞑靼的营地,还有多远?”
“二十里。快马半个时辰。”
“好。今夜子时,咱们动手。”
阿勒坦点点头。
月亮升起来了,把整片草原照得一片银白。
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点点火光。
那是黑鞑靼的营地。
别勒古台,你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