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潜龙城北门外停下的时候,李晨掀开车帘,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座高高耸立的铁塔。
二十丈高的铁塔直插天际,三角形的塔身在午后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
塔顶那个巨大的星形天线装置比之前又大了几分,几十根铜线从塔顶引下来,像一条条银色的长蛇,一直通到塔下的那间小屋里。
铁塔周围围着木栅栏,栅栏外站着几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电报员,正在调试着什么。
李晨站在车辕上,仰着头望着那座铁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离开的时候,这座塔才刚打好地基。现在回来,塔已经立起来了,天线已经架好了,无线电已经能用了。
这速度,比想象的还快。
“王爷,”郭孝从后面一辆马车上下来,走到他身边,也仰着头望着那座铁塔,“清晨小姐这本事,真是不得了。”
李晨点点头,没有说话。
马车继续往前走,进了城门。
潜龙城还是那个样子,街道宽阔平整,店铺林立,人来人往。
可李晨总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街上的人多了,脸上的笑容多了,走路的步子也快了。
路过北大学堂的时候,看见学堂门口围着一群人,有学生,有教习,还有几个穿着工装的人,正在那儿争论什么。有人手里拿着图纸,有人指着远处的铁塔,说得眉飞色舞。
李晨没有停下,马车继续往齐家院的方向走。
齐家院门口,已经有人在等着了。
楚玉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藕荷色的长裙,脸上带着淡淡的笑。
她身后站着苏小婉、孙采薇、林小玉、沈明珠,还有王杏儿和李翠儿几个小的。再后面,是一群丫鬟嬷嬷,抱着孩子的,牵着孩子的,站了满满一排。
马车停下,李晨跳下车。
楚玉迎上来,在他面前站定,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王爷瘦了。”
“瘦了好。省得减肥。”
李晨握住她的手。
“我回来了。”
“回来就好。进去吧,孩子们都等着呢。”
李晨往人群里看去,一眼就看见了那两个小小的身影。
李清晨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粉色的袄裙,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脸上带着压抑不住的笑。旁边站着李星晨,还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手里捧着一个水囊,眼睛却一直望着李晨。
李晨走过去,蹲下来,张开手臂。
李清晨扑进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
“爹爹!爹爹回来了!”
李晨抱着她,站起来,转了一圈。
“清晨,你又长高了。”
李清晨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清晨不光长高了,还做了好多事呢!爹爹快来看!”
她从李晨怀里挣下来,拉着他的手就往里走。
李晨被她拉着,回头冲楚玉她们笑了笑。
楚玉摆摆手。
“去吧去吧。晚上再说话。”
李清晨拉着李晨,一路穿过前院,绕过正厅,来到后院的一片空地上。
空地上,立着一座小一点的铁塔,只有三丈来高。塔下是一间木头搭的小屋,屋里摆着各种仪器和机器,有几个电报员正在里面忙碌。
李清晨指着那座铁塔,满脸骄傲。
“爹爹看!这是清晨自己设计的!虽然没城外那座大,可也能传一百多里!”
李晨仔细看了看那座小铁塔,又看了看屋里那些机器,点了点头。
“不错。比爹爹走的时候,进步多了。”
李清晨更高兴了,拉着他就往屋里走。
“爹爹进来!清晨给您演示!”
屋里,几个电报员见他们进来,连忙起身行礼。李晨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的。
李清晨走到一台机器前,指着上面的各种旋钮和仪表。
“爹爹,这是清晨新做的发报机。用了爹爹说的那个频率,干扰少多了。这是接收机,加了清晨自己做的滤波器,信号比原来清楚一倍。”
她一边说,一边操作起来。
滴滴答答的声音响起,一串有规律的信号从发报机里发出,顺着电线传到塔顶,从天线里发射出去。
片刻后,接收机里传来回音。
李清晨兴奋地跳起来。
“爹爹听到了吗?是城外那座塔回过来的!一百二十里!清晰得很!”
李晨看着她那张因为兴奋而发红的小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清晨,你真厉害。”
“清晨不厉害。是爹爹教得好。”
李晨摸摸她的头。
“爹爹教是爹爹教,学是学。你学得这么好,爹爹高兴。”
李星晨一直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会儿走上前,把手里的水囊递给李晨。
“爹爹,喝水。”
李晨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也不凉,正好。
他看着这个安静的孩子,心里又是一软。
“星晨,你也长大了。”
李星晨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弯了弯。
李清晨拉着李晨的手,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来。讲她这段时间怎么调试机器,怎么改进天线,怎么跟月亮城那边通电报,怎么教那些电报员用新机器。
李晨听着,偶尔问一句,偶尔点点头,偶尔夸一句。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父女三人身上,暖洋洋的。
湘王府里,阳光照不进去。
刘湘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封信。信是从京城送来的,是他安插在朝中的眼线写的。信上说,削爵的旨意已经下了,收回封地的事也在办了。让他尽快准备,迁往京城。
刘湘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脸色就阴沉一分。
旁边坐着的几个人,都不敢说话。
一个是他的谋士周先生,瘦削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坐着。一个是他的大将张横,满脸横肉,眼睛里带着杀气。还有一个是他的族弟刘洋,三十出头,看起来精明能干。
沉默了好一会儿,张横忍不住了。
“王爷,您倒是说句话啊!咱们怎么办?”
刘湘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怎么办?”
张横一拍桌子。
“反他娘的!咱们在湘地经营了这么多年,有兵有粮,怕什么?朝廷那帮人,就会动嘴皮子,真打起来,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刘洋皱起眉头。
“张将军,这话可不能乱说。反?怎么反?咱们有多少兵?朝廷有多少兵?唐王在北疆,王猛在楚地,两边夹过来,咱们能撑多久?”
“那你说怎么办?乖乖进京,等着被软禁?等着被人像猪一样宰了?”
“我没说进京。我是说,得想个万全之策。”
“万全之策?哪有万全之策?要么反,要么死,你选吧。”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争得面红耳赤。
周先生一直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刘湘。
刘湘被他看得发毛。
“周先生,您怎么看?”
周先生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王爷,您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假话?”
“当然是真话。”
“真话就是,您现在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反,一条是死。”
刘湘的脸色,变了变。
“您要是乖乖进京,被软禁起来,迟早有一天会死。不是被人毒死,就是被人逼死。您要是不进京,那就是抗旨不遵,朝廷就有理由派兵来打您。到时候,您还是死。”
“那反呢?”
“反,还有一线生机。不反,必死无疑。”
刘洋急了。
“周先生,您怎么能鼓动王爷造反?”
周先生看着他。
“我不是鼓动。我是分析。王爷问的是真话,我就说真话。”
“可造反是死罪!万一败了,诛九族!”
“不造反,也是死。诛九族,不诛九族,有什么区别?”
刘洋说不出话来。
张横一拍大腿。
“周先生说得对!反他娘的!横竖都是死,不如搏一把!”
刘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看着周先生。
“周先生,您觉得,能成吗?”
“那要看王爷怎么做了。”
“您说。”
“第一,得联外援。江南的杨家,楚地的宇文家,西凉的董家,都得去联络。能拉一个是一个。实在拉不来,也得让他们中立,不能帮着朝廷打咱们。”
刘湘点点头。
“第二,得稳住内部。湘地的百姓,湘地的官员,都得安抚好。让他们觉得,跟着王爷有饭吃,有活路。不能让他们倒向朝廷。”
“第三,得等时机。现在动手,太仓促。得等朝廷那边出点事,等唐王那边被拖住,等咱们准备充分了,再动手。”
“等多久?”
“等对方动。”
刘洋忍不住了。
“等对方动了,朝廷早就把咱们围死了!”
“不会。朝廷那边,也不是铁板一块。太后生子的事刚闹完,湘王被削爵的事还没消停,朝堂上肯定乱着呢。他们顾不上咱们。”
刘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周先生。
“周先生,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住了。可我问您一句,您觉得,咱们造反,能赢吗?”
“王爷,这个问题,臣没法回答。”
“为什么?”
“因为胜负不在臣的算计里,在天意里。臣能算的是人事,算不了的是天命。天命在谁那边,臣不知道。”
刘湘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许久,他开口。
“那就赌一把。赌天命在我这边。”
张横站起来,单膝跪地。
“末将愿为王爷效死!”
刘洋犹豫了一下,也跪下了。
周先生没有跪,只是站起身,深深一揖。
“王爷既然决定了,臣就尽力帮王爷谋划。”
刘湘点点头。
“好。那就反。”
消息传到潜龙的时候,已经是三天之后了。
李晨正在工坊里看李清晨调试机器,郭孝拿着一封信走进来。
“王爷,湘王那边有消息了。”
李晨接过信,看了一遍。
看完,他把信递给郭孝。
“奉孝,你猜得没错。刘湘果然选了反。”
郭孝接过信,看了一遍,笑了。
“这位湘王,倒是有点胆气。”
“胆气是有,可脑子够不够,就不知道了。”
“王爷觉得他赢不了?”
“他赢不了。他以为他能等时机出现,可他不知道,有人不会让他等那么久。”
“谁?”
“王猛。”
郭孝愣住了。
“王猛在楚地,离湘地最近。他要是知道湘王要反,会怎么做?”
“他会先动手。趁湘王还没准备好,先打过去。”
“对。王猛是刘策的人,他不会看着湘王坐大。他会主动请缨,带兵平叛。他一动,湘王就等不了了。”
“那湘王怎么办?”
“他只能提前动手。可提前动手,准备不足,必败无疑。”
“那咱们呢?”
“咱们等着。等王猛打完了,咱们再去收拾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