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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洛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养神,心里却在一件一件地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车窗外头的声音一阵一阵地飘进来。
先是朱雀大街上的喧闹,卖糖葫芦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笑闹声,酒楼里头传出来的猜拳行令声,还有巡街的铺兵敲着梆子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整个神京城都在尽情地呼吸着。
只是渐渐地,那些热闹的声音越来越远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动静。
打铁铺子里铁锤砸在铁砧上的叮当声,染坊里布料在石板上摔打的闷响,还有骡马市上牲口的嘶鸣和牙行的喊价声。
空气里的味道也跟着变了,从朱雀大街上的脂粉香和酒肉香,变成了桐油味、皮革味和淡淡的马粪味。
叶洛没有睁眼,也没怎么跟马夫闲聊。
那马夫也是个有眼色的,见客人闭目养神,便也不多话,只管稳稳当当地赶着车。
偶尔遇到路口有别的车马抢道,他也不争不抢,只是轻轻带一带缰绳,让黄骠马放缓步子,等人过去了再走。
车厢里只能听见马蹄声和车轴的转动声,还有那壶茶在炭炉上微微冒着热气的咕嘟声。
也不知过了多久,马夫忽然在外头轻轻咳了一声,低声道:
“客官,咱们已经过了常乐坊的地界了,再往前两盏茶的工夫,就到角门里了。”
叶洛睁开眼,撩起车帘的一角往外看。
果然,街面上的景象已经大不一样了。
朱雀大街两侧那些朱门绣户、飞檐斗拱早就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的灰砖房,墙面上爬满了黑绿色的青苔,墙根处堆着不知道谁家丢弃的破筐烂篓。
路上的行人也变了模样,不再是那些衣冠楚楚的官宦子弟和珠光宝气的商贾家眷,而是些穿着粗布短褐的苦力,扛着扁担的挑夫,还有几个蓬头垢面的乞丐蹲在墙根底下,面前摆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
叶洛还注意到个不起眼的细节,从朱雀大街一路过来,巡街捕快的岗哨是越来越密了。
朱雀大街上隔上好远才能看见一两个捕快,可到了常乐坊附近,几乎每条巷口都站着两个腰佩铁尺的捕快。
再往前走,到了靠近角门里的地界,街面上竟然出现了成队的巡防兵丁,穿着半旧的皮甲,手里提着长矛,来来回回地巡视着。
而就在角门里入口的正对面,赫然矗立着一座城防司的兵营校场。
校场的围墙是用大块条石砌成的,足有两人多高,墙头上还插着碎瓷片和铁蒺藜。
校场的大门敞开着,从叶洛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里头约有百余名城防兵正在操练。
那些兵丁分成几队,一队在校场中央演练刀盾,盾牌撞击的声音砰砰作响,夹杂着士兵们整齐的呼喝声。
另一队靠在东墙根下练习弓弩,弓弦绷紧的嘎吱声和弩箭钉入草靶的笃笃声此起彼伏。
还有一队正在跑圈,脚上的布靴踩在夯土地上,扬起一片黄尘。
校场门口立着一根旗杆,旗杆顶上挂着一面三角牙旗,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曹”字。
旗下站着两名持戟的卫兵,目不斜视,一动不动,像是两尊石雕。
叶洛放下车帘,嘴角微微动了动。
这位大宁晋王周梓璎做事,倒真是滴水不漏。
明面上对角门里不闻不问,任由那个所谓的“癸主”管事,暗地里却把一座兵营直接怼在人家门口。
这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你在里头怎么折腾我不管,但只要敢跨出角门里一步,这百余名城防兵就是悬在你头顶的刀。
马车在校场对面的街边停了下来。马夫跳下车,又取出那张马杌摆好,然后撩起车帘道:
“客官,角门里到了。前头那道牌坊就是入口。”
叶洛弯腰下了车,站在街边打量起眼前的景象。
角门里的入口处立着一座石牌坊,牌坊是用青灰色的石头打的,样式极为朴素,没有任何雕花装饰,只在横梁上刻着三个大字——
“角门里”。
那三个字的刻痕深浅不一,笔画歪歪扭扭的,不像是石匠的手艺,倒像是哪个力气大的人用刀剑硬生生刻上去的。
牌坊上的石头已经风化得厉害,表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坑洼,缝隙里长出一丛丛枯黄的杂草。
牌坊的立柱上还贴过不少告示,如今只剩下些残破的纸片,被风吹得哗哗作响。
最显眼的是贴在横梁正下方的那张告示,虽然也被撕去了大半,但残留的部分依然能看出几行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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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洛走近几步,眯着眼辨认。
那是一份官府的告示,上面写着“角门里地界,自入之日起,未经癸主许可不得擅出,违者后果自负”的字样。
落款处盖着神京府衙的大印,印泥已经褪成了暗褐色,但“神京府印”四个篆字依然清晰可辨。
官府的告示,却是替一个江湖人物立的规矩。
这其中的一些关窍,叶洛一眼就看明白了。
马夫收好马杌,又从车厢里取出一只竹筒递过来:
“客官,这角门里......呵呵......小的就不敢进去了。这是我们车马行备的茶水,虽然凉了,但总比没有强。您收着。”
叶洛接过竹筒,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马夫双手接过,也不看银子大小,直接揣进怀里,又从腰间解下一块木牌双手递上:
“客官,这是我们马氏车马行的号牌。您若是从角门里出来需要用车,只管拿着这号牌到对面校场东边的茶摊上,那里有我们车马行的伙计常驻。只要把号牌给他看一眼,他便知道您是坐过我们车的客人,自然会给您安排。”
叶洛接过号牌看了看。
木牌是用枣木削成的,一面烙着“马氏车马行”的字样,另一面刻着一匹马和一辆车的图案,线条简练却栩栩如生。
号牌上穿着一根皮绳,可以挂在腰间。
“有劳了。”
叶洛将号牌收入袖中。
马夫又行了个礼,然后利落地跳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那匹黄骠马便调转方向,拉着车往回走了。
走出几步,马夫忽然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
“客官,小的多嘴一句。这角门里不比别处,里头的规矩都是那位癸主定的。您若是头一回来,进去之后先找住处安顿下来,别急着四处走动。进了牌坊左拐,那里头有个地方叫杏花弄,弄堂口常年坐着一个独眼的老婆子,您要是有什么不懂的,可以去找她问,只说是阿乔让您去的就行。”
说完这话,马夫也不等叶洛回应,扬起鞭子在空中轻轻抽了个响,马车便加快速度,沿着来路辚辚而去。
叶洛目送马车走远,这才转过身,朝角门里的石牌坊走去。
角门里这个名字,在神京城的舆图上其实并不存在。
工部存档的坊市规划图里,这片地方标注的是“延庆坊”三个字,边上还有一行小字批注:
“永安十七年始建,永安十九年停工,未竣。”
永安十九年,距离现在已经一百一十多年了。
关于当年停工的原因,坊间流传着好几种说法。
有人说是因为地基打下去之后,挖出了一座不知名的大墓,墓里头有古怪,接连死了十几个工匠,工部不敢再动,就把工程搁下了。
也有人说当年负责督建的那位工部侍郎贪墨了银子,事发之后被下狱问斩,他经手的工程自然也就停了。
还有人说当年这片地界上闹过一场瘟疫,住在工棚里的匠人死了大半,剩下的全都跑了,从那以后就再没人敢接手。
到底是哪种说法对,如今已经没人说得清了。
叶洛在马车上听阿乔提过一嘴,但也只是寥寥几句带过。
不过有一点可以确定,这座原本规划好的延庆坊,当年确实是建了一半就停了。
那些半成品的宅院,有的只打好了地基,有的垒起了四面墙却还没来得及盖顶,有的倒是封了顶,但门窗都没装上,只剩下一个个黑洞洞的窟窿,像是一张张合不拢的嘴。
这些半拉子工程就那么扔了一百多年,砖缝里长出胳膊粗的杂树,墙头上爬满了藤蔓,屋里的地面上积了厚厚一层鸟粪和枯叶。
按理说这种地方早就该被官府收回,推平了重新规划。
但不知道为什么,无论是朝廷还是神京府衙对这片的处理始终是搁置。
不拆,不建,也不管。
最早住进角门里的人,是些实在没处可去的破落户。
有的是在别处欠了债被人追得走投无路,有的是犯了些不大不小的案子不敢再在街面上露面,也有的是从外地逃难来的流民,在神京城里举目无亲,连大通铺的房钱都掏不出来。
这些人钻进那些半成品的破房子里,捡些破木板烂草席把门窗窟窿堵上,就这么住下了。
一开始只有三五户,后来慢慢变成了几十户,再后来,连一些在江湖上犯了事被人追杀的狠角色也混了进来。
角门里这片地方,就这么一点一点地被人填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