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没人。
韩磊靠着落地窗,把保温杯搁在窗台上,掏出手机。
盯着屏幕上赵锡鸣的号码看了两秒。
拇指按下去。
嘟——嘟——
第二声响到一半,接了。
“韩总。”
赵锡鸣的声音不急不缓,拿捏得恰到好处。
韩磊没寒暄。
“赵总,我们幻音文化决定了,选择你们鸿鼎。”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赵锡鸣开口了,语气克制,带着一层薄薄的笑意。
“能被凌夜先生看中,是鸿鼎的荣幸。”
他停了一下。
“不过我猜,韩总接下来要说?”
韩磊轻笑了一声。
“赵总果然爽快,那我就不绕了。”
他伸手把保温杯端起来,喝了口红茶,润了润嗓子。
“两个条件。”
“第一,《鬼吹灯》上线时,星河平台的黄金档排播方案,由我方团队来定。”
韩磊没等他消化,直接抛出第二条。
“第二,签长约,今后幻音文化出品的每一部剧,星河平台必须给首轮独播档期。”
走廊里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道的水流声。
电话那头的沉默比第一次长了很多。
韩磊端着保温杯,等着。
他做了十几年经纪人,最清楚一件事。
对方沉默越久,说明条件越重,但也说明对方越舍不得挂电话。
真要拒绝的人,一秒都不会多留。
“韩总。”
赵锡鸣终于开口了。
“第一条,我个人可以拍板。”
韩磊的眉梢动了一下,意料之中。
排播方案的让步只涉及一个项目,赵锡鸣有这个权限。
“但第二条——”
赵锡鸣的语速慢了下来。
“长约绑定独播权,这不是投资条款,韩总,这是战略捆绑。”
“您说得对。”
“不过,战略捆绑需要过董事会。”
赵锡鸣的语气一沉。
“而且我可以提前告诉你,董事会里至少有三成人会投反对。”
韩磊没慌。
他把保温杯放回窗台上,一只手插进裤兜。
“赵总,您是在告诉我困难——”
他顿了一下。
“还是在提前帮我铺台阶?”
韩磊的这句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赵锡鸣话术的包装。
他不是在拒绝,他是在预告阻力。
一个真正想拒绝的人,不会主动告诉你董事会有几成反对。
他会直接说“做不了”,然后挂电话。
电话那头,赵锡鸣轻轻吐了口气。
“韩总,我需要一个能说服董事会的理由。”
“给我一个够硬的。”
韩磊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办公室的方向。
磨砂玻璃后面,凌夜的轮廓影影绰绰,应该还在低头翻选角方案。
韩磊收回目光,语速放慢了。
“赵总,您上个月派团队去南炽州,想跟深渊数字谈合作。”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
韩磊继续说。
“结果连大门密码都没摸到。”
赵锡鸣上个月被深渊数字拒之门外的事,圈子里不是秘密。
韩磊没给对方反应的时间。
“现在,沈渊亲自带队,全程跟我们《鬼吹灯》的项目合作。”
“赵总。”
“您们董事会里,有谁能请得动他?”
赵锡鸣那边安静了很久。
这句话已经把鸿鼎董事会所有可能的反对意见,压缩成了一个无法回避的事实。
你们砸钱都进不去的门,凌夜一个人踹开了。
现在他让你上车,你跟董事会解释的成本,远低于错过这趟车的代价。
“还有一件事。”
韩磊补了最后半句。
“不管是凌夜的电影还是电视剧,什么时候亏过?”
沉默。
久久的沉默。
赵锡鸣开口了,声音恢复了冷静。
“条件我带回去,三天内给你答复。”
韩磊刚要说“好”,赵锡鸣又加了一句。
“韩总,替我问凌夜先生一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鸿鼎名下有星河传媒,对吧?”
这个问题,韩磊自己之前也问过凌夜。
凌夜没回答。
“赵总,凌夜先生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什么?”
“合作愉快。”
电话那头,赵锡鸣轻轻笑了一声。
没再说话。
嘟——
挂了。
韩磊收起手机,低头看了看窗台上的保温杯。
红茶的热气还在杯口打转。
“这位赵总倒是个明白人。”
他嘟囔了一句,端起杯子往办公室走。
……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
凌夜还是那个姿势,靠在椅子里,面前摊着选角方案,保温杯搁在手边。
杨琳坐在对面的工位上,埋头整理资料,听见门响抬了下头。
韩磊走到桌前,把通话内容简要复述了一遍。
杨琳的笔尖停在了设定表上。
她没插话,但韩磊每说一句,她握笔的手就紧一分。
五家资本方排队上门。
凌夜开出三条铁律淘汰两家。
最后选中鸿鼎,条件是拿走星河传媒的黄金档排播权和长期独播约。
杨琳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她做了三年网文编辑,天天跟订阅量和分成比例打交道。
她太清楚“黄金档排播权”五个字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渠道。
有了渠道,一部剧的命就不在别人手里了。
凌夜全程没抬头,直到韩磊说完最后一句。
“他说三天内答复,要过董事会。”
凌夜翻选角方案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嘴角动了一下。
像是在确认一件他早就知道会发生的事。
韩磊盯着凌夜,试探性地问:“你觉得董事会会卡?”
“会。”
凌夜低头,继续翻方案。
“那……”
“赵锡鸣会搞定。”
韩磊张了张嘴。
“凭什么这么确定?”
凌夜没回答。
他的手指在选角方案的某一页角上折了个小三角,标记了什么。
然后翻到下一页。
韩磊盯了他三秒,认出了那个“对话到此为止”的信号。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回了下头。
凌夜的侧脸沉在午后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的光线里,枸杞保温杯搁在手边,杯口冒着细细的白气。
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韩磊出了门,把门带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琳盯着手里的笔看了两秒,然后放下。
她伸手摸出手机,打开微信,点进“酒后少女的梦”的聊天框。
拇指飞快地敲字。
“大大!!重大消息!!”
“今天五家资本方排队来幻音文化谈投资,全是冲着您的《鬼吹灯》来的!!”
“您知道凌夜怎么干的吗?三条铁律拍出去,当场淘汰了两家,剩下三家乖乖接受条件!”
发送。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条。
“最夸张的是中州鸿鼎资本的副总裁,上周还嘲笑凌夜花一个亿买版权是冤大头,今天带着团队来排队,人家愣是不敢当场拒绝,说要带回去过董事会。”
发送。
杨琳咬了咬嘴唇,觉得还不够。
然后飞快地补上最后一句。
“大大,您的书让一群亿万富翁排队坐冷板凳,您是不是该加更庆祝一下?「搓搓手」”
发完这条,杨琳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
对面两米。
凌夜正低头翻选角方案,表情专注,手边的保温杯纹丝未动。
杨琳看着他的侧脸,忽然生出一个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花了一个亿买梦大的版权,被全网骂冤大头,一个字都没解释。
拿下深渊数字的合作,打了所有人的脸,他还是一个字都没多说。
五家资本方排队送钱,他让韩磊出面,自己在办公室翻选角方案。
凌夜做的每一件事都很大。
但他的反应永远很小。
这种反差……杨琳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她收回目光,重新埋头整理设定表。
想多了。
人家是传奇曲爹,见过的大场面比她吃过的盒饭还多,淡定不是很正常吗?
两米外。
凌夜裤兜里的手机无声地亮了一下。
又一下。
又一下。
三条消息,来自“杨扒皮”。
他翻选角方案的手没停。
余光瞥到杨琳已经重新低下头,他才不动声色地把左手探进裤兜,拇指轻划亮屏幕。
“您的书让一群亿万富翁排队坐冷板凳。”
嘴角的弧度比刚才深了一点。
杨扒皮这张嘴,是真毒。
……
走廊里。
韩磊掏出手机,看了看通话记录里赵锡鸣的号码,又锁上屏幕。
赵锡鸣最后问的那个问题还在他脑子里转。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鸿鼎名下有星河传媒,对吧?”
韩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保温杯。
凌夜之前就已经点名问过他:“鸿鼎名下是不是有个中州星河传媒?”
当时他还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凌夜没回答。
就像刚才一样,没回答。
韩磊的脚步停在走廊中间。
那个天天端着枸杞保温杯、看起来什么都不急的年轻人,在五家资本方还没上门之前,就已经选好了答案。
剩下的一切——走廊排队、三条铁律、韩磊的电话镇场、赵锡鸣的三天期限。
全是流程。
韩磊站在走廊中央,盯着手里的保温杯。
他忽然有点理解赵锡鸣最后那声笑了。
那不是被宰了的苦笑。
是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在一个局里,而布局的人从没说过一句多余的话时,那种无处着力的认栽。
韩磊摇了摇头,迈步往工位走。
走了两步,他嘟囔了一句。
“全蓝星最难伺候的两个人,一个是沈渊,另一个是那个断更狗。”
他又走了两步,补了一句。
“不对,还得加上我们老板,三个。”
他低头看了看保温杯里快凉了的红茶。
“回头换枸杞。”
韩磊摸了摸跳得有点快的太阳穴。
“跟这三位爷打交道,肝不好真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