爬了两个时辰,
翻过山,到了另一条山谷。这条山谷宽多了,有一条小河,河水还没冻实,表面结了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咔嚓咔嚓响。
斥候又跑回来。“先生,前面发现大理人的主力。”
白狐眼睛一亮。“多少人?在哪儿?”
“三四千人。在山谷尽头扎了营,营盘很大,还有栅栏和拒马。”
白狐拿出地图,看了一会儿。“他们扎营的地方,是不是有个拐弯?”
斥候点点头。“对。山谷在那儿拐了个弯,易守难攻。”
白狐收起地图。“易守难攻,是因为正面攻不进去。我们从后面绕过去。”
“后面?后面是悬崖。”
白狐笑了。“悬崖也能爬。只要有人敢爬。”
李破虏在旁边听着,心里砰砰跳。
白狐转过头,看着他。“破虏,你敢爬悬崖吗?”
李破虏咽了口唾沫。“敢。”
白狐笑了。“好。那你跟着我。”
当天晚上,白狐带着三百精兵,绕到大理人营盘后面的悬崖下。悬崖很高,少说也有五六十丈,几乎垂直。石头上结了冰,滑得要命。
白狐抬头看了看。“爬上去,就能从后面杀进营盘。前后夹击,大理人跑不了。”
一个老兵站出来。“先生,我爬过这座山。我带路。”
白狐点点头。“小心。”
老兵把刀咬在嘴里,手脚并用往上爬。爬了十几丈,踩到一块松动的石头,石头掉了下去,砸在雪地上,砰的一声闷响。大理人营盘里有人喊了一声,又没动静了。
老兵继续往上爬。爬了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崖顶。
扔下一根绳子,第二个兵爬上去。接着第三个,第四个。李破虏排在中间,抓着绳子往上爬。手冻得发僵,好几次差点松手。咬紧牙,一步一步往上蹭。
爬到一半,往下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心里一阵发虚,赶紧转过头,继续往上爬。
终于爬到了崖顶。趴在雪地上,大口喘气。白狐已经在上面了,蹲在一块石头后面,往下看。
大理人的营盘就在面都有栅栏,栅栏外面挖了壕沟,壕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
白狐低声说。“等信号。楚怀城那边打响之前,我们不动。”
等了半个时辰。山下传来喊杀声。楚怀城的三千骑兵开始进攻了。
白狐站起来。“动手。”
三百精兵从崖顶上冲下去,像三百只猛虎。大理人正在前面抵挡楚怀城的进攻,没想到后面会来人,顿时乱成一锅粥。有的拿刀抵抗,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跪下投降。
李破虏跟着白狐冲进营盘,手里握着刀,不知道该砍谁。
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喊叫声,到处都是火光。一个大理兵冲过来,举刀就砍。李破虏侧身躲开,一刀砍在那人腿上。那人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李破虏又砍了一刀,砍在肩膀上。血溅了一脸,热乎乎的。
白狐拉住他。“够了。跟紧我。”
李破虏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跟着白狐往营盘深处走。
营盘最里面,是大理人的主帐。帐帘掀开,一个穿着铁甲的将领冲出来,手里提着一把大刀。白狐认得他,是大理段家的一个偏将,叫段思明,跟段思平是一支的。
“白狐!”段思明看见白狐,眼睛红了。“你竟然亲自来了!”
白狐拔出腰间的短刀。“来送你上路。”
段思明举刀就砍。白狐侧身躲过,短刀刺进段思明的肚子。段思明闷哼一声,大刀掉在地上,双手捂着肚子,慢慢跪下去。
白狐拔出刀,在他衣服上擦了擦血迹。“绑了。带回去。”
两个兵把段思明捆了,拖到一边。
营盘里的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大理人死的死,降的降,跑了的没几个。楚怀城带着骑兵从正面冲进来,跟白狐会合。
楚怀城浑身是血,可脸上带着笑。“先生,打赢了。”
白狐点点头。“清点一下战果。死的埋了,伤的治了,降的关起来。”
楚怀城领命去了。
白狐站在营盘中央,看着四周。火把把整个营盘照得通明,到处都是尸体和丢弃的兵器。雪被踩成了泥浆,红红黑黑的,看着恶心。
李破虏站在旁边,手里还握着那把刀。刀上全是血,手在抖。
白狐看着他。“怕了?”
李破虏摇摇头。“不怕。”
“那手为什么抖?”
李破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刀。“不知道。”
白狐笑了。“都这样。以后杀多了,就不抖了。”
李破虏把刀插回鞘里,手还在抖。
白狐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回去。还有事要做。”
天亮的时候,战场打扫完了。杀了六百多个,抓了一千多个,跑了两千多。缴获了战马八百多匹,刀枪无数,粮草够吃一个月。
楚怀城把战果报上来,白狐点点头。“够了。段思明呢?”
“关在后面的帐里。”
白狐走过去,掀开帐帘。段思明被绑在一根柱子上,肚子上的伤口已经包扎了,可血还在往外渗。脸色苍白,嘴唇发紫。
“段将军,委屈了。”
段思明抬起头,看着他。“白狐,你要杀就杀,别废话。”
白狐蹲下来。“我不杀你。杀你容易,可杀你没什么用。我要你回去,给段正淳带句话。”
段思明一愣。“带什么话?”
白狐站起来。“告诉他,西凉不是好惹的。党项已经完了,大理再插手,下一个就是大理。”
段思明咬着牙。“你以为你是谁?”
白狐笑了。“我是白狐。天下三谋之一。你回去问问段正淳,他知不知道这个名字。”
段思明不说话了。
白狐转身走出帐子。“放了他。给他一匹马,让他走。”
楚怀城皱眉。“先生,放了他,不是放虎归山?”
白狐摇摇头。“他算什么虎?一条断脊之犬罢了。放回去,段正淳就知道西凉的厉害了。知道了,就不敢再来了。”
楚怀城没再说什么,让人把段思明放了。
段思明骑上一匹马,回头看了白狐一眼,打马跑了。
白狐站在营盘门口,看着段思明的背影消失在雪地里。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那些脚印一点一点地填平。
“先生,接下来怎么办?”楚怀城问。
白狐转过身。“打通西域商路。先把这条路上的大理人清理干净,然后派人去西域那边接洽。商路通了,西凉就活了。”
楚怀城点点头。“我去安排。”
白狐走回营盘,找到李破虏。小家伙坐在一堆粮草上,手里拿着一块干粮,嚼得很慢。脸上的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黑痂。
“破虏,今天杀了几个人?”
李破虏抬起头。“一个。”
“什么感觉?”
李破虏想了想。“不知道。就是觉得,那个人不该死。”
白狐在他旁边坐下。“为什么不该死?”
“他只是个当兵的。当兵的不打仗,就得被杀头。他不想死,我也不想死。可我们碰上了,他死了,我活着。没什么道理。”
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白得晃眼。
远处的山白了,树白了,地白了。整个世界白茫茫的,像盖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白狐站起来,看着远方。“商路通了,西凉就活了,就能做很多事,就能让很多人过上好日子。我就能退休了。退休了,找个地方,种种花,养养鱼,喝喝茶。多好。”
李破虏听不懂,可觉得先生说的话,很有道理。
楚怀城骑马过来。“先生,人马整顿好了。什么时候拔营?”
白狐翻身上马。“现在。”
大军开拔,往西走。雪地上一串长长的脚印,延伸到天边。李破虏骑在小黄马上,跟在白狐后面。风吹过来,冷飕飕的,可心里热乎乎的。
今天杀了一个人。
可先生说了,杀一个人,是为了让更多的人活。
这个道理,记住了。
白狐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李破虏。小家伙腰杆挺得笔直,眼睛盯着前方,像个小大人。
“破虏。”
“先生。”
“等你长大了,想干什么?”
李破虏想了想。“像先生一样。打仗,打完仗就不打了。、,以后帮爹造车修路办学堂。”
白狐笑了。“好。有志气。”
大军继续往西走。雪地上一串长长的脚印,延伸到天边。
天边有一道彩虹,淡淡的,像是有人用笔画上去的。
李破虏看着那道彩虹,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很大。
大到一辈子都走不完。
白狐骑在马上,哼起了小曲。
曲调很老,老得没人知道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