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派正式成立的那一天,古药园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细密如牛毛,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落在新修的石屋顶上,落在灵田里那些嫩绿的芽尖上,落在星舰骨架银白色的龙骨上,落在石碑前杂役老者刚放下的那束野花上。
雨水带着净化之种特有的翠绿色微光,每一滴落在地上,都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地脉生机渗入土壤,顺着地脉蔓延到整片古药园。
狮心真人站在血池边缘那座新搭建的高台上,任由细雨打在他脸上。
他今天换了一身新袍子——是百灵连夜缝制的,用的是从废墟中找出的百兽谷旧旗。
旗面是深青色的,上面绣着一头仰天长啸的金毛战狮,战狮的双眼是用兽灵血染的,在雨中泛着淡淡的金光。
袍子穿在他身上有些紧,肩膀处绷得紧紧的,将那头金毛战狮撑得面目狰狞。
他没有戴斗笠,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流下,流过额头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颧骨的旧疤,流过左臂新生出的粉红色皮肤,滴在脚下的石板上。
台下站满了人。
百兽谷的弟子站在最左边,穿着各式各样的兽皮甲胄,有的骑着灵兽,有的牵着灵兽,有的肩膀上蹲着一只羽毛还没长齐的幼年灵禽。
灵兽们在雨中安静地趴着,偶尔打一个响鼻,喷出一团白雾。
青霖山的弟子站在中间,穿着统一的青色道袍,道袍上绣着灵植院和炼丹阁的标记——那是何姑带着几个女弟子用了半个月时间赶制出来的,布料是从废墟中扒出来的旧衣拆洗后重新染的,染料的颜色深浅不一,有的地方青得发翠,有的地方淡得发白,但穿在所有人身上,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玄剑宗的弟子站在最右边,穿着黑色劲装,腰间悬着剑。
他们的剑各式各样——有从剑冢中取出的古剑,剑身上布满锈迹和裂纹。
有从影殿战船残骸中拆来的制式长剑,剑刃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紫色血渍。
有从废墟中捡来的断剑,剑身只剩半截,断面被磨得锋利如新。
三宗弟子,三百二十七人。
加上那些从项圈中挣脱后选择留下的囚徒,加上灰鼠和老默带来的遗民后裔,再加上杂役、灵兽、灵禽,一共不到五百。
这就是青岚派的全部家底。
狮心真人看着台下这些人,沉默了很久。
雨水在他脸上流淌,顺着皱纹的沟壑蜿蜒而下,在下巴处汇成水滴,一滴一滴地滴落。
然后他开口了。
“老夫狮心,百兽谷第三十七代谷主。今天,老夫要卸任了。”
台下顿时炸开了锅。
雷猛第一个冲出来,独眼瞪得溜圆。
“师尊!您说什么?!”
他身后的百兽谷弟子同时躁动起来,灵兽们感应到主人的情绪,纷纷从地上站起,发出低沉的呜咽。
青霖山的弟子面面相觑。
玄剑宗的弟子手按剑柄,警惕地看着四周——他们还以为有什么突发变故。
狮心真人抬起右手,向下压了压。
台下的躁动渐渐平息了,但雷猛还站在原地,独眼通红,双拳紧握,胸膛剧烈起伏。
“老夫说的不是气话,不是试探,不是以退为进。”狮心真人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却稳如磐石,“老夫当了两百年谷主,带着百兽谷从三百人壮大到三千人,又从三千人打到现在剩下一百来人。老夫的师父把谷主令交给我时说过一句话——谷主不是官,是担子。谁力气大,谁就来挑。现在,老夫的力气不够了。”
他伸出左手。
那只新生的手臂在雨中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五根手指完整无缺,皮肤嫩得如同婴儿。
他缓缓握紧拳头,手臂上的肌肉贲起,青筋从手背一直暴突到肩膀。
拳头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整条手臂都在微微颤抖。
然后他松开拳头,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摊开。
手指在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过度,是因为新生的肌肉和经脉还承受不住真仙级别的力量灌注。
“这条手臂,是青岚域的地脉生机帮我重新长出来的。老夫欠这片大地一条命。”他的声音沙哑,“所以从今天起,老夫不再是百兽谷的谷主。老夫是青岚派的人。”
短暂的沉默。
然后雷猛单膝跪下,声音沙哑如兽吼。
“百兽谷战兽堂堂主雷猛,愿随师尊,入青岚派!”
他身后的百兽谷弟子齐刷刷单膝跪地,灵兽们也跟着趴伏下来,发出低沉的呜咽。
一百多人,一百多头灵兽,在雨中跪成一片。
何姑从青霖山的队列中走出来,双手交叠在胸前,深深躬身。
“青霖山灵植堂堂主何姑,愿入青岚派。”
她身后的青霖山弟子同时躬身,青色的道袍在雨中如同一片被风吹伏的青草。
方逸从玄剑宗的队列中走出来,右手按在斩邪剑的剑柄上,单膝跪下。
“玄剑宗剑律堂副堂主方逸,愿入青岚派。”
他身后的玄剑宗弟子同时单膝跪地,长剑拄在地上,剑身在雨中发出清越的鸣响。
三百二十七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雨水打在他们的头发上、肩膀上、剑刃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狮心真人看着跪了一地的人,深吸一口气,将那口气憋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来。
“好。从今天起,没有百兽谷,没有青霖山,没有玄剑宗。有的,只是青岚派。”他的声音在古药园上空回荡,震得雨丝都微微一颤。
“青岚派设掌门一人,副掌门两人。老夫狮心,暂任首任掌门。木易,任何副掌门,分管灵植堂和丹器堂。方逸,任副掌门,分管剑律堂和执法堂。”
台下再次炸开了锅。
不是因为狮心真人当掌门——这是所有人都意料之中的事。
是因为方逸。
一个化仙初期的年轻剑修,一个曾经被剑狱一脉蒙蔽、协助影殿布置过阵法的“反正弟子”,一个加入玄剑宗不到五十年的后辈,竟然要当副掌门?
玄剑宗的队列中,几个年长的剑修脸色变了。
一个头发花白、左脸有一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剑痕的中年剑修站了出来。
他叫厉锋,化仙三阶,是玄剑宗斩邪一脉现存辈分最高的剑修。
柳玄风燃烧本源后一直昏迷不醒,斩邪一脉的事务便由他暂代。
“狮心掌门。”他的声音沙哑如剑锋摩擦,“方逸的修为、资历、功劳,都不足以担任副掌门。老夫不服。”
狮心真人看着他,没有生气。
“厉锋,你说他不配,那你说谁配?”
厉锋沉默了片刻。
“老夫不才,愿自荐。”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
“好。你是斩邪一脉的老人,化仙三阶的修为,资历够,功劳也够。但老夫问你一个问题——柳玄风留下的那道剑意,认的是谁?”
厉锋的脸色变了。
柳玄风燃烧本源斩出那一剑后,剑意残留在剑冢深处。
方逸在剑冢中与那道剑意对坐了三天三夜,剑意最后融入牵引索时,将一部分剑道感悟留在了他体内。
这件事,整个玄剑宗都知道。
那道剑意认了方逸,就等于斩邪一脉的剑道传承认可了方逸。
“剑意认他,不代表他有资格当副掌门。”厉锋的声音沙哑,但底气已经不那么足了。
狮心真人没有继续和他争辩。
他转过身,背对着台下所有人,面朝血池,面朝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
钉尾的灰白色光芒在雨中显得格外醒目,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如同心脏在搏动。
他抬起左手——那只新生的、粉红色的、皮肤嫩得如同婴儿的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自己的左肩。
然后一掌拍下。
那一掌拍得很重。
重到整座高台都震颤了一下。
重到台下的石板被他脚踩出的裂纹又扩大了三分。
重到所有人同时屏住了呼吸。
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是咔嚓一声,是一连串细密的、如同冰面碎裂般的嘎吱声。
从肩膀到肘关节,从肘关节到手腕,新生的骨骼在这一掌下全部碎裂。
碎骨刺破皮肤,从粉红色的嫩肉中戳出来,白森森的,沾着灰白色的血珠。
血珠顺着碎骨的尖端滴落,滴在石板上,在雨水中扩散成一团团淡灰色的血雾。
肌肉被掌力震断,一条一条地崩开,如同被强行撕裂的丝帛。
崩开的肌肉纤维在雨中微微颤抖,每一次颤抖都有一缕鲜血从断口中涌出。
经脉被掌力震碎,那些在龙脉晶髓和建木生机滋养下重新接续的经脉,在这一掌下全部断裂。
断裂的经脉末梢从伤口中探出来,如同一根根被剪断的琴弦,在雨中无声地颤动。
狮心真人的左臂,那条用了一个多月才重新长出来的左臂,在他自己的一掌之下,从肩膀处齐根而断。
断臂落在地上,五根手指还在微微蜷曲,粉红色的皮肤在雨水中迅速变成灰白色。
全场死寂。
只有雨水打在石板上的沙沙声,只有断臂伤口处鲜血滴落的滴答声,只有远处灵田里那些嫩芽在雨中舒展叶片的细微声响。
狮心真人站在高台上,左肩的伤口还在涌血。
灰白色的血从断口处涌出,顺着他的肋骨流下,将深青色的掌门袍子染成一片暗红。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滚落豆大的汗珠,和雨水混在一起,顺着脸颊流下。
但他没有倒下。
他的右脚如同生了根,死死钉在高台的木板上。
木板被他踩得龟裂,裂纹从他脚下向四面八方蔓延。
他弯腰,用右手捡起地上的断臂。
断臂入手冰凉,新生的肌肉还在微微抽搐,五根手指在他掌心中轻轻蜷曲了一下,仿佛还在试图抓住什么东西。
他看着那条断臂,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将断臂高高举起,让台下每一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旧身已去,新身属青岚。”他的声音沙哑如砂纸,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古药园上空炸响,“还有谁不服?”
厉锋的脸色白得比狮心真人还厉害。
他的嘴唇在颤抖,手指在颤抖,整个人都在颤抖。
他单膝跪下,将长剑横在身前,剑身贴地,额头抵在剑柄上。
“斩邪一脉厉锋,服。”
他身后那几个年长的剑修同时跪下,长剑贴地,额头抵剑。
“服。”
雷猛跪在地上,独眼中满是血丝,但他没有冲上去,没有喊师尊。
他只是跪着,将右拳抵在地面上,拳面深深嵌进石板缝隙中,指节磨得鲜血淋漓。
“战兽堂,服。”
何姑深深躬身,青色道袍的袖口在雨中微微颤抖。
“灵植堂,服。”
三百二十七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这一次不是请愿,是臣服。
没有人再质疑方逸的副掌门之位,没有人再质疑狮心真人的掌门之权,没有人再在心底偷偷想着“我是百兽谷的人”“我是青霖山的人”“我是玄剑宗的人”。
从这一刻起,他们只是青岚派的人。
韩立站在人群最后面,靠着一座新修的石屋墙壁,双手抱在胸前,看着高台上那个断了左臂还在举着断臂的老人。
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下,在眼前形成一道细密的水帘。
水帘后,他的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表情。
荣荣站在他旁边,抱着小听,眼睛红红的。
她咬着嘴唇,将小听抱得很紧,紧到小听被勒得“吱吱”乱叫,用四只小爪子推着她的手指,她才反应过来,松开了一些。
“哥,狮心爷爷他……”她的声音沙哑。
“他在立威。”韩立的声音很平静,“三宗合并,最怕的不是外敌,是内斗。百兽谷、青霖山、玄剑宗,各有各的传承,各有各的骄傲,各有各的利益。嘴上说着合并,心里还惦记着旧日荣光。狮心前辈这一掌,断的不是自己的手臂,是三宗弟子心里那堵墙。”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高台上那个还在举着断臂的老人身上。
“他用一条手臂告诉所有人——从今天起,没有百兽谷谷主狮心,只有青岚派掌门狮心。旧身已去,新身属青岚。八个字,一条手臂。这笔买卖,他做得值。”
荣荣沉默了。
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听,小听正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两只小耳朵竖得笔直。
它听到了——高台上那个老人心脏跳动的声音。
跳得很慢,很重,如同有人用巨锤一下一下地敲击着地面。
每跳一下,左肩伤口处的血就涌出一股。
但它还在跳,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我懂了。”荣荣的声音闷闷的,“可是……还是好疼。”
韩立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手从胸前放下来,轻轻按在荣荣的肩膀上。
手掌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荣荣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他在用力握拳。
握得很紧,紧到指节发白,紧到手背上的青筋都暴突出来。
他在生气。
不是气狮心真人自断手臂,是气自己。
气自己伤势未愈,气自己混沌小世界只恢复到十五里,气自己双腿虽然能走路了但还不能战斗,气自己只能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一个老人用断臂来震慑全场。
如果他修为还在,如果他小世界完整,如果他能够站在狮心真人身边,用混沌归墟指指着那些不服的人,不需要任何人断臂。
但他不能。
所以他只能站在这里,看着。
荣荣感觉到了他手掌的颤抖。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小听抱得更紧了一些,将自己的后背轻轻靠在韩立身上。
靠得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
但她靠上来的瞬间,韩立手掌的颤抖停止了。
高台上,狮心真人将断臂轻轻放在脚下的木板上。
断臂躺在雨水中,五根手指已经停止了蜷曲,粉红色的皮肤彻底变成了灰白色,和死人的手没有区别。
他低头看着那条断臂,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人群最后面,看向那座新修的石屋墙壁旁,看向那个戴着斗笠、双手抱在胸前的灰衣青年。
两人的目光在雨中交汇。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
那笑容中带着痛,带着痛快,带着一种老狮子特有的狡黠和决绝。
他用右手从怀中摸出一枚令牌——那是青岚派的掌门令,是用古药园废墟中那块最大的石碑残片雕刻而成的。
令牌正面刻着“青岚”二字,背面刻着一棵正在发芽的枯木。
那是木易亲手刻的,刻了三天三夜。
枯木的每一道树皮纹路都清晰可辨,嫩芽的每一片叶脉都栩栩如生。
他高高举起掌门令。
“青岚派,立!”
三百二十七人同时高呼。
“青岚!青岚!青岚!”
呼声在古药园上空回荡,震得雨丝都为之偏斜。
灵兽们仰天长啸,战狮的怒吼、灵禽的清鸣、地龙的咆哮,与人的呼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蛮荒而雄壮的战歌。
韩立靠在石屋墙壁上,看着这一幕。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荣荣回过头,正好看到他嘴角那丝弧度。
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
“哥,你在笑什么?”
“没什么。”韩立恢复了面无表情。
“骗人。”荣荣眯起眼睛,用一种“我早就看穿你了”的眼神盯着他,“你在想,狮心爷爷这一手真漂亮,以后你当掌门的时候也要学。”
韩立没有回答。
他抬手压了压斗笠的帽檐,将大半张脸都遮在阴影里。
荣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笑声在震天的“青岚”呼声中几乎听不见,但韩立听见了。
他抬手,在荣荣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荣荣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但眼睛亮晶晶的。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望韩立,又望望荣荣,然后“吱”了一声。
那声音中带着一种所有人都能听懂的疑惑——你们人类真奇怪,明明在笑,为什么要藏起来?
雨渐渐停了。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洒下来,在古药园上空架起一道淡淡的彩虹。
彩虹的一端落在血池水面上,另一端落在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上。
钉尾的灰白色光芒在彩虹中显得格外醒目,一下一下地跳动着,如同心脏在搏动。
狮心真人从高台上走下来。
他的左肩伤口已经止了血——木易在他走下高台的第一时间冲上去,将一整瓶复元丹的药粉全部倒在了伤口上。
药粉是苏言真人生前留下的丹方,木易改良过,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原版强了三成不止。
药粉接触到伤口的瞬间,那些还在微微颤抖的断裂肌肉纤维便停止了颤抖,一层薄如蝉翼的半透明薄膜从伤口边缘生长出来,将断口严严实实地包裹住。
薄膜下,新的肉芽正在缓慢蠕动。
但这一次,不会再长出一条完整的手臂了。
狮心真人那一掌,断的不只是血肉和骨骼,还有左臂与本体之间的生机连接。
那是他自己用掌力震断的,除非他自己愿意重新接续,否则就算是建木生机也无法让它再生。
他走到韩立面前,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韩立的肩膀。
“小友,老夫这条手臂,是学你的。”
韩立看着他。
“你在血池底部,用破界钉把自己和殿主一起放逐到混沌夹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值不值?”狮心真人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韩立沉默了片刻。
“没有。只是觉得应该做。”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
“老夫也是。”
他松开手,转身朝那些正在散去的人群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韩立。
“对了,三个月后你去乱星海,老夫跟你一起去。”
韩立的眉头微微皱起。
“掌门前辈,你的伤——”
“死不了。”狮心真人打断他,用右手拍了拍自己的左肩,“少了一条胳膊而已,老夫用右手照样能打。风陨星域那地方,真仙以下进去十死无生,真仙以上进去九死一生。你一个化仙六阶的小子,带着一个化仙三阶的丫头,连个真仙护卫都没有,是去送死吗?”
韩立沉默了。
狮心真人没有等他回答,大步朝血池边走去。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老夫欠你一条命。青岚域欠你一条命。这条命不还,老夫睡不着。”
他的背影在彩虹下越来越远,深青色的掌门袍子在风中猎猎作响,袍子上绣着的那头金毛战狮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光。
独臂,白发,旧袍。
如同一头老去了却还在守护领地的狮王。
荣荣看着他的背影,拽了拽韩立的袖子。
“哥,狮心爷爷说到做到。他说要去,谁也拦不住。”
韩立没有回答。
他看着那个独臂老人的背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腿。
龙脉晶髓和建木生机还在他体内缓慢融合,混沌小世界在以每天百分之一的速度缓慢恢复。
两个月后,小世界能恢复到二十里。
二十里的小世界,化仙六阶的修为,加上混沌归墟指和破界钉,对上真仙初期的敌人,能打。
对上真仙中期,能逃。
对上真仙后期,能死得痛快一点。
风陨星域是影殿在乱星海的真正巢穴之一,殿主虽然被放逐了,但影殿的底蕴不止一个殿主。
天机老人标注的那片星域中,至少还有金纹接引使级别的存在坐镇。
金纹接引使,真仙中期。
银纹接引使,真仙初期。
再加上数量不明的影卫和影傀,再加上那些被寂灭魔气污染的变异星兽,再加上风陨星域本身的空间乱流和枯萎污染。
他一个人去,确实是在送死。
“哥。”荣荣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在想什么?”
“在想怎么活下来。”韩立的声音很平静。
荣荣眨了眨眼。
“那想出来了吗?”
韩立没有回答。
他转身朝自己的石屋走去,走出几步,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把你上次从影殿战船残骸里拆下来的那套暗影匿踪符文,给我一套。”
荣荣的眼睛亮了。
“哥,你是想——”
“什么也没想。”韩立的声音从石屋里传出来,闷闷的,“只是觉得,风陨星域那地方,影殿经营了那么久,总得有几件好东西。”
荣荣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抱着小听朝韩立的石屋跑去。
跑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身朝狮心真人消失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狮心爷爷!我哥答应你一起去了!”
狮心真人的笑声从远处传来,沙哑而畅快,惊起了栖息在石碑上的几只白鸟。
小听蹲在荣荣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朝韩立石屋的方向听了听。
它听到了——石屋里,韩立正在翻找什么东西,动作很轻,很仔细。
翻找了片刻,停顿了一下,然后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那声叹息中,没有恐惧,没有犹豫。
只有一种老练猎手在出发前最后一次检查猎具时的平静。
小听“吱”了一声,甩了甩尾巴。
青岚派的第一个傍晚,夕阳将古药园染成金红色。
石屋上升起袅袅炊烟,灵田里嫩绿的芽尖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星舰骨架的龙骨在夕阳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战兽堂的弟子在喂灵兽,灵植堂的弟子在浇灌灵田,剑律堂的弟子在空地上练剑。
狮心真人坐在血池边,用仅剩的右手握着一根钓竿,鱼线垂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悠闲地钓着那些不知从哪里游来的小鱼。
木易坐在他旁边,将那条瘸腿伸得笔直,闭着眼,晒着夕阳。
百灵端着一壶刚煮好的灵茶走过来,给两人各倒了一杯。
何姑坐在石碑旁,用针线缝补着一件破损的兽皮袍子,针脚细密而均匀。
雷猛和方逸坐在一张木桌边,桌上摆着一坛还没开封的酒——那是雷猛从万兽林深处挖出来的百兽谷陈酿,珍藏了三百年,今天终于舍得拿出来了。
他拍开泥封,给方逸倒了一碗,又给自己倒了一碗。
两人碰了一下碗,仰头喝干。
韩立坐在自己的石屋门口,手里拿着荣荣刚送来的那套暗影匿踪符文。
符文刻在一块巴掌大的黑色玉板上,玉板的材质是影殿特有的“影玉”,能够吸收光线和神识探查,是影卫用来潜伏刺杀的标配装备。
他翻来覆去地看着那块玉板,手指在符文纹路上缓缓摩挲,感受着纹路中残留的阴影法则气息。
荣荣坐在他旁边,抱着小听,将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也看着那块玉板。
“哥,这套符文我检查过了,核心符文完整,只缺了一个激活枢纽。我让灰鼠用虚空蚕丝重新编了一个,效果应该比原版的更好。”
韩立侧头看了她一眼。
荣荣的脸上写满了“快夸我”三个字。
“嗯。”他说。
荣荣的嘴撅了起来。
“就一个‘嗯’?”
韩立将玉板收进袖中,然后伸手,在她头顶轻轻拍了一下。
“做得不错。”
荣荣捂着被拍的地方,嘴角咧到了耳根。
小听从她怀里跳到韩立膝盖上,用两只小爪子扒拉着他的袖口,试图钻进袖子里去找那块玉板。
韩立用手指轻轻按住它的脑袋,它便动弹不得,四只小爪子在空气中徒劳地刨动着。
夕阳彻底落下了山。
古药园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有的是油灯,有的是灵光石,有的是从逐影号残骸中拆下来的虚明光晶——那是虚天文明用来照明的特殊晶体,万年不灭。
灯火在夜风中微微摇曳,将整座古药园映得如同地上的星河。
韩立坐在灯火边缘的阴影中,看着这片星河,看着星河中那些忙碌而安宁的人们。
他的手指在袖中轻轻摩挲着那块暗影匿踪符文,感受着玉板表面那些细密纹路在指尖滑过的触感。
三个月后,他要去风陨星域。
那里是影殿的巢穴,是播种者降临的线索所在,是天机老人条件的指向之地。
那里有真仙中期的金纹接引使,有真仙初期的银纹接引使,有数不清的影卫和影傀,有被寂灭魔气污染的变异星兽,有空间乱流和枯萎污染。
但他不是一个人去。
狮心真人会去,荣荣会去。
他还有破界钉,还有柳玄风留下的那道剑意——剑意在融入牵引索后并未完全消散,残存的一丝被方逸封入了一枚空白剑符中,交给了他。
他还有天机老人赠予的星图,有守墓人开放的虚天文明数据库,有灰鼠和老默正在修复的逐影号星舰骨架。
他不是去送死的。
他是去打猎的。
韩立的嘴角在阴影中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淡到坐在他旁边的荣荣都没有察觉。
但小听察觉了。
它从韩立的袖口钻出来,蹲在他膝盖上,仰着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在阴影中若隐若现的半张脸,两只小耳朵竖得笔直。
它听到了——他的心跳声。
平稳,缓慢,如同猎人潜伏在草丛中等待猎物时的呼吸。
小听“吱”了一声,将小脑袋缩回韩立的袖子里,蜷成一团灰白色的小毛球,睡了。
远处,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钉尾的灰白色光芒在夜色中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很慢,很稳,如同心脏在搏动。
那是青岚域重新开始呼吸的声音。
那是三个月倒计时的第二个夜晚。
那是猎人在出发前,最后一次磨刀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