党项都城的天,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脏布。
李元昊坐在王帐里,面前摊着一幅地图,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杀了那几个女人之后,心里一直不踏实。
阿依古丽死的时候瞪着眼睛,死不瞑目。索兰临死前骂他,说他是畜生的儿子,活不长。玛丽亚倒是没骂,可那眼神比骂还难受。
亲兵进来禀报。“大王,三王子来了。”
李元昊抬起头。“让他进来。”
李元忠进来的时候,脸色不好看。这几天跟李元成争地盘,争来争去,没争出个结果,反倒折了不少兵马。
“大哥,二哥那边又动手了。”
李元昊把地图推开。“动什么手?”
“抢了南边那片草场。那是我的人放牧的地方,他硬说是他的。派人去理论,被他的人打出来了。”
李元昊揉了揉太阳穴。“你们俩的事,别找我。我不管。”
李元忠坐下来。“大哥,你不管,党项就散了。”
“散了就散了。散了也比被你二哥占了强。”
李元忠叹了口气。“大哥,我跟你说句实话。二哥那个人,看着老实,可心眼小。他占了南边,下一步就是北边。北边是你的地盘,你也不管?”
李元昊抬起头,盯着李元忠。“你到底想说什么?”
“大哥,我们联手,把二哥做了。做了他,他的地盘我们平分。党项就剩我们两个人,好商量。”
“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做了爹,我们平分。结果呢?爹死了,你们俩抢地盘,抢得比谁都凶。”
“大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当初是你说要联合的,我们才跟你联手。现在翻脸不认人?”
“我没翻脸。我只是不想再被人当刀使。你跟你二弟的事,你们自己解决。别拉我下水。”
李元忠也站起来。“好。大哥不帮忙,那我自己来。到时候别怪我手黑。”
说完,转身走了。
李元昊看着帐帘落下,坐回椅子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是凉的,涩得很。
亲兵又进来。“大王,城外有动静。”
“什么动静?”
“赫连铁树的人马在城外集结,说是要拥立五王子进城。”
李元昊放下酒杯。“赫连铁树?他有多少人?”
“不到两千。”
“不到两千就敢进城?找死。”
“可那些头领有不少支持他的。说是大王有遗命,五王子才是正统。大王子您……是弑父篡位。”
李元昊一拍桌子。“放屁!爹是那几个女人杀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亲兵不敢说话了。
李元昊站起来,在帐里走了几圈。“传令下去,集结人马。我倒要看看,赫连铁树有多少本事。”
城外,赫连铁树骑着黑马,站在一处高坡上。
身后整整齐齐列着两千骑兵,刀出鞘,箭上弦。
李元庆骑着一匹小白马,跟在旁边,穿着一身崭新的皮袍,腰里挂着一把小弯刀。十七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稚气,可眼神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赫连铁树转头看着他。“五王子,怕不怕?”
李元庆摇摇头。“不怕。有将军在,我怕什么?”
赫连铁树笑了。“好。有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一个探子骑马跑来。“将军,城里打起来了。”
“谁跟谁打?”
“二王子跟三王子。二王子的人抢了三王子的草场,三王子不肯,两边动了刀。大王子在旁边看热闹,没出手。”
赫连铁树冷笑。“打吧。打得越凶越好。”
李元庆在旁边问。“将军,我们不进城吗?”
赫连铁树摇摇头。“不急。等他们打累了,我们再进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赫连铁树看着远处的城墙。“快了。”
消息传到郭孝耳朵里,已经是下午了。
铁柱从外面跑进来,一脸兴奋。“先生,打起来了。二王子跟三王子在城南打起来了,死了好几百人。”
郭孝正在喝茶,放下茶杯。“李元昊呢?”
“在看热闹。两边都不帮。”
“李元昊聪明。帮谁都是错。不帮,两边都得罪,可两边都不敢动他。”
“那赫连铁树那边呢?”
“在城外等着。等城里打完了,再进去。”
铁柱挠挠头。“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郭孝站起来。“现在。”
“现在?”
“去救一个人。”
“谁?”
“秦罗敷。”
铁柱愣了一下。“秦罗敷?她不是被李元昊杀了吗?”
郭孝摇摇头。“死的那个不是秦罗敷。李元昊杀的是李元吉的媳妇阿依古丽,李元成的媳妇索兰,李元忠的媳妇玛丽亚。秦罗敷是李元庆的娘,李元昊不敢杀她。杀了他,赫连铁树那边就彻底翻脸了。李元昊还没傻到那个份上。”
“那秦罗敷在哪儿?”
郭孝穿上棉袄。“被关在城东的牢里。李元昊派人守着,等收拾完几个兄弟,再来处置她。我们得在她被处置之前,把人弄出来。”
两人出了客栈,往城东走。天快黑了,街上没什么人。
几个巡逻的兵丁缩着脖子走过去,没注意到他们。
城东的牢房是一排低矮的土房,门口站着两个兵。郭孝躲在巷子里,看了看情况。
“铁柱,你去引开他们。”
铁柱点点头,从巷子里走出去,故意在牢房门口摔了一跤,哎哟哎哟地叫起来。两个兵丁看过来,见是个醉汉,骂了几句,没理他。铁柱又爬起来,晃晃悠悠地走到他们面前,打了个酒嗝。
“两位军爷,给口水喝。”
兵丁推了他一把。“滚。没水。”
铁柱不退,凑上去,从袖子里掏出两锭银子,塞进兵丁手里。“军爷,行行好。小的渴死了。”
两个兵丁看了看银子,又看了看铁柱,笑了。“你小子,有钱不买酒,跑来要水喝?”
铁柱嘿嘿笑。“酒喝多了,想喝水。”
一个兵丁转身进屋拿水。
另一个兵丁低头看银子。
铁柱趁机一把掐住他的脖子,另一只手捂住嘴。兵丁蹬了两下腿,不动了。进屋的那个听见动静,刚转身,铁柱已经冲进去,一拳打在太阳穴上,也倒了。
郭孝从巷子里出来,推开门。
牢房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最里面的角落里,秦罗敷蜷缩在稻草上,头发散乱,脸上有伤,衣裳倒是整齐的。
“秦夫人。”
秦罗敷抬起头,看见郭孝,愣住了。“你……你是那个商人?”
郭孝点点头。“来救夫人出去。”
秦罗敷站起来,腿一软,差点摔倒。郭孝扶住她。“能走吗?”
“能。”
三个人出了牢房,拐进巷子。走了半盏茶的工夫,到了那处破院子。铁柱关上门,点上灯。
秦罗敷坐在炕上,抱着胳膊,浑身发抖。铁柱倒了碗热水递过去,接过来喝了一口,烫得眼泪都出来了。
“夫人,这几天受苦了。”
秦罗敷放下碗,看着郭孝。“你到底是什么人?”
郭孝坐下来。“在下郭孝,唐王的谋士。”
秦罗敷眼睛瞪大了。“唐王?潜龙的唐王?”
“是。”
秦罗敷沉默了一会儿。“你为什么要救我?”
郭孝看着她。“因为夫人有用。”
“有什么用?”
“夫人是五王子的母亲。五王子现在在城外,跟着赫连铁树。等党项的事定了,五王子就是党项的王。夫人就是王太后。到时候,唐国需要夫人在党项说几句话。”
秦罗敷苦笑。“我现在是阶下囚,能说什么?”
“夫人现在不是阶下囚了。夫人是我郭孝的客人。等事情办完了,夫人就能跟五王子团聚。团聚了,就能说话了。”
秦罗敷盯着郭孝看了很久。“你们唐王,想要什么?”
郭孝伸出两根手指。“两样东西。第一,那条从党项进蜀地的路。第二,党项跟唐国永结同盟,互不侵犯。”
秦罗敷想了想。“就这些?”
“就这些。唐国不要党项的一寸土地,不要党项的一匹马一个人。只要那条路,只要一个盟友。”
秦罗敷咬着嘴唇。“你说话算数?”
郭孝从怀里掏出那块令牌,放在桌上。“唐王的信物。夫人如果不信,可以拿着这块令牌去晋州找唐王当面问。”
秦罗敷拿起令牌,翻来覆去看了看。令牌是铜的,沉甸甸的,上面刻着一个“唐”字,笔画很深,一看就不是假的。
“好。我答应你。”
郭孝收起令牌。“夫人,你现在除了依附我们唐王,别无选择。李元昊不会放过你,李元成不会管你,李元忠也不会管你。只有唐王能保你。保了你,你儿子才能当上党项的王。当了王,你们娘俩才有好日子过。”
秦罗敷低下头。“我知道。所以我答应你。”
郭孝点点头。“夫人好好歇着。明天,我带夫人去见赫连铁树。”
“赫连铁树会听我的吗?”
“赫连铁树是忠臣。忠臣,听遗命。夫人手里有大王的遗命,他不敢不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