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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洛走进石牌坊之后,首先看到的是一条南北向的主街。
街面大约两丈宽,没有铺青石,就是夯实的泥土路面。
这种路面在神京城里已经很少见了,城里的主要街道早在几百年前就陆续铺上了青石板,唯独角门里还维持着这种最原始的样子。
泥土被无数双脚踩得硬邦邦的,路面上到处是坑洼,坑洼里积着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泔水的液体,散发出一股说不上来是什么的酸馊气味。
路两侧是密密麻麻的房子。
这些房子几乎没有两栋是一模一样的,每一栋都像是从不同年代、不同地方东拼西凑过来的。
有的是用原先的半成品宅院改建的,青砖灰瓦,虽然旧得厉害,砖缝里的灰浆都泛了白,但好歹还算规整,门窗也都齐全,窗棂上还糊着泛黄的窗纸,透出一点模糊的灯光来。
有的干脆就是用木板和油毡搭出来的棚屋,歪歪斜斜地靠在别人家的山墙上,木板之间的缝隙用破布和稻草塞着,屋顶上压着几块碎砖头防止油毡被风掀走,像是随时会塌掉的样子。
还有的甚至是一辆废弃的大车翻过来扣在地上,车底板朝上,底下掏了个洞,洞口挂着一张草帘子,就成了一个人住的地方。
叶洛甚至看到有一栋房子是用大大小小的石块垒起来的,石块之间的缝隙里塞着碎瓦片和泥土,墙上连个正经窗户都没有,只留了两个拳头大的窟窿透气。
这些房子的门牌也五花八门。
有的门上钉着一块从别处拆下来的旧门牌,上面的字已经磨得看不清了。
有的干脆用木炭直接在门板上写了个数字,算是门牌号。
还有的什么都没有,门口只挂着一只破草鞋或者一串干辣椒,大概就是这户人家的标记。
叶洛看到有一扇门上用白漆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乌龟,龟壳上写着一个“赵”字,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街面上的人倒是不少,比叶洛预想的要多得多。
有蹲在自家门口端着粗瓷碗吃饭的,碗里是灰扑扑的糊糊。
有挑着担子沿街叫卖青菜豆腐的,担子两头的竹筐里码着几棵白菜和几块用湿布盖着的豆腐,吆喝声拖得老长:
“豆腐——新鲜豆腐——昨儿晚上才磨的——”
有几个半大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光着脚丫子在泥地上跑来跑去,脚底板黑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嘴里喊着什么童谣。
还有一个光着膀子的汉子蹲在墙角磨刀,刀刃在磨石上来回拉动,发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这些人身上的衣裳大多打着补丁,有的补丁摞补丁,几乎看不出衣裳原本的颜色了,但洗得还算干净。
叶洛注意到,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股相同的味道。
不是臭味,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味。
这种味道叶洛在别处也闻到过,在一些存在了很久很久的老地方,在一些被很多人住过很多年的老房子里。
看见叶洛这个生面孔走进来,不少人抬起头打量他一眼。
那种目光谈不上敌意,但也绝对谈不上友善,就是一种单纯的审视。
那种审视的目光和外面的人不一样。
外面的人看生人,是在判断你的身份地位,是在掂量你有几斤几两,值不值得结交或者巴结。
而角门里的人看生人,是在判断你的危险程度,是在判断你这个人会不会给他们带来麻烦,会不会在下一秒突然拔刀砍人。
叶洛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
他没有在街面上多停留,沿着主街往前走了一段,很快就看到了一条向东拐进去的窄巷。
说是巷子,其实更像是两排房子之间挤出来的一条缝隙。
巷口的宽度勉强够一个人通过,要是两个人迎面碰上,其中一个就得侧身贴在墙上才能让过去。
巷口的墙上钉着一块木牌,木牌是用一块旧船板锯成的,上面用毛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杏花弄”三个字。
杏花弄。
这名字倒是好听,叶洛心里想着。
但眼前这条巷子里别说杏花了,连一棵树都没有,只有两侧墙壁上长出来的青苔。
弄堂口,果然坐着一个老婆子。
那老婆子看上去至少有七十岁了,也可能更老,老到让人已经不太好判断她的年纪。
她瘦得厉害,身上的皮肤像是挂在骨头架子上的旧衣裳,松松垮垮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关节粗大,指节上满是老茧。
花白的头发在脑后挽了个松松垮垮的髻,用一根筷子别着,几缕碎发从髻里散落下来,垂在耳边。
她坐在一张三条腿的小马扎上,第四条腿不知道什么时候断掉了,断口处用一根麻绳绑着一截竹竿代替,勉强维持着平衡。
可是老婆子坐在上面倒是稳稳当当,一看就是坐了很多年的功夫。
她面前摆着一只竹篮子,竹篮子的篾条已经泛了黄,边沿有几处断了,用细铁丝缠着。
篮子里头放着些针头线脑、顶针剪刀之类的小物件,还有几团颜色各异的棉线,线头上插着针。
篮子最上头还搁着几双纳了一半的鞋底,针脚密密麻麻的,又细又匀,看得出来手艺不错。
她的左眼是好的,眼珠子虽然浑浊,像是隔着一层磨砂的琉璃,但看人的时候目光却锐利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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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眼眼眶凹陷下去,眼皮紧紧闭着,周围的皮肤皱成一团,疤痕从眼眶一直延伸到颧骨,那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剜掉之后愈合的痕迹。
叶洛走到她面前站定。
老婆子抬起头,那只独眼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腰间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新来的?”
她开口了。
声音沙哑,不像个老妪的声音和她的外表完全对不上。
叶洛听出来了,这不是年纪大了嗓音自然变哑,而是嗓子受过伤,声带被人为破坏过的痕迹。
“找人。”
叶洛说。
“找谁?”
“赖皮蛇。”
老婆子那只瞎眼的眼皮明显颤抖了一下。
但她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脸上那些沟壑般的皱纹纹丝不动。
她沉默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慢慢伸出三根手指。
“角门里的规矩,新来的,先交三钱银子的落籍钱。找人也是如此。”
她说得很慢,“没钱可以写条子先欠着,但是不要想着找到人就跑。癸主的影子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
“癸主的影子”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就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叶洛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子递过去。
老婆子接过来,没有称,只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她掂银子的手法很特别,不是上下掂,而是把银子放在掌心里,五根手指依次收拢,像是在感受银子在掌心里的重量分布。
然后她从竹篮子底下摸出一块竹牌,随手扔给叶洛。
竹牌两寸来长,一寸宽,正面用烙铁烫着两个字——
身死。
叶洛把竹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竹子的天然纹路。
有意思。
叶洛心里想着。
身死这两个字的意思,就是说进了角门里就等于已经死了?
还是说住在角门里的人,在外面的世界里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牌子随身带着。”
老婆子一边说,一边把马扎往旁边挪了挪,给叶洛让出进弄堂的路。
“在角门里走动,若是遇到癸主手下的巡丁查验,拿得出来就没事。拿不出来,会被当成外头混进来的探子处置。”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叶洛问“巡丁是什么人”或者“探子会被怎么处置”。
但叶洛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竹牌收进了袖中。
老婆子也不在意,继续说下去:
“赖皮蛇住在角门里最深处那栋灰砖楼里。你沿着杏花弄一直走到底,左拐进铁铃巷,再穿过两个口子,就能看见一片用木栅栏围起来的院子。那里就是。”
叶洛正要迈步往里走,老婆子忽然又开口了。
“你是阿乔送来的?”
叶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老婆子那只独眼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微微往上扯了扯,露出一线黄牙。
“阿乔每隔十天半个月就会送一个客人来角门里。有时候多,有时候少。”
老婆子的语速变快了一些,
“桀桀桀,可他送来的客人都是些短命鬼,十个人里头,能让老婆子看到第二眼的,不过两三人。”
她停顿了一下,那只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叶洛的脸,像是在等他的反应。
但叶洛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好奇。
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听着,像是在听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
老婆子没等到任何回应,似乎觉得叶洛这人有些无趣,便又接着说下去。
“看在你坐的是阿乔的车份上,老婆子多跟你说几句。”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虽然巷子里除了他们两个并没有别人,最近的一个人也在十几步开外的街面上蹲着吃饭,根本听不见这里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