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疆。十万大山。
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便足以在任何一个知晓其名的中原人心中,勾勒出一幅充满神秘、蛮荒、以及未知危险的图景。连绵无尽的山峦如同沉睡的巨兽脊背,终年笼罩在氤氲的云雾之中,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滋养了与中原迥异的文化与力量体系。
前往苗疆的专机上,林晓风闭目凝神,一部分意识依旧在内景天地中,小心翼翼地温养着那枚刚刚成型的“混沌镜种”,另一部分心神,则聆听着坐在对面的老骗子,用他那略带沙哑的嗓音,讲述着关于这片土地的古老传说。
“苗疆蛊术,源头已不可考,有说源自上古巫祭沟通神灵、驾驭虫豸的自然之道,有说与逐鹿之战后,南迁的九黎部族带去的某些秘法有关,更有离奇的说法,认为其与‘归墟’泄露到现世的某种‘生命原初恶意’存在隐秘联系……”老骗子抿了一口随身携带的葫芦里的酒,眼神有些悠远。
“但其核心,与我们中原道法引动天地灵气、星辰之力,或如你一般驾驭混沌本源,都大不相同。”他看向林晓风,“蛊术的力量根基,在于‘生命灵能’。”
“生命灵能?”林晓风睁开眼。
“一种存在于所有生命体内,但尤其在某些特定毒虫、植物,以及经过特殊仪式和传承的蛊师体内,格外活跃的‘活性本源’。”老骗子解释道,“它更偏向于‘生机’与‘灵性’的聚合,与物质、能量、乃至精神都紧密纠缠,难以分割。蛊师通过秘法,培育、淬炼、共生乃至命令那些蕴含强大生命灵能的毒虫异草,使其成为‘蛊’。厉害的蛊,不仅能噬人血肉、蚀人魂魄,更能操纵情绪、影响运势、甚至沟通幽冥、窃取生机,诡异莫测,防不胜防。”
蓝凤凰在一旁安静地听着,手腕上的碧绿蝎子“碧磷”也静静地伏着,只有尾针偶尔轻轻晃动。她补充道:“婆婆说过,万物有灵,草木虫豸亦有其‘命’与‘性’。蛊术,便是读懂它们的‘命’,引导它们的‘性’,让它们的力量为我们所用。最上乘的蛊术,不是奴役,而是共生与引导,如同山间的溪流与卵石,彼此成就。”
“共生与引导……”林晓风若有所思,他想到了自己与混沌气、与内景天地、乃至与山河镜碎片的关系,似乎也暗含某种“引导”与“共存”的意味,只是层面和力量性质截然不同。
“苗疆势力错综复杂,大大小小的寨子数以百计,各有传承,各有规矩。”老骗子继续道,“最大的几个寨子,如黑苗、花苗、白苗、青苗等,其长老或圣女,往往就是一方巨擘,掌握着古老强大的蛊术。他们对外来者,尤其是中原的修士,普遍抱有警惕,甚至敌意。历史上,中原王朝与玄门曾多次与苗疆发生冲突,双方死伤皆重,积怨颇深。”
“所以,我们这次去,很可能不受欢迎?”林晓风问。
“何止是不受欢迎。”老骗子苦笑一下,“若无正当理由和可靠的引路人,擅闯某些寨子的领地或圣地,被下蛊弄死,尸体扔进虫谷喂了蛊虫,都没处说理去。朝廷和749局在这些地方,影响力也有限,很多时候只能遵循当地的古老规矩。”
“引路人……”林晓风看向蓝凤凰。
蓝凤凰点点头,神色认真:“我家在黔东南的千户苗寨,属于花苗一支。我阿婆是寨子里的祭司,也是附近几个寨子公认的用蛊大家。有我在,至少进入寨子、面见阿婆应该没问题。但是……”她犹豫了一下,“阿婆性格……有些古板,对外界,尤其是对中原玄门的人,看法可能不太友好。而且,寨子里也不是阿婆一个人说了算,还有其他长老。”
“无妨,我们不是去挑衅或征服的,是去寻求合作与答案的。”林晓风道,“况且……”他摸了摸胸前的古玉,“我们可能要去的地方,未必是某个已知的寨子。”
“林哥,你之前说,古玉在‘混沌镜种’成型时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指向苗疆,凤凰妹妹的本命蛊也有感应……”坐在一旁的王胖子(他坚持要跟来负责“商务洽谈”和后勤)插话道,“能不能具体感应到大概在哪个方位?苗疆这么大,总不能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找吧?”
林晓风再次沉下心神,仔细感应古玉。共鸣早已消失,但那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感,却留下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余韵”,如同风中残烛的最后一点火星,飘忽不定,却隐隐指向西南偏南的深处。
“很模糊,但大致方向……在黔、桂、滇交界处的深山更深处,可能已经接近传说中的‘十万大山’核心地带。”林晓风睁开眼,指向舷窗外下方那越来越近、越来越显得苍茫雄浑的连绵山影。
“十万大山核心?”蓝凤凰的脸色微微一变,“那里……即使是世代居住在山里的苗人,也很少深入。传说那里是‘蛊神’沉睡之地,有天然形成的毒瘴迷阵,有上古遗留的凶险虫谷,还有……一些年代久远到无法考证的古老遗迹。除了每隔几十年或许会有不要命的蛊师或采药人尝试深入边缘,几乎没人敢进去。我阿婆年轻时为寻一种绝迹的蛊虫,曾冒险进去过一次,回来后就严令寨中任何人不得再靠近那片区域,只说里面‘有不可触碰的古老之物’。”
不可触碰的古老之物?
林晓风心中一动。古玉的共鸣,蓝凤凰本命蛊的感应,阿婆的警告……这一切,似乎都隐隐指向了同一个地方。
“看来,我们最终还是免不了要去那里走一遭。”老骗子叹了口气,眼神复杂,“小子,你要想清楚。十万大山核心的凶险,未必比东海的‘血蚀孽胎’小多少,甚至可能更加诡异难防。那里是蛊术的源头之一,规则都可能与外界不同。你的混沌气到了那里,未必还能如外界般无往不利。”
“我有选择吗?”林晓风看着窗外,云层之下,青黑色的山脊如同巨龙的骨骼,沉默地蛰伏着,“东海孽胎孵化在即,诅咒如影随形,南洋降头师虎视眈眈,幽冥教沉寂之下不知酝酿何等阴谋……古玉的共鸣,可能是危机,也可能是唯一破局的关键。哪怕只有一线希望,也必须去。”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决心。
专机在西南某省的秘密机场降落。早有混沌阁当地分部的成员准备好车辆和物资。他们没有进入任何城镇,而是直接驱车,沿着崎岖颠簸的山路,向着蓝凤凰指引的千户苗寨方向驶去。
越是深入,空气越是清新,却也越是带着一种蛮荒的气息。路边的植被变得越发茂密和奇特,有些植物的形状和颜色,是林晓风从未见过的。偶尔能看到穿着艳丽民族服饰的苗人身影在山间劳作或行走,看到他们的车队,无不投来好奇、警惕或漠然的目光。
傍晚时分,车队抵达一处山坳,前方已无车行道,只有蜿蜒上山的青石台阶,掩映在茂密的竹林和芭蕉林中。
“到了,从这里上去,就是千户苗寨的外寨门。”蓝凤凰率先下车,深吸了一口山中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神情有些激动,也有些近乡情怯的忐忑。
众人下车,仰望上去。石阶尽头,是一座用巨大原木和青石垒砌而成的古朴寨门,门楣上悬挂着牛角、铜铃和一些色彩斑斓的织锦,在夕阳余晖下显得神秘而庄严。寨门两侧的山坡上,依山而建着层层叠叠的吊脚楼,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隐约的犬吠和山歌声。
然而,就在蓝凤凰准备引着众人上前时,寨门内,突然走出了几个人。
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面色黝黑、穿着靛蓝色绣花苗服的中年男子,他头上缠着厚厚的黑色头帕,眼神锐利如鹰。他身后跟着几名同样精悍的苗人青年,腰间都挂着弯刀和鼓鼓囊囊的皮囊。
中年男子目光扫过林晓风一行人,在看到蓝凤凰时,微微点头,但随即目光落在林晓风、老骗子、王胖子这些明显是“外人”,尤其是带着中原气息的人身上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凤凰侄女,你回来了。”中年男子的汉语带着浓重的口音,但还算流利,“这些外人,是怎么回事?你阿婆知道吗?”
蓝凤凰连忙上前几步,用苗语快速解释了一番。中年男子听着,眉头越皱越紧,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晓风。
片刻后,蓝凤凰解释完毕,中年男子沉默了一下,然后看向林晓风,用汉语沉声道:“我是寨子的护寨头人,石岩。凤凰说你们是她在中原的朋友,有要事想见她阿婆,祭司大人。”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排斥与警告:“按照寨子的规矩,非我族类,不得擅入内寨,更不得靠近祭祀之地。看在凤凰的面子上,你们可以在外寨歇脚一晚。明日一早,必须离开。”
“石岩大叔!”蓝凤凰急了,“他们真的有非常重要的事情!关乎……”
“凤凰!”石岩打断她,语气严厉,“规矩就是规矩!你离家多年,莫不是忘了?祭司大人这些年身体不好,更不会轻易见外人,尤其是……”他再次瞥了林晓风一眼,“……身上带着不祥气息的中原修士!”
不祥气息?显然是指“业火缠身咒”。苗疆蛊师对气息的敏感,果然名不虚传。
林晓风上前一步,对石岩微微拱手:“石岩头人,在下林晓风,并无恶意。此次冒昧前来,确有天大要事,需当面请教贵寨祭司。此事或许不仅关乎我等,也可能与苗疆,乃至十万大山深处的古老秘密有关。”
说着,他并未释放任何力量,只是略微放松了对古玉的遮掩。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嗡鸣,以林晓风胸前为中心,悄然荡开。
石岩和他身后的苗人青年齐齐变色,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和皮囊上。他们感受到了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源自生命本源深处的古老悸动!
与此同时,寨子深处,最高处那栋格外古朴、缠绕着许多奇异藤蔓的吊脚楼里,一双仿佛能洞穿岁月尘埃的苍老眼睛,骤然睁开!
而蓝凤凰腕间的“碧磷”,更是猛地扬起了尾巴,发出急促的“嘶嘶”声,碧绿的身体竟然隐隐透出一丝激动的……金色?
石岩死死盯着林晓风,又惊又疑,脸上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你……你身上……怎么可能有‘祖灵气息’?还有……‘蛊神’的呼应?”
林晓风心中了然。古玉的共鸣,果然与苗疆最深层的秘密直接相关!
他平静地收回气息,再次拱手:“现在,我们可以见祭司大人了吗?”
石岩脸色变幻不定,最终,他深吸一口气,侧身让开了道路,但眼神中的警惕丝毫未减。
“跟我来。但记住,在寨子里,一步不许乱走,一言不许乱说。否则……”他看了一眼林晓风,又看了看寨子深处,“不用我动手,寨子里的‘东西’,也不会放过你们。”
古老苗寨的大门,在夕阳的最后余晖中,向着林晓风一行人,缓缓打开。
而寨子深处,那双苍老的眼睛,目光似乎穿透了木墙,遥遥落在了林晓风身上,带着无尽的复杂情绪——惊诧、追忆、疑惑,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