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德尔是在第三道战壕里，被东侧传来的异动拽回神的。

    

    他正蹲在泥泞的战壕里，指尖摩挲着仅剩的几发子弹，眉头紧蹙。

    

    弹药早已告急，每一发都要省着用，身后的士兵们大多握着刺刀，眼神里满是疲惫，却依旧死死盯着前方的莱茵军。

    

    忽然，一阵轰鸣从东边传来，不是炮火的巨响，而是法术碰撞的震颤，沉闷而磅礴，连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发抖。

    

    他猛地抬头，望向东方的天空，只见原本残存的黑暗天幕残骸被一道耀眼的银色光芒彻底撕开。

    

    紫色的闪电在云层中狂舞，噼啪作响，赤色的火球如同流星划破天际，砸在莱茵军的阵地上，燃起熊熊火光，将半边天空染得通红。

    

    “那是什么？”兰德尔握紧手里的步枪，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他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魔法攻势。

    

    石牙趴在他身边，眯着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银色的光芒。

    

    看了好一会儿，他突然猛地站起身，声音沙哑却带着难以掩饰的狂喜，几乎是吼出来的：“高精灵！是高精灵的魔法！他们从侧翼打进去了！”

    

    兰德尔瞬间愣住了，手里的子弹差点滑落。

    

    高精灵？他们不是该在东线，与法兰骑兵、矮人部队对峙吗？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红石河？

    

    “别愣着！”石牙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眼神里满是决绝，“高精灵已经撕开了他们的侧翼！咱们现在反击，两面夹攻，定能把这些莱茵狗赶下河！快！”

    

    兰德尔瞬间反应过来，所有的疲惫与迟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战意。

    

    他猛地站起身，转身对着战壕里的士兵们嘶吼，声音穿透了战场的嘈杂：“全体注意！全线反击！杀！为了百城！为了身后的家园！”

    

    沉寂已久的战壕瞬间沸腾起来，百城的士兵们从战壕里一跃而出，端着步枪，握着刺刀，嘶吼着，朝着那些被高精灵堵在河边的莱茵人冲过去。

    

    石牙带着大楚的士兵冲在最前面，手里的阵雨冲锋枪疯狂扫射，突突突的枪声不绝于耳。

    

    子弹如同雨点般落在挤在河边的莱茵人身上，将他们成片成片地打倒，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脚下的河滩。

    

    尤莉带着神官队从另一侧的侧翼缓缓压过来，二十名神官举起法杖，纯净的圣光术照亮了整片河岸。

    

    那些躲在芦苇丛里、试图伪装逃生的莱茵士兵，在圣光的映照下无所遁形，一个个被揪了出来。

    

    莱茵军的溃退很快变成了一场一边倒的清算，那些还留在南岸的莱茵士兵被百城的部队和高精灵夹在中间。

    

    前有河水阻拦，后有追兵围剿，前进不得，后退不能，如同困在牢笼里的困兽。

    

    投降者得以苟活，顽抗者尽数被歼，跳河者大多溺亡，整个南岸，只剩下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哀嚎，以及武器碰撞的脆响。

    

    河面上漂满了尸体、碎木板和废弃的武器，浑浊的河水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顺着水流缓缓流淌。

    

    岸上的泥土也被鲜血浸透，踩上去黏腻湿滑，每走一步，都能留下深深的血脚印。

    

    这场反击战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当太阳升到天空最高点，光芒耀眼得让人睁不开眼时，南岸已经没有能站立的莱茵人了，只剩下满地的尸体和狼藉，诉说着这场战斗的惨烈。

    

    沃恩站在北岸的指挥所里，隔着浑浊的红石河，死死盯着南岸的惨状。

    

    他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却浑然不觉。

    

    他的副官站在一旁，手里紧紧攥着刚统计出来的损失报告，指尖不停发抖，脸色惨白如纸，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发出丝毫声响，生怕触怒了眼前的将军。

    

    “将军，南岸……南岸的人，只撤回来不到三千。”副官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沃恩缓缓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野心与嚣张，早已被绝望与麻木取代。

    

    两万人强渡红石河，如今只回来三千，加上侧翼驻守的几千步兵尽数覆灭，再加上前几天的惨烈损失，他引以为傲的八万大军早已折损过半。

    

    “总数。”他的声音异常干涩，没有一丝波澜，却透着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绝望。

    

    副官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开口，念出那些冰冷的数字：“阵亡约两万五千人，被俘八千余人，受伤两万余人。

    

    魔导炮仅剩八门，法师骑兵团损失近半，负责联合施法的法师团……元气大伤，短时间内无法再施展大规模魔法。”

    

    沃恩沉默了很久，指挥所里死寂一片，只剩下窗外风吹过帐篷的呜咽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百城士兵的欢呼声，那欢呼声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在他的心上。

    

    他想起自己率领八万大军，从铁门关一路打过来，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那时的他意气风发，以为用不了多久，就能踏平红石河，拿下红钻城，在红钻城下吃一顿安稳的早饭。

    

    可现在呢？八万大军只剩下一半的兵力，其余的要么死，要么伤，要么被俘。

    

    剩下的士兵，士气低落，弹药不足，连一条红石河都再也无法逾越。

    

    “将军，”副官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着沃恩苍白的脸色，轻声问道，“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沃恩再次望向河对岸，目光扫过那些欢呼雀跃的百城士兵，扫过那些站在东边丘陵上、银甲熠熠的高精灵。

    

    “撤。”他一字一顿地说，声音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彻底的妥协，“往上游撤，找个地势险要的地方休整部队。”

    

    “是！”副官如蒙大赦，立刻转身去传达命令。

    

    北岸的莱茵军营瞬间陷入了一片混乱，却又带着一种麻木的有序。

    

    士兵们低着头，默默地拆下帐篷，将其打包，装上马车。

    

    炮手们推着仅剩的八门魔导炮，脚步沉重，没有人说话，脸上满是疲惫与沮丧。

    

    伤员们被抬上担架，有的在痛苦地呻吟，有的早已没了气息，双眼圆睁，满是不甘。

    

    士兵们排着散乱的队伍，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上游缓缓走去，没有号角，没有旗帜，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在河岸上回荡。

    

    沃恩骑在战马上，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红石河。

    

    河水依旧是暗红色的，漂满了碎木板、武器和尸体，浑浊的水流，仿佛在诉说着这场惨败。

    

    南岸上，百城的士兵们正在忙碌地打扫战场。

    

    有的押着俘虏，有的堆放武器，有的将阵亡战友的尸体抬到一旁，整齐排列，脸上满是疲惫，却也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河岸上那个年轻的百城军官身上，兰德尔的胳膊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淡淡的血迹。

    

    他的脸上有几道新鲜的伤疤，却依旧腰杆挺直，眼神坚定，正指挥着士兵们打扫战场。

    

    “走吧。”沃恩轻轻催了催战马，头也不回地朝着上游走去，再也没有看红石河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