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立开始闭关养伤的那一天,古药园下了一场大雾。
雾是从血池方向升起来的,带着净化之种特有的翠绿色光晕,从水面袅袅升起,向四面八方弥漫。
雾很浓,浓到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但雾中蕴含的地脉生机浓郁得几乎要从空气中滴出水来。
狮心真人站在雾中深吸一口气,感觉左臂断口处新生的肉芽都在微微发痒。
那是愈合的迹象。
“这雾,能治病。”
他咧嘴笑了。
木易拄着断剑拐杖站在他旁边,将那条瘸腿伸进雾里,闭着眼感受了片刻。
“地脉生机化雾,净化之种在主动滋养这片大地。韩小子选的闭关时机,恰到好处。”
韩立的闭关静室设在血池底部。
不是原来的血池。
原来的血池已经被甘霖净化成一池清泉,池水清澈见底,几尾不知从哪里游来的小鱼在水中悠闲地摆着尾巴。
灰鼠带着老默和那两个幸存的遗民后裔,用了三天时间在池底用废墟中拆来的石料和虚天文明的隔水符文,搭建了一座简陋的水下静室。
静室不大,只有丈许见方,四壁镶嵌着从逐影号上拆下来的虚空蚕丝。
那些蚕丝在牵引索编织中用掉了大半,剩下的边角料被灰鼠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网,贴在石壁上,能隔绝地脉生机外泄,将整座静室变成一个封闭的生机熔炉。
静室中央摆着一只玉质蒲团。
蒲团是木易从青霖山废墟中挖出来的,是苏言真人生前打坐用的旧物,通体青翠,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木属性灵光。
蒲团周围,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只玉瓶。
玉瓶通体乳白,瓶中装着大半瓶粘稠如蜜、通体金黄色的液体。
那是龙脉晶髓。
雷猛从万兽林地脉核心中取出的那一瓶,在编织牵引索时用掉了三成,剩下的七成全部在这里。
玉瓶的瓶塞上刻着百兽谷的兽王纹,那是狮心真人亲手刻上去的,用来封印晶髓中蕴含的龙脉威压,防止它在韩立吸收时暴走。
第二样是一截木头。
木头只有一尺来长,手臂粗细,树皮灰褐,看起来和普通的枯枝没什么区别。
但它的截面处,正渗出极其微弱的翠绿色汁液,每一滴汁液滴落在玉盘上,都发出清脆的叮咚声,如同珠落玉盘。
那是荣荣从母株记忆中带出来的建木残枝。
不是真正的建木,是母株在被寂灭之树侵蚀时自行截断的一截健康枝桠,封存在记忆空间深处数千年,只为给下一代建木传人留下一线生机。
荣荣将它从识海中取出时,整座古药园的灵植同时朝向血池方向弯下了腰。
第三样是一枚玉简。
玉简中记录着苏言真人的《青木炼丹经》,木易将其中关于地脉之火与建木生机融合的那一章单独拓印了出来,又在旁边密密麻麻地加注了自己数百年的炼丹心得。
字迹潦草而认真,有些地方墨迹还没干透就被手指抹花了,抹花的地方又重新写了一遍。
韩立盘膝坐在蒲团上,将那截建木残枝握在左手掌心,将龙脉晶髓的玉瓶放在右手边,将玉简贴在额头上,神识探入其中。
荣荣坐在他对面,双手按在他的膝盖上。
他的双腿在三天前还是两团半透明的光雾,如今已经凝聚出了完整的骨骼轮廓。
骨骼是灰白色的,表面流转着极其微弱的混沌之光,如同一具用玉石雕琢而成的骨架,包裹在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光膜中。
光膜内部,无数细密的光点正在缓慢地、极其缓慢地向骨骼表面汇聚,每汇聚一颗,光膜就厚实一丝。
“哥,开始了。”
荣荣的声音很轻。
韩立点头,将右手按在玉瓶上,拔开瓶塞。
金黄色的龙脉晶髓从瓶口涌出,却不是液体,而是一团浓郁到近乎实质的金黄色雾气。
雾气在瓶口盘旋了一圈,然后如同活物般顺着韩立的手指蔓延而上,从指尖到手背,从手背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
所过之处,皮肤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金色纹路,如同一条条微缩的龙脉在他体内苏醒。
那些纹路在皮肤下缓缓蠕动,每蠕动一寸,韩立的眉头就皱紧一分。
痛。
不是刀割火烧的那种痛,是骨骼被强行淬炼的痛。
龙脉晶髓是青岚域地脉孕育了万年的本源精华,其中蕴含的生机太庞大了,庞大到韩立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那些金黄色的雾气渗入皮肤后,没有沿着经脉流转,而是直接渗透骨骼,从骨膜渗入骨密质,从骨密质渗入骨髓腔。
渗入的过程中,骨骼被一层一层地剥离、碾碎、重组。
旧的骨骼碎片在金黄色雾气的包裹下化作粉末,粉末在雾气的淬炼中重新结晶,结晶出一层更加致密、更加坚韧的新骨。
新骨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金色纹路,那是龙脉晶髓在骨骼中留下的印记。
从此以后,他的骨骼就不再是普通的混沌之骨,而是融入了青岚域万年地脉本源的龙脉之骨。
韩立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珠是灰白色的,那是混沌本源在剧痛中自行逸散的表现。
他的双手按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深深嵌进那层半透明的光膜中,指节发白。
光膜在龙脉晶髓的冲击下剧烈震颤,那些正在向骨骼汇聚的光点被震得四处飞散,又在他的意志强行牵引下重新聚拢。
荣荣将建木残枝贴在韩立的左掌掌心。
残枝触碰到他掌心的瞬间,那些灰褐色的树皮忽然裂开了。
不是被外力撕裂的,是主动裂开的。
裂口中涌出翠绿色的汁液,汁液顺着韩立掌心的纹路蔓延,与那些金黄色的龙脉晶髓雾气交汇。
两种力量在他掌心中碰撞,没有互相排斥,而是如同失散多年的亲人般紧紧拥抱在一起。
龙脉晶髓淬炼骨骼,建木生机滋养血肉。
骨骼是土的精华,血肉是木的具现。
土生木,木固土。
两种力量在韩立体内形成了一个完美的循环。
龙脉晶髓从骨骼向外渗透,将新生的骨骼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建木生机从皮肤向内渗透,将那些被淬炼得致密过度的骨骼重新打开一丝缝隙,让混沌本源能够在骨骼中自由流转。
一淬一养,一收一放。
韩立的双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聚。
第一天,骨骼表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筋膜。
那些筋膜是半透明的灰白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金色纹路和翠绿色光点。
金色纹路是龙脉晶髓的印记,翠绿色光点是建木生机的馈赠。
两种颜色在筋膜上交织成一幅极其复杂的图案。
那是他的经脉图。
不是普通的经脉图,是被龙脉晶髓和建木生机共同改造后的全新经脉。
经脉的走向和普通修士没什么不同,但经脉的壁膜比普通修士厚了三倍不止,壁膜中镶嵌着无数细密的金色颗粒和翠绿色光点。
那些颗粒和光点在他体内缓缓流转,每流转一圈,就将一丝混沌之气从丹田输送到双腿,将一丝地脉生机从双腿输送回丹田。
第三天,筋膜外开始生长肌肉。
肌肉的生长极其缓慢,先从骨骼附着点开始,一点一点地向外延伸。
每延伸一寸,韩立的身体就剧烈颤抖一次。
那是肌肉纤维在混沌本源、龙脉晶髓、建木生机三种力量的共同作用下被强行撕裂又重组的反应。
撕裂时痛入骨髓,重组时痒入心扉。
又痛又痒,比单纯的痛更难忍受。
韩立的双手死死按在膝盖上,十根手指已经嵌进了新生肌肉的纹理中,指缝间渗出灰白色的血珠。
血珠滴在玉质蒲团上,在翠绿色的灵光中缓慢蒸发,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雾气,又被静室四壁的虚空蚕丝网吸收,重新注入他的体内。
一点都没有浪费。
第五天,肌肉表面开始覆盖皮肤。
皮肤的生长比肌肉更加缓慢,先从膝盖开始,一圈一圈地向上蔓延。
新生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和混沌之气的颜色一样,但比受伤前更加温润,如同上好的玉石被最精湛的匠人打磨出了包浆。
皮肤表面隐约可见极其细密的金色纹路和翠绿色光点,在灰白色的底色下若隐若现,如同夜空中最遥远的星辰。
第七天,皮肤覆盖到了大腿中段。
韩立的双腿从两团半透明的光雾,变成了两条真实的、完整的、覆盖着灰白色皮肤的人腿。
虽然膝盖以下还是光雾状态,但从膝盖到腰际,已经完全是血肉之躯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用手撑着蒲团,一寸一寸地站了起来。
站起的过程中,他的双腿剧烈颤抖,膝盖处的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新生的肌肉在重压下被撕裂出无数细小的裂口,灰白色的血珠从裂口中渗出,顺着小腿流下。
疼,疼得他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疼得他的视线都模糊了一瞬。
但他站稳了。
七天,他用了七天时间,重新站了起来。
荣荣坐在他对面,仰头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她没有哭,只是咧嘴笑了。
“哥,你长高了。”
韩立低头看着她。
他确实长高了。
龙脉晶髓淬炼骨骼时,将他原本已经定型的骨骼重新淬炼了一遍,在淬炼过程中,骨骼被龙脉晶髓中蕴含的地脉生机强行拉伸了一丝。
虽然只是一丝,但全身骨骼加起来,让他比受伤前高了约莫半寸。
“有吗?”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有。”
荣荣认真点头,用手在自己头顶比划了一下。
“以前我到你下巴,现在我只到你脖子了。”
韩立的嘴角弯了一下。
他重新坐下来,这一次没有盘膝,而是将双腿伸直,将建木残枝重新握在左掌心,将龙脉晶髓的玉瓶放在右腿边,继续吸收。
第十五天,膝盖以下的光雾凝聚成了骨骼的轮廓。
第二十天,筋膜覆盖到了脚踝。
第二十五天,肌肉覆盖到了脚背。
第三十天,皮肤覆盖到了脚尖。
整整一个月,韩立的双腿从两团半透明的光雾,完全凝聚成了两条真实的、完整的、覆盖着灰白色皮肤的人腿。
脚趾、脚背、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每一寸都是真实的,每一寸都蕴含着龙脉晶髓和建木生机的双重馈赠。
他赤脚站在静室的地面上,感受着脚底传来的冰凉触感。
那是石板的温度,是真实的、踏实的、大地托举着脚掌的感觉。
他被放逐混沌夹缝二十五天,在血池底部昏迷了三天,闭关淬炼双腿三十天。
五十八天,他的双脚终于重新站在了地面上。
荣荣从对面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的脚。
“哥,走两步试试。”
韩立迈出了右脚。
脚掌踏在地面上,新生的骨骼、筋膜、肌肉、皮肤同时发力,将他的身体向前推送了一步。
很稳。
虽然还有些生涩,如同锈蚀已久的机关重新运转,但它确实在运转。
他又迈出左脚,又迈出右脚。
一步一步,从静室的一头走到另一头。
走到尽头时,他转过身,看着自己走过来的那几步路。
石板上留下了几个浅浅的脚印。
脚印是灰白色的,边缘处隐约可见金色的纹路和翠绿色的光点。
荣荣冲上来,一把抱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
“哥,你会走路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
韩立低头看着她毛茸茸的头顶,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脑勺。
“嗯。”
小听从荣荣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韩立,发出细细的、带着撒娇意味的“吱吱”声。
它从荣荣怀里跳到韩立肩膀上,用小脑袋蹭着他的耳朵。
韩立用手指轻轻揉了揉它的背,然后抬起头,看向静室四壁那些虚空蚕丝网。
蚕丝网上流转着极其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那是地脉生机在静室中循环流动的痕迹。
一个月来,这些蚕丝网将龙脉晶髓和建木生机牢牢锁在静室内,一丝都没有外泄。
正是这种近乎奢侈的封闭环境,让他能够在短短三十天内重新凝聚出双腿。
“该出去了。”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静室的门,其实是一道用虚空蚕丝编织的帘子,从外面被掀开了。
狮心真人站在门口,左臂的绷带已经拆了,新生的手臂从肩膀一直长到指尖,五根手指完整无缺,只是皮肤还很嫩,呈现出淡淡的粉红色,和右手那粗糙如老树皮的肤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用新生的左手摸了摸下巴,咧嘴笑了。
“小友,你的腿,比老夫的手臂长得快。”
韩立走出静室。
血池的泉水在他头顶自动分开,为他让出一条通往水面的通道。
那是净化之种在向他表达敬意。
他沿着通道一步一步向上走,泉水在他身后合拢,重新变得清澈见底。
他走出水面,站在血池边缘的石板上。
古药园和他闭关前完全不同了。
废墟还在,但废墟中已经建起了一座座崭新的石屋。
石屋是用废墟中拆来的石料重新垒砌的,虽然简陋,但排列得整整齐齐,屋前屋后种满了从灵田中移栽过来的灵植。
灵植长得很好,叶片翠绿欲滴,有些已经开出了细碎的小花,白的、黄的、紫的,星星点点地散落在绿叶间,引来几只不知从何处飞来的蜜蜂,在花间嗡嗡地盘旋。
灵田扩大了三倍不止。
何姑带着灵植院的弟子们,将古药园周围被阴影之力污染的土地一块一块地净化、翻耕、播种。
那些新开垦的灵田中,嫩绿的芽尖已经钻出了土壤,在阳光下舒展着叶片。
灵田之间修了整齐的灌溉渠,渠水是从血池引来的,带着淡淡的翠绿色光芒,流淌时发出叮咚的脆响。
逐影号的残骸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崭新的星舰雏形。
龙骨是用废墟中拆来的最坚固的石料和金属搭建的,舰身框架已经搭到了三层楼高,灰鼠和老默正蹲在框架顶端敲敲打打,将那些从影殿战船残骸中拆下来的符文线路一根一根地铺设进舰身内部。
星舰的模样还很粗糙,但它确实是一艘星舰的骨架了。
舰首朝向乱星海的方向,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正在等待血肉的填充。
石碑还在。
但石碑周围多了一圈矮墙,矮墙是用废墟中捡来的碎石垒成的,墙上爬满了不知名的藤蔓。
藤蔓是从灵田中自己蔓延过来的,开着淡紫色的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矮墙内,杂役老者蹲在石碑前,将一束新采的野花放在碑座上。
野花比一个月前更大、更鲜艳了。
狮心真人站在韩立身边,用新生的左手指着那些石屋、灵田、星舰骨架。
“一个月,青岚派初具雏形。百兽谷的弟子负责巡逻和防御,青霖山的弟子负责灵植和炼丹,玄剑宗的弟子负责警戒和执法。三宗弟子混编成三个堂——战兽堂、灵植堂、剑律堂。每堂设正副堂主各一人,堂下再分小队,每队由三宗弟子混合编组。”
他顿了顿,咧嘴笑了。
“刚开始那几天,差点打起来。百兽谷的弟子嫌青霖山的人婆婆妈妈,青霖山的弟子嫌百兽谷的人粗鲁莽撞,玄剑宗的弟子嫌两边都不够纯粹。磨合了半个月,打了十几架,现在总算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了。”
韩立看着那些石屋。
正是午饭时分,几座石屋前支起了简陋的木桌,三宗弟子围坐在桌边,端着碗,吃着一样的饭菜。
灵谷粥、烤兽肉、清心草汤。
一个百兽谷的壮汉用筷子夹起一块烤肉,塞进旁边一个青霖山瘦削丹师的碗里。
“吃!瘦得跟竹竿似的,风一吹就倒,怎么守青岚?”
瘦削丹师白了他一眼,将烤肉夹起来塞回去。
“你才该多吃菜,看看你那脸油光,迟早爆血管。”
壮汉哈哈大笑,一口把烤肉吞了,又夹了一块塞过去。
瘦削丹师没有再推,默默地吃了。
一个玄剑宗的女剑修坐在旁边,小口小口地喝着汤,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韩立看着这一幕,嘴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谷主前辈,影殿的残余势力呢?”
他的声音平静。
狮心真人的笑容收敛了。
“乌魁还没抓到,剑狱一脉的首脑也逃了。百兽谷的巡逻队半个月前在青岚域边境发现了影殿活动的踪迹。”
不是大规模的集结,是小股小股的渗透。
他们改变了策略,不再正面硬撼,而是化整为零,潜入青岚域各处,似乎在寻找什么东西。
韩立的眉头微微皱起。
“什么东西?”
“不知道。”
狮心真人摇头。
“巡逻队抓到过一个影卫,搜魂的结果是一片空白。有人在他识海中种下了自毁禁制,一旦被俘,禁制就会自动抹除所有记忆。这种手段,不是乌魁那种级别能用出来的。”
韩立沉默了。
自毁禁制,抹除记忆,化整为零,潜入搜索。
影殿在找东西,而且是不惜代价地在找。
青岚域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在殿主被放逐、主力覆灭之后,还如此执着地寻找。
他的目光落在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上。
钉尾的灰白色光芒还在跳动,很慢,很稳,如同心脏在搏动。
“让他们找。”
他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我们做我们的事。护域大阵的布设,进展如何?”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
“灰鼠和老默已经把虚天星网的基础架构从逐影号残骸中剥离出来了,净化之种作为阵眼核心没有问题,九处地脉祖窍的位置也已经全部探明。问题是——”
他的笑容中多了一丝狰狞。
“有三处祖窍,恰好位于影殿残余势力活动的区域。”
韩立看着他。
“那就先把那三处祖窍夺回来。”
狮心真人哈哈大笑,用新生的左手拍了拍韩立的肩膀。
那只手虽然还很嫩,但拍下来的力道,已经和右手一样重了。
荣荣从血池中走上来,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怀里抱着小听。
她走到韩立身边,将小听放在他肩头,然后挽住他的手臂。
“哥,吃饭了。何姑今天炖了玉参灵谷粥,木易爷爷把他珍藏的最后一点玉蜂浆都贡献出来了。”
她拽着他朝那些石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狮心真人。
“谷主前辈,您也来。今天雷猛堂主和方逸副堂主又吵起来了,您再不去劝架,战兽堂和剑律堂就真要打起来了。”
狮心真人揉了揉额头,大步跟上去。
青岚派的午饭时间,在争吵声、笑声、碗筷碰撞声和灵兽低吼声中,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韩立坐在简陋的木桌边,端着一碗玉参灵谷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粥很甜,玉蜂浆的甜,清心草的清香,灵谷的醇厚,三种味道在舌尖上化开,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又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的双腿在粥的暖意中微微发热。
那是龙脉晶髓和建木生机还在继续融合的迹象。
三十天淬炼出了双腿,但要完全消化龙脉晶髓和建木残枝的全部馈赠,至少还需要两个月。
荣荣坐在他旁边,将碗里的烤肉一块一块地夹到他碗里。
“哥,你多吃点,腿还没好利索呢。”
韩立低头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烤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吃。
小听蹲在桌角,两只小爪子捧着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烤肉,啃得满脸油光。
啃两口,就抬起头“吱”一声,仿佛在说“好吃”,然后再低头继续啃。
远处,雷猛和方逸果然又吵起来了。
雷猛拍着桌子,独眼瞪得溜圆。
“万兽林那处阵眼周围的地脉我最熟,当然应该由战兽堂负责!”
方逸面无表情,声音冷淡如剑锋。
“阵眼周围有影殿残余活动,需要精确打击和快速清剿。战兽堂的灵兽骑士适合正面冲锋,不适合精准猎杀。应该由剑律堂负责。”
雷猛更怒了。
“你说我的人不精准?”
方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只是陈述事实。”
雷猛蹭地站起来。
方逸也站了起来,手按在剑柄上。
狮心真人走过去,伸出新生的左手,按在雷猛肩膀上。
又伸出右手,按在方逸肩膀上。
两只手,一左一右,将两个人同时按回了椅子上。
“争什么。”
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三处阵眼,战兽堂负责一处,剑律堂负责一处,灵植堂负责一处。哪一队先完成任务,哪一队的堂主就请另外两队喝酒。”
雷猛和方逸对视一眼,同时开口。
“好!”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在两人中间坐下来,端起碗开始喝粥。
雷猛和方逸也端起碗,闷头吃饭。
片刻之后,雷猛用筷子夹起一块烤肉,面无表情地放进方逸碗里。
方逸盯着那块烤肉看了很久,然后夹起来,吃了。
韩立远远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丝。
荣荣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哥,狮心爷爷这招真高。让他们比赛,赢了的请客,输了的欠人情。不管谁赢谁输,最后都得坐在一起喝酒。”
韩立侧头看着她。
荣荣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挂着一丝狡黠的笑容。
“你教的?”
他问。
荣荣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我哪有那么聪明,是木易爷爷教我的。”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
“木易爷爷说他是从苏言师父那儿学的。”
韩立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头继续喝粥。
粥碗里映出他的脸,嘴角那丝弧度还在。
古药园的午饭后,阳光正好。
石屋间的空地上,几个年轻弟子在切磋。
百兽谷的弟子骑着一头幼年灵兽,在空地上来回冲锋。
青霖山的弟子站在远处,用藤蔓法术限制他的移动路线。
玄剑宗的弟子趁着藤蔓缠住灵兽腿部的瞬间,从侧面一剑刺出。
灵兽骑士被逼得跳下坐骑,和藤蔓修士、剑修滚成一团。
三个人在泥地里扭打了半天,最后都变成了泥人,躺在泥地里哈哈大笑。
韩立坐在石碑旁的矮墙边,看着那些年轻弟子在泥地里打滚,看着灵田里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舒展叶片,看着星舰骨架在灰鼠和老默的敲打下一点一点变得完整,看着狮心真人、木易、百灵、何姑、雷猛、方逸这些人,在各自的岗位上忙碌着。
荣荣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嘴角挂着一丝笑容。
小听趴在她怀里,也睡着了,两只小耳朵在睡梦中还时不时转动一下,仿佛在捕捉什么声音。
韩立没有动。
他就那样坐着,让荣荣靠着,看着这片正在从废墟中重生的土地,看着这些劫后余生却还在努力活着的人们。
他的双腿在午后的阳光中微微发热。
龙脉晶髓和建木生机还在他体内缓慢融合,混沌小世界在以每天百分之一的速度缓慢恢复。
按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小世界就能恢复到十五里。
十五里。
比被放逐前的三十里少了一半,但比混沌夹缝中的八里多了近一倍。
够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
手背上的皮肤已经恢复了正常的血色,指尖不再崩碎成光点。
他缓缓握紧拳头,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力量。
那是龙脉晶髓淬炼过的骨骼在发力,是建木生机滋养过的血肉在收缩,是混沌本源在经脉中缓缓流淌。
影殿的残余势力还在。
乌魁还没死。
剑狱一脉的首脑还逃了。
三处地脉祖窍需要夺回来。
护域大阵需要布设。
天机老人的条件需要兑现。
风陨星域深处,影殿培育另一枚种胚的遗迹中,隐藏着播种者降临的线索与虚天文明覆灭的真相。
三个月后,他要再去乱星海。
但那是三个月后的事。
今天,他只想坐在这里,让荣荣靠着他的肩膀,看着这片土地在阳光下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小听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四脚朝天,露出灰白色的小肚皮。
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韩立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它的肚皮。
小听“吱”了一声,用四只小爪子抱住他的手指,又沉沉睡去。
韩立的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