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山上的银矿越挖越深,矿石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可也速该这些日子却愁得睡不着觉。
银子是好东西,可要把银子从石头里弄出来,没那么容易。
岛津家用的还是老法子,把矿石砸碎,用水淘,淘出来的银粉少得可怜。
十斤矿石,能炼出一两银子就不错了。
也速该在矿上盯了大半个月,急得满嘴燎泡。
这天傍晚,他从山上下来,直奔本城,找岛津忠良诉苦。“当主,那矿脉是越来越宽了,可咱们这炼银的法子不行啊。十斤矿石才出一两银子,剩下的都当废渣倒了。老朽心疼啊。”
岛津忠良也愁。
他翻来覆去看了半天账本,叹了口气。“老法子就是这样。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有什么办法?”
也速该说:“可那些从泉州来的商人说,大炎那边炼银子,用的是新法子。一斤矿石能出二三两银子,比咱们多一倍。”
岛津忠良眼睛一亮。“什么新法子?”
也速该摇头。“不知道。那些商人只管卖货,不管炼矿。要不,问问殿下?”
岛津忠良犹豫了一下。“殿下已经帮咱们够多了。再开口,怕是不好。”
也速该急了。“当主,这是正经事。殿下最懂这些,您不问,才是耽误了。”
岛津忠良想了想,咬咬牙。“好。我去问。”
李晨正在屋里教李清晨认星图。
岛津忠良在门口站了半天,不好意思进去。
李清晨眼尖,看见了他。“岛津爷爷,您进来呀!”
岛津忠良搓着手走进来,支支吾吾说了矿上的事。
李晨听完,笑了。“就这事?你早说啊。我这儿正好有个法子,比你们用的强十倍。”
“十倍?”
“对。你们用的法子,是用水淘,只能淘出肉眼看得见的银粉。可大部分银子,是藏在石头里的,肉眼看不见。得用别的法子,把它们‘请’出来。”
他让岛津忠良拿来一块矿石,又让人准备了几样东西。
一盏油灯,一把铁锤,一个瓦罐,还有一小袋从泉州带来的药粉。
李清晨凑过来,好奇地看着爹爹摆弄那些东西。“爹爹,您要用什么法子?”
“用铅。”
李清晨想了想。“铅比重大,能把银子从矿石里带出来?”
李晨点点头。“对。把矿石砸碎,掺上铅粉,放在罐子里烧。铅化了,银子也化了。铅比银轻,浮在上面。银比铅重,沉在底下。等凉了,把铅敲掉,底下就是银子。”
“那铅呢?铅还能用吗?”
“能。铅烧不坏,敲下来还能再用。”
岛津忠良在旁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殿下,这法子,能出多少银子?”
“试试就知道了。”
也速该亲自砸矿石,砸得满头大汗。
李清晨蹲在旁边,一块一块地挑,专挑那些纹路深的、泛着银光的。
岛津忠良在一边看着,急得直搓手。
矿石砸碎了,掺上铅粉,装进瓦罐,放在火上烧。
火苗舔着罐底,罐子里的东西慢慢化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李清晨趴在桌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罐子。“爹爹,要烧多久?”
“半个时辰。”
“那咱们等着。”
半个时辰后,罐子从火上端下来,放在地上晾。
等凉透了,李晨把罐子敲开,里面是一块灰扑扑的金属疙瘩,上头是铅,底下是银。
他用锤子轻轻一敲,铅壳裂开,露出一块亮晶晶的银子。
岛津忠良捧着那块银子,手都在抖。“这……这是从十斤矿石里炼出来的?”
“对。十斤矿石,出了三两银子。”
也速该倒吸一口凉气。“三两!比老法子多三倍!”
“不是三倍。是十倍。你们的老法子,十斤矿石出一两。这个法子,出三两。可你们丢掉的废渣里,还能炼出二两。加起来,就是五两。”
“废渣还能炼?”
“能。用氰化法。把那药粉化成水,泡废渣,银子就溶在水里。再把水蒸干,剩下就是银子。一两也跑不了。”
也速该激动得差点跪下。“殿下,您这是把银子从石头缝里往外赶啊!”
李晨扶住他。“别跪。以后你们就用这个法子。铅从泉州运,药粉也从泉州运。成本高点,可出的银子多,划算。”
岛津忠良连连点头。“殿下说得是。老朽这就安排人学。”
李清晨在旁边,举起手。“爹爹,清晨也学过这个。”
岛津忠良愣住了。“小姐也学过?”
李清晨点点头。“北大学堂的格物课,先生讲过。铅法提银,还有氰化法,都讲过。”
岛津忠良看着她,眼里满是惊讶。
这个小姑娘,才十岁,就会这些?
也速该也愣住了。“小姐,您说的这些,都是跟谁学的?”
“跟先生学的。北大学堂的先生。爹爹也教过。”
岛津忠良看看李晨,又看看李清晨。“殿下,清晨小姐在北大学堂,学了多少东西?”
李晨想了想。“算学,格物,天文,地理,化学,生物,都学一点。不深,可基础打得好。”
“化学?就是炼银子这种?”
“对。化学就是研究东西怎么变。石头变银子,是化学。木头变炭,也是化学。粮食变酒,还是化学。”
岛津忠良听得目瞪口呆。
也速该更是瞪大了眼。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听过这么新鲜的说法。
李清晨见他们那副样子,忍不住笑了。
“岛津爷爷,您别急。这些道理,其实不难。您想,银子是银子,石头是石头。它们不一样,可它们都是东西。东西跟东西之间,能变来变去。只要找对了法子。”
“那怎么找对法子?”
李清晨想了想。“先要知道银子是什么,石头是什么,铅是什么。知道了,就知道怎么把它们分开。这叫格物。格物致知,知了才能行。”
岛津忠良听得云里雾里,可他觉得,这个小姑娘,比那些在寺里念了几十年经的老和尚还厉害。
也速该在旁边,忍不住问。“小姐,您说的这些,都是谁教的?”
“先生教的。北大学堂的先生。”
“北大学堂的先生,都这么厉害?”
“不全是。有的厉害,有的不厉害。可最厉害的,是爹爹。爹爹什么都会。”
岛津忠良看着李晨,又看看李清晨,叹了口气。“殿下,您这是养了个神童啊。”
李晨笑了。“不是神童。是学得早。从小就学,学多了,就会了。”
“那北大学堂的孩子,都像清晨小姐这样?”
“不全是。有的快,有的慢。可只要肯学,都能学会。”
岛津忠良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也想过学点新东西。
可那时候,九州没有学堂,没有先生,连本像样的书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
“殿下,老朽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岛津家想送几个孩子去潜龙,去北大学堂念书。”
“你想好了?”
“想好了。老朽这辈子,没读过什么书,吃了没学问的亏。孩子们不能跟老朽一样。他们得学本事。学了本事,才能撑起岛津家。”
李晨点点头。“好。等这边的事定了,你挑几个孩子,我带走。”
岛津忠良大喜,深深一揖。“殿下,老朽替岛津家,谢殿下。”
李晨扶起他。“别谢。孩子是岛津家的,也是我的。我的孩子,该学本事。”
“千鹤的孩子,姓岛津。可也是我的孩子。岛津家的孩子,跟我的孩子,一起上学,一起长大。以后,就是一家人。”
岛津忠良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从没想过,岛津家能有今天。
他深深弯下腰。“殿下,老朽……老朽……”
李晨拍拍他的肩膀。“别说了。去挑孩子吧。”
也速该带着人,在矿上搭了个简易的工棚。
棚子里支起几口大锅,锅里烧着从泉州运来的铅。
矿石砸碎了,掺上铅粉,倒进锅里,烧得咕嘟咕嘟冒泡。
等凉了,敲开铅壳,底下就是白花花的银子。
那些以前当废渣倒掉的碎石头,也泡进了药水里,泡几天,水蒸干了,底下又是一层银子。
岛津忠良站在工棚里,看着那些银子,嘴都合不拢。“殿下,这法子,太好了。”
“好是好,可得小心。铅有毒,烧铅的时候要通风。药水也有毒,不能碰,不能喝。干活的人,得戴手套,戴口罩。”
岛津忠良连连点头。“殿下放心。老朽让人盯着,出不了事。”
李清晨蹲在工棚外面,手里拿着一块矿石,对着光看。
她看了一会儿,跑进来。“爹爹,这块石头不一样。”
李晨接过来看了看。石头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纹路里闪着金光。
“这是金矿。跟银矿伴生的。”
岛津忠良的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金子?”
“金子。不多,可也有。炼银的时候,金子会跟着银子一起出来。炼完了,再用别的法子分开。”
岛津忠良捧着那块石头,手都在抖。“殿下,这山,到底有多少宝贝?”
“多着呢。慢慢挖,够挖好几十年。”
岛津忠良忽然觉得,这座山,不是山。
是一座金山,一座银山,一座岛津家世世代代吃不完的宝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