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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沐清走的时候,脸上虽然还带着几分不情愿,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
她的任务是用天宝阁在世俗界的人脉,去调查一下最近全大宁无论是黑市还是各城池坊市内,有没有出现过大量来历不明的盐。
五千石盐,不是小数目,不管是谁收的、谁卖的,总会留下痕迹。
裴淮的任务是去昨天叶洛他们刚刚知晓的水运商会看一看。
叶洛让她去水运商会,虽然据叶洛推断,这群中饱私囊的贪官污吏不大可能用神京本地的水运商会来转移这些官盐。
毕竟太容易被发现了,本地商会的船谁不认识?
但这些常年在水上吃饭的商人,总会有些门路。
谁家的船最近出过远门,谁家的船半夜装卸货,谁家的船最近没做生意却一直在跑。
这些消息,只有圈内人才知道。
万一能打探到些小道消息呢。
查案就是这样,哪怕有一点可能的蛛丝马迹也要尽力去将它们串联起来,最后总会成为抓捕案犯天罗地网上的一部分。
叶洛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客栈门口,慢慢把手里那碗粥喝完,放下碗,站起来,理了理袍子。
然后他出了门,叫了一辆马车。
“去哪儿,客官?”
车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汉,脸上沟壑纵横,手里握着鞭子,嘴里叼着根旱烟袋。
“西南大集,朱雀大街那边。”
叶洛上了车,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晨光正好,街上行人还不多,几个早点摊子已经开始冒热气了,蒸笼上的白雾在晨光里飘散,带着一股面食的香味。
马车走得不快。
叶洛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在过今天的行程。
他今天要见的朋友有些多。
“客官,到了。”
叶洛睁开眼睛,掀开车帘,跳下马车。
付了车马钱,他就独自走在了朱雀大街上。
朱雀大街是神京城的主干道,宽得能并排走十二辆马车,从皇城正门一直通到南城门,笔直的一条线。
大街两旁种着各种树木,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恰逢春日,树冠浓密,遮天蔽日,把整条街罩在一片清凉里。
叶洛突然发现,相对于昨天在朝堂边缘的体验,自己似乎还是更喜欢这种市井气息。
朝堂上那种感觉,怎么说呢?
像是穿着一身不合身的衣服,哪儿哪儿都别扭。
那些官员说话的方式,行礼的尺度,站位的规矩,每一件都有讲究,每一桩都有门道。
你不懂,就只能在旁边看着,像个局外人。
但这里不一样。
街上的人来来往往,有的挑着担子,有的推着车,有的牵着孩子,有的遛着鸟。
卖包子的吆喝声,卖布头的讨价还价声,茶馆里传出来的说书声,酒馆里飘出来的酒香。
这些东西,不用学,不用懂,你走进去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这神京城西南大集之大可见一斑。
叶洛他们前天明明已经粗略走了一番。
今日再走,眼前却还都是新奇的铺子和物件。
前天没经过的那条巷子里,今天飘出一股药香,抬头一看,是家挂着“同仁堂”招牌的老药铺;
前天没见过的那个杂耍班子,今天在街边围了一圈人,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正把几个碗抛上天,一个接一个地接住,引来一阵叫好。
“哎,可惜今日是没空再逛一逛这闻名天下的大集了。”
叶洛拢了拢袖子,收回目光,加快脚步,朝着眼前的佛寺走去。
那佛寺就在西南大集的边上,不大,山门只有一丈来宽,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小圆业寺”四个字。
字迹有些模糊了,看不出是谁题的。
寺门口没有香客,只有一个老和尚在扫地,扫帚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不急不慢的。
叶洛没有进寺,而是拐进了寺旁的一条小巷。
这条巷子窄得很,两边都是低矮的民房,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土坯。
巷子里光线暗,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炊烟和饭菜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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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尽头,是一排更加低矮的棚屋,用旧木板和破席子搭的,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像是被风吹一下就会塌。
这里是乞丐们聚集的地方。
神京有一奇景。
自从重德帝登基后,他便下令整个神京城乃至整个大宁都不许无故驱赶乞丐。
当初是圣天子亲自拟的诏书,随后由各个州府抄录多份,存留于府衙之内,直至今日。
整篇诏书,全大宁的读书人全都倒背如流,叶洛自然也不例外——
“朕诏告天下:凡京城及天下诸州府城,无论官署、城防、里坊、街道,一应官吏兵卒,永不得无故驱逐乞丐流民。
天下虽承平,民生虽富庶,然饥寒困苦之人,自古盛世亦不能尽绝。此非国耻,乃朕之明镜。乞丐流离于道,饥寒迫于身,正是朕观朝政得失、察民生疾苦、知州县贪廉、辨地方虚实之最真耳目。
何处乞丐多,便是何处吏治疏、何处灾伤隐、何处百姓无依、何处病灶深重。此辈流落街头,非其自甘贫贱,多是天灾人祸、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所致。若一概驱逐掩蔽,不过是掩耳盗铃、自欺欺人,徒饰太平虚像,于国于民何益?
朕贵为天子,守土养民,自问心无愧,何惧饥寒之民立于国门、行于通衢?天下之治,不在街面洁净、无一人乞食,而在百姓有生路、流离有归处、疾苦有人闻。若为粉饰盛世,强驱贫民,使寒者无立足之地、饥者无求食之路,此非治世,乃虐政,朕深耻而不为。
自今以后,凡府县衙司、城防军卒,敢有擅自驱赶乞丐、凌辱贫民、拆毁栖身之处、夺其口食者,无论品级高低,许被驱贫民手持此诏,径赴各级府衙、道台、御史台申诉告状,一路官吏不得阻拦、不得追责、不得反坐。若有地方官敢以驱赶乞丐为政绩、以禁绝流民为能事,苛待贫民、掩过饰非者,一经查实,严惩不贷。
朕言出法随,天下共鉴。朕不要粉饰的太平,只要真实的苍生;不要无人乞食的假象,只要百姓能活的世道。贫民可告官,流民可陈情,纵有万难,朕亦亲自主持公道,护此天下穷民一线生机。”
叶洛默念完最后一个字,睁开眼睛。
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神京城内寺院道观不下百余座。
每一家都秉承着福泽众生的责任。
常常将寺院道观里的剩饭剩菜拿出来布施这些穷苦人。
其实与其说是剩饭剩菜,也就是故意多准备出来的几份饭菜。
久而久之,每一座寺院道观附近便会有这么一小片棚户区,里面住着三三两两的乞丐。
叶洛的目光落在那排棚屋上,落在那些蜷缩在棚屋里的身影上。
他来这里,不是来施粥,不是来发善心,不是来体察民情。
他是来找人的。
在这个神京城里,要说谁的耳朵最灵,谁的嘴最碎,谁的眼睛最尖,谁最知道那些不该被人知道的事情。
不是捕快,不是探子,不是暗桩,而是这些被世人踩在脚底下的乞丐。
他们睡在街角,躺在桥洞,窝在巷尾。
他们见过半夜三更从户部后门溜出来的黑影,听过深夜里从运粮船上卸货的声响,闻过从那些紧闭的库房里飘出来的盐味。
他们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但什么都知道。
苍生无言。
叶洛拢了拢袖子,朝那排棚屋走去。
“谁?”
还没等叶洛靠近,昏暗的光线中便传来一声轻喝。
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子与年龄不符的冷厉,沙哑、干涩。
叶洛停下脚步。
虽然他今天又变成了一个炼气境四阶的修士。
但他那原本就远超炼气境甚至筑基境的五感,在解语山上那一次短暂踏进元婴境后,变得更加通透。
现在的他是真的可以做到耳力通玄。
数里之内,草间虫豸振须、露滴叶尖之声清晰入耳,便是蝉翼轻颤、风拂蛛丝的微响,也分毫毕现,层次分明,如在耳畔。
刚才在巷口的时候,他甚至就已经听见了棚屋里三个孩子的心跳声。
一个快而乱,还有两个细细的、怯怯的,像两只受惊的小兔子。
叶洛那双眼睛自从在天子渡醒来后也变得更加澄澈有神。
周大小姐这段时间就不止一次看着他那如星河般璀璨的瞳孔发呆。
当然,也有可能是在看着叶洛那光秃秃如同卤蛋一般的头发呆。
他现在的目力也随之变得远超一般修士,已经步入金丹境后期的周大仙子需要凝神才能看清的数十里之外,叶洛甚至随时都能够看清。
远望如近,极目之处,百里内的草木纹理、鸟兽羽毫皆历历在目,纵是幽暗尘雾之中,亦可洞幽察微,小至蚁足踏尘、飞花脉络,大至天边流云、远村烟火,尽皆清晰分明,无有遁形。
所以,小巷阴影中的这些身影,其实他早就看到了。
不止看到了。
就在刚刚,叶洛从小圆业寺后门路过的两个僧人口中也听到了他们的小声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