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咸的。
吹在陈登的脸上,带着一股让他从骨子里感到冰冷的潮气。
他扶着城垛的手,在不受控制地颤抖。那双一向因智珠在握而显得从容的眼睛,此刻瞪得如铜铃一般,布满了惊骇的血丝。
海。
那片他每日都能看到,象征着广陵富庶与安逸的蔚蓝色大海,今天,变成了黑色。
遮天蔽日的黑色。
那不是乌云,是战船。
数百艘通体漆黑,造型狰狞的巨舰,组成了一个沉默而又庞大的阵列,像一群从深渊中苏醒的巨兽,静静地停泊在广陵港外的海面上。阳光照在它们钢铁包裹的船身上,反射出森冷的光。
没有鼓声,没有号角,甚至没有一句呐喊。
只有那数百面迎风招展的黑色龙旗,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无声地宣判着这座城池的死刑。
“这……是什么东西?”
陈登的脑子,一片空白。
孙策?他的水师一直在长江上,形制他也见过,绝不是这般模样!
海寇?哪来的海寇有这等规模的舰队?这足以横扫从辽东到交趾的所有海岸线!
“快!快!鸣金示警!关闭所有城门!所有人上城墙!!”
陈登终于从极致的震惊中找回了一丝声音,他嘶声力竭地吼叫着,声音因为恐惧而变得尖利刺耳。
“弓箭手!床弩!把所有能用的东西都给老子推上来!”
城墙上,瞬间乱作一团。
守城的士兵们冲上城头,当他们看到海面上那地狱般的景象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握着兵器的手,抖得比陈登还要厉害。
床弩被七手八脚地推上了城垛,可操控的老兵看着那遥远的距离,脸上露出了绝望。
太远了。
这个距离,别说射中,连抛都抛不过去。
他们的城防,他们引以为傲的壁垒,在这支来自海上的敌人面前,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元龙,不必喊了。”
一个苍老而平静的声音,在陈登身后响起。
陈登猛地回头,看到自己的父亲陈珪,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后。与他的惊惶失措不同,陈珪的脸上,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父亲!您看!这……这到底是哪来的军队!”陈登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珪没有看他,只是将目光投向那片黑色的舰队,投向那为首巨舰上,一面格外巨大的黑色龙旗。
“我们错了,元龙。”陈珪缓缓闭上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解脱般的疲惫,“我们都以为,狼在西边,在南边……却忘了,北边那头真正的猛虎,是会飞的。”
北边……猛虎……
陈登的身体,猛地一僵。
一个他刻意忽略,却又让他恐惧到极点的名字,浮上了心头。
李玄!
不可能!他的陷阵营不是刚刚才从寿春撤走吗?探子亲眼看到他们一路北上,动静大到生怕别人不知道!
“声东击西……”陈珪吐出四个字,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陈登的心上,“不,这不是声东击西。是我们坐井观天,错把池塘当成了大海。”
就在父子二人对话之际,那庞大的黑色舰队中,一艘小小的走舸,脱离了主阵,向着港口,不急不缓地驶来。
船上,只站着一个人。
一名身穿青衫,头戴纶巾的文士,他负手而立,神态自若,仿佛不是来兵临城下,而是来游湖赏景。
小船在离港口百步之遥停下。
那文士抬起头,目光越过无数紧张的弓箭手,精准地落在了城楼上脸色煞白的陈登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借着海风,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奉我家主公,河北牧李玄之令,告知广陵陈府君。”
“一刻钟内,开城投降,陈氏一族,可保富贵无忧。”
“一刻钟后,若城门不开……”
文士顿了顿,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微笑,说出的话,却让整个城墙上的人,如坠冰窟。
“玉石俱焚。”
说完,他对着城楼,微微一揖,而后从容转身,小船调头,缓缓向着舰队驶去。
没有威胁,没有怒骂,只有平静的陈述。
仿佛在说一件,已经注定的事实。
“疯子!一群疯子!”陈登浑身颤抖,他指着那文士的背影,怒吼道,“他以为他是谁!神仙吗!想靠几艘破船就拿下我广陵?传我命令!谁敢言降,立斩不赦!给我守!死也要守住!”
他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就不信,这支舰队能飞上城墙!只要他们登陆,自己麾下数万守军,定能让他们有来无回!
然而,他话音刚落。
“嗡——”
一阵令人牙酸的、巨大的机括绞动声,从海面上的黑色舰队中,齐齐响起。
陈登惊疑不定地望去。
他看到,那些巨大的战船甲板上,一架架造型奇异、比城中任何床弩都要庞大十倍的巨型抛石机,缓缓扬起了狰狞的“手臂”。
那不是用来砸城墙的。
它们的仰角,高得离谱。
“那是什么……他们要干什么?”一名副将喃喃自语。
下一秒,他得到了答案。
“咻——咻——咻——”
数百个巨大的黑点,拖着凄厉的呼啸,从那些巨舰上腾空而起,组成了一片乌云,越过高高的城墙,向着城内,呼啸而去!
陈登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些黑点,精准地,如同长了眼睛一般,砸向了城内的太守府、兵营、武库、以及……堆满了粮食的官仓!
“轰隆!”
“轰隆!轰隆!”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在城内接二连三地响起。冲天的火光与黑烟,瞬间吞噬了那些最重要的建筑。惨叫声、房屋倒塌声、人群的哭喊声,汇成了一曲毁灭的乐章。
城墙,完好无损。
城内,已成炼狱。
陈登呆呆地站着,他感觉自己的双腿在发软。
“完了……”
他终于明白,对方根本就没打算攻城。
他们是在用这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敲碎他的骨头,摧毁他的意志。
他引以为傲的城墙,在这一刻,成了关住自己的囚笼。
而就在全城陷入火海与混乱之时。
“吱嘎——呀——”
一声沉重而刺耳的巨响,从所有人都忽略了的,本应最坚固的东城门方向,突兀地传来。
陈登机械地转过头。
他看到,那扇由精铁包裹、重达万斤的城门,正在从内向外,缓缓打开!
城门后,火光与浓烟中,几名守门校尉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泊里。一名他无比熟悉的,掌管着广陵盐铁贸易的大商人,正拿着一把还在滴血的刀,一脸谄媚地,对着城外,深深鞠躬。
那是唐瑛埋下的,最深的一颗钉子。
城门外,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人。
那不是从海上登陆的部队。
他们装备精良,阵列森严,浑身散发着百战余生的铁血煞气。
为首的,是一面墙。
一面由纯黑色巨盾组成的,密不透-通的钢铁之墙。
墙的上方,是一排排黑洞洞的弩臂,散发着死亡的气息。
“陷……陷阵营……”
陈登的嘴唇哆嗦着,吐出了这三个让他灵魂都在颤抖的字。
他们不是北上了吗?!
他们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下一刻,那面钢铁之墙,从中间缓缓分开。
一名身披重甲,脸戴铁面的将领,迈着沉稳的步伐,从后面走了出来。
他没有看城墙上已经瘫软如泥的陈登,只是抬起头,看了一眼城内冲天的火光,然后,缓缓抬起了手。
“陷阵之志。”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陷阵营士兵的耳中。
“有死无生!”
七百将士,用整齐划一的怒吼,回应着他们的将军。
高顺的手,重重落下。
“入城!”
“轰!”
七百人的脚步,汇成一个声音,如同一道黑色的钢铁洪流,瞬间涌入了洞开的城门。
城墙上,陈登双腿一软,彻底瘫倒在地。
他看着城下那道无可阻挡的黑色铁流,看着海面上那些如同神魔造物般的巨舰,又看了看身边已经闭目等死的父亲。
他忽然想笑。
自己还在为与曹操暗通款曲,谋夺徐州而沾沾自喜。
自己还在嘲笑袁术的愚蠢,刘备的虚伪,孙策的鲁莽。
原来,真正的蠢货,是自己。
别人是在下棋,而李玄……是那个掀翻了棋盘,并且重新制定了规则的人。
这,就是降维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