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派成立的第三天清晨,灵田里死了一株清心草。
何姑发现它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她像往常一样拎着木桶去灵田浇水,走到第三垄第七行时,脚步骤然停住了。
木桶从她手里滑落,砸在田埂上,桶里的水泼了一地,将她新换的青布鞋面浇得透湿。
她没有低头去看鞋子,只是死死盯着那株清心草,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清心草是青岚域最常见的灵植,叶片呈淡青色,叶脉透明,在月光下会发出微弱的荧光。
灵植院的弟子喜欢在灵田边缘种上一排清心草,不是为了入药,是当指示灯用。
清心草对地脉生机最敏感,地脉生机浓郁时叶片会舒展开来,地脉生机稀薄时叶片会微微卷曲。
灵植院的新弟子入门第一课,就是学着看懂清心草的“脸色”。
此刻,那株清心草的叶片全部卷曲成了拳头状。
不是地脉生机稀薄时那种微微内卷,是卷到了极致,卷到叶片的背面都翻了出来,露出叶脉中那些原本应该透明无色的脉络。
那些脉络是灰黑色的,灰黑得令人心悸,如同有人将墨水注入了叶脉,正沿着叶片的主脉向叶柄蔓延。
蔓延的速度肉眼可见,何姑盯着它看了三息,灰黑色就从叶脉中段蔓延到了叶柄根部。
她蹲下身,用手指轻轻触碰那片卷曲的叶片。
指尖触碰到叶片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让她浑身汗毛倒竖的气息从叶片中渗出,顺着指尖窜上手臂。
那是寂灭魔气,极其稀薄,稀薄到如果不是她常年与灵植打交道、对生机和寂灭的气息格外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但它是寂灭魔气。
是差点毁了青岚域的那种东西。
何姑的手指开始颤抖。
不是恐惧的颤抖,是愤怒的颤抖。
她猛地站起来,转身朝古药园核心区域跑去。
青布鞋踩在泥泞的田埂上,溅起的泥水沾满了她的裙摆。
她没有回头,只是拼命跑。
跑过灵田,跑过那些正在晨雾中舒展叶片的嫩绿芽尖,跑过那些还在沉睡的石屋,跑过那艘骨架初成的星舰,跑过石碑前杂役老者刚放下的还带着露水的野花。
她冲进狮心真人的石屋时,掌门正在用仅剩的右手拿着一块粗麻布,蘸着清水擦拭自己的断臂伤口。
伤口上那层半透明的薄膜已经长厚了一层,薄膜下的肉芽还在缓慢蠕动,新生的皮肤从伤口边缘向内延伸了约莫一寸。
擦拭的动作很轻,但他的眉头皱得很紧。
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伤口周围的皮肤在龙脉晶髓残存药力的刺激下又痛又痒,比单纯的疼更难忍受。
何姑冲进来的时候,他连头都没抬。
“何堂主,什么事?”
“掌门,灵田里有寂灭魔气。”
狮心真人擦拭伤口的手停住了。
他将粗麻布放在桌上,用右手撑着桌面站起来。
站起来的过程中,左肩的伤口牵动了一下,薄膜边缘渗出一丝淡淡的血水。
他没有管。
“带我去。”
片刻之后,灵田第三垄第七行周围站满了人。
狮心真人蹲在那株清心草前,用仅剩的右手捏住一片卷曲的叶片,轻轻扯下。
叶片离开茎秆的瞬间,断口处涌出一缕极其微弱的灰黑色雾气。
雾气只有头发丝粗细,从断口涌出后便向上升腾,升到约莫三尺高时便消散在晨光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
狮心真人将叶片放在鼻端嗅了嗅,瞳孔微微收缩。
“是寂灭魔气。浓度极低,低到不足以侵蚀修士的经脉,但足以污染灵植。”
他将叶片递给身后的木易。
木易接过叶片,将那片卷曲的叶子摊在掌心,用指尖捻了捻叶脉中残留的灰黑色液体。
液体粘稠如墨,在他指尖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痕。
他将指尖凑到鼻端嗅了嗅,然后闭上眼,将灵力探入那道灰痕中。
片刻之后,他猛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不是从外部侵入的。”他的声音沙哑如枯枝,“寂灭魔气是从清心草内部滋生出来的。”
全场死寂。
清心草是最普通的灵植,没有任何特殊之处,唯一的优点就是生命力顽强,能够在最贫瘠的土地上生长。
这样的灵植,怎么可能自行滋生出寂灭魔气?
除非它的种子本身就被污染了。
何姑的脸色白得比狮心真人断臂伤口处的薄膜还厉害。
“这批清心草的种子,是从青霖山灵植院的种子库里带出来的。种子库在影殿突袭时没有被污染,我亲自检查过每一批种子。”
木易看着她。
“你确定?”
何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确定吗?
她亲自检查过,每一粒种子都用灵力探查过,没有发现任何寂灭魔气的痕迹。
但影殿的手段,不是她用灵力探查就能探查出来的。
金纹接引使能够在青霖山潜伏数百年而不被发现,殿主能够在三宗眼皮底下布设九处阵眼而不被察觉,他们在种子里做一点手脚,她查不出来,太正常了。
“不怪你。”狮心真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影殿的手段,防不胜防。现在的问题不是追责,是查清楚污染的范围有多大。”
他转身看向方逸。
“方副掌门,你带剑律堂的弟子,把所有灵田全部检查一遍。每一垄,每一株,一片叶子都不许漏。”
方逸抱剑行礼,转身离去。
片刻之后,剑律堂的弟子们如同一张细密的网,从灵田边缘向核心区域推进。
他们弯着腰,一株一株地检查灵植的叶片、茎秆、根系,每一片叶子都翻开来看,每一寸茎秆都用剑元探查,每一根根系周围的土壤都挖开来闻。
检查的结果在午时汇总到了狮心真人手中。
二十三株灵植被污染,全部集中在第三垄和第四垄。
品种包括清心草、玉骨花、紫叶兰,都是最普通、生命力最顽强的灵植。
污染程度深浅不一,最轻的只在中脉末端有一丝灰痕,最重的整株灵植从根系到叶片全部变成了灰黑色,轻轻一碰就化作一蓬飞灰。
“只有第三垄和第四垄。”木易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动,“这两垄灵田的种子,是从同一批种子里分出来的。”
何姑猛地抬起头。
“那批种子……是玄剑宗运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方逸。
方逸的脸色变了,握在斩邪剑剑柄上的手指指节发白。
百灵从人群中站出来。
“不可能。方副掌门亲自带人运的种子,每一袋都贴了玄剑宗的封条,封条完好无损。运输途中也没有任何异常。”她的声音沙哑,却很稳。
雷猛站在她旁边,独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百灵,没人说是方副掌门做的手脚。但那批种子是从玄剑宗运来的,这是事实。”
百灵转向他。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雷猛的声音闷闷的,“只是觉得,影殿在青岚域渗透了那么多年,三宗都有他们的人。百兽谷有,青霖山有,玄剑宗自然也有。说不定那批种子在运出来之前,就已经被做了手脚。”
这话说得很客观,但在此时此刻,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方逸身上的时候,它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方逸曾经被剑狱一脉蒙蔽,协助影殿布置过阵法。
这是事实。
方逸加入青岚派不到两个月,就当上了副掌门。
这是事实。
被污染的种子是从玄剑宗运来的。
这也是事实。
三个事实摆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人添油加醋,就足以在每个人心里种下一根刺。
方逸没有说话。
他站在原地,斩邪剑横在身前,面色平静如水,但握剑的手指已经白到了极致。
他身后的玄剑宗弟子们脸色都变了。
厉锋握着剑柄的手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他上前一步,刚要开口,方逸伸手拦住了他。
“种子是我带人运的,封条是我亲手贴的,运输途中是我全程看护的。”他的声音沙哑如剑锋摩擦,却稳如磐石,“如果种子真的在运输途中被做了手脚,我负责。”
厉锋急了。
“副掌门!你——”
“闭嘴。”方逸的声音很平静。
厉锋闭上了嘴,但握剑的手颤抖得更厉害了。
狮心真人看着方逸,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方副掌门,老夫信你。但青岚派不是老夫一个人的青岚派,是所有人的青岚派。信你,需要证据。”
方逸点头。
“给我三天。三天之内,我查清污染源。”
百灵站出来。
“我帮方副掌门查。”
雷猛也站出来,沉默了片刻。
“战兽堂也帮忙。”
狮心真人咧嘴笑了。
“好。三天。”
韩立站在人群最边缘,靠着一株刚从污染区外围移栽过来的玉骨花。
玉骨花的叶片在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的颜色和污染区里那些灰黑色的枯草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目光从方逸身上移到百灵身上,从百灵身上移到雷猛身上,从雷猛身上移到那些脸色各异的三宗弟子身上。
他看到了怀疑,看到了不安,看到了愤怒,看到了委屈。
他看到了那些刚刚被狮心真人一条断臂压下去的旧日裂痕,正沿着这二十三株被污染的灵植,重新浮出水面。
荣荣站在他旁边,抱着小听,将嘴唇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
“哥,不对劲。”
“嗯。”
“污染的范围太精准了。只有第三垄和第四垄,只有从玄剑宗运来的那批种子。如果影殿真的想在青岚派内部搞破坏,为什么不把所有灵田都污染了?为什么不挑最珍贵的灵植下手?为什么偏偏挑最普通、生命力最顽强的清心草、玉骨花和紫叶兰?”
韩立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荣荣的后脑勺。
“变聪明了。”
荣荣捂着后脑勺,龇牙咧嘴,但眼睛亮晶晶的。
“我一直很聪明。”
小听从她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望韩立,又望望荣荣,然后“吱”了一声。
小听听到了,那些被污染的灵植内部,有一种极其微弱的、极其奇怪的声响。
不是寂灭魔气侵蚀生机时发出的嗤嗤声,是另外一种声音,一种细密如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
荣荣低头看着它。
“小听,你听到什么了?”
小听竖起两只小耳朵,耳朵尖端微微颤抖着,指向污染区深处。
它从荣荣怀里跳下来,踩着泥泞的田埂,朝那株最早被发现的清心草跑去。
跑得很快,灰白色的小身影在晨雾中如同一道闪电。
跑到清心草前,它没有停下,而是绕过清心草,继续向灵田深处跑去。
跑过第三垄,跑过第四垄,跑过那些被污染的灵植和被挖出来堆在田埂上的土壤。
它停在了一条灌溉渠边。
灌溉渠是从血池引来的,渠水清澈见底,带着淡淡的翠绿色微光。
渠底铺着从古药园废墟中捡来的碎石,碎石缝隙中长着几株水草,水草的叶片在渠水中轻轻摇曳。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小听蹲在渠边,两只小耳朵疯狂转动着,乌溜溜的眼睛死死盯着渠水中某一点。
小听听到了,那种细密如蚕食桑叶般的沙沙声,就是从这片渠水底部传来的。
荣荣跟上来,蹲在小听旁边,将手伸进渠水中。
渠水很凉,带着净化之种特有的温润生机。
她的建木感应顺着指尖探入水中,穿过渠水,穿过碎石缝隙,穿过水草的根系,一直延伸到灌溉渠底部的淤泥深处。
然后她的手指僵住了。
淤泥中,埋着一只玉瓶。
玉瓶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瓶身上刻满了细密如蚊足的暗紫色符文。
瓶塞已经脱落了,瓶口正对着灌溉渠的水流方向。
从瓶口到清心草根系之间的淤泥中,有一条极其细微的、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的灰黑色细线。
那是寂灭魔气在淤泥中蔓延时留下的痕迹。
魔气顺着灌溉渠的水流,从玉瓶口被一点点冲刷出来,沿着淤泥中的细线,渗入灵田土壤,渗入清心草的根系,从根系进入茎秆,从茎秆进入叶片。
它不是从种子内部滋生的,是从外部侵入的。
只不过入侵的路径藏在了灌溉渠底部三尺深的淤泥中,藏在了所有人都不会去检查的地方。
荣荣将那只玉瓶从淤泥中挖了出来。
玉瓶入手冰凉,不是玉石天然的凉,是寂灭魔气特有的、让人灵魂都感到寒意的冰冷。
瓶身上的暗紫色符文在她的指尖微微发光,光芒很弱,弱到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在发光。
“小听。”她的声音沙哑,“叫大家过来。”
小听竖起两只小耳朵,深吸一口气,然后发出一声尖锐到刺耳的“吱”。
那叫声穿透了晨雾,穿透了灵田,穿透了那些正在争论不休的人群,在古药园上空炸响。
狮心真人第一个冲过来。
然后是木易、方逸、百灵、雷猛。
然后是那些三宗弟子们。
所有人围在灌溉渠边,看着荣荣手中那只漆黑的玉瓶,看着瓶身上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暗紫色符文。
木易接过玉瓶,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符文纹路上缓缓摩挲,感受着纹路中残留的法则气息。
片刻之后,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影殿的‘缓释魔瓶’。”他的声音沙哑如枯枝,“专门用来在灵田中投毒的。瓶身用影玉制成,能够隔绝神识探查。瓶身上的符文是缓释符文,能够将瓶中封存的寂灭魔气缓慢释放出来,释放的速度可以精确控制。这只瓶的释放速度被设定为每三天释放一丝,一丝刚好足以污染一株灵植,但又稀薄到不足以被巡逻的弟子察觉。”
他顿了顿,将玉瓶翻转过来。
瓶底刻着一个极其微小的标记,一柄被藤蔓缠绕的剑。
那是青霖山灵植院的标记。
何姑的脸色彻底白了。
“这只玉瓶……是灵植院用来封存珍稀种子的‘藏种瓶’。”她的声音在颤抖,“每一只藏种瓶都有编号,都有去向记录。这只瓶的编号是……庚子三十七。”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
“庚子三十七号藏种瓶,三个月前由我亲手交给灵植院执事赵青,用于封存从玄剑宗运来的那批清心草种子。”
方逸的眉头皱了起来。
“赵青是谁?”
何姑没有回答。
她转身朝灵植院的石屋走去,脚步很快。
片刻之后,她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卷厚厚的兽皮册子。
那是灵植院的物资进出记录,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翻到三个月前的那一页,用手指着一行字。
“青岚历七月初三,灵植院执事赵青,领取庚子三十七号藏种瓶一只,用于封存玄剑宗运来清心草种子三斗。经手人:何姑。复核人:赵青。”
她抬起头,看向人群。
人群中,一个穿着青色道袍、面容清瘦的中年修士正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向后退。
他的脚步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已经集中在了他身上。
他是赵青,青霖山灵植院的老人,何姑的得力助手,在青霖山被影殿突袭时跟着何姑躲进灵田深处的地窖,靠地窖里储存的灵谷活了下来。
木易突围时发现了她们,将她们带到了百兽谷。
他参与了古药园大战,参与了战后重建,参与了青岚派的合并。
他是自己人。
赵青退到人群边缘时,后背撞上了一个人的胸口。
他猛地回头,看到了一张面无表情的脸。
韩立。
“赵执事,去哪儿?”韩立的声音很平静。
赵青的嘴唇剧烈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的眼神在疯狂闪烁,恐惧、挣扎、茫然、痛苦,无数种情绪在他的瞳孔中交替闪现,如同一盏即将熄灭的油灯在风中疯狂摇曳。
然后他的眼神忽然变了。
那些恐惧、挣扎、茫然、痛苦,全部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一片纯粹的、没有任何情绪的空白。
他的瞳孔散开,眼白中浮现出无数细密的暗紫色血丝,血丝从眼眶边缘向瞳孔中心蔓延,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蛛网。
韩立的混沌真童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
不是灵力波动,不是神魂波动,是一种他无比熟悉却又截然不同的波动,精神印记。
影殿的精神印记。
和他当初在青霖山弟子身上剥离过的那些印记同根同源,但更加隐蔽,更加深植,几乎与赵青的神魂融为一体。
“荣荣。”他的声音骤然变冷。
荣荣已经动了。
她抱着小听冲上来,将小听贴在赵青的额头上。
小听竖起两只小耳朵,贴在赵青的太阳穴上,乌溜溜的眼睛紧紧闭着。
小听在听,听赵青识海深处的声音。
片刻之后,它猛地睁开眼,发出尖锐的“吱吱”声,用小爪子疯狂拍打着赵青的额头。
那是在说:有东西,藏在里面,很深。
赵青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
他的双手猛地抬起,十根手指弯曲如钩,指尖浮现出淡淡的暗紫色光芒。
那光芒极其微弱,但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他的手朝自己的天灵盖狠狠拍下。
韩立的手比他更快。
混沌蚀灵指在赵青手掌距离天灵盖还有三寸时,精准地点在了他的眉心。
灰白色的指劲从指尖涌出,不是攻击,是渗透。
指劲穿透皮肤,穿透颅骨,穿透识海壁,直抵赵青识海最深处。
在那里,在赵青神魂核心的正中央,他看到了一枚印记。
那是一枚极其微小、极其精致的暗紫色印记。
印记的形状如同一颗倒生的树,树根朝上,树冠朝下,树干上缠绕着无数细密的根须。
那些根须深深扎入赵青的神魂核心,与他的记忆、情感、意志紧紧纠缠在一起,几乎不分彼此。
这不是普通的影殿精神印记,是三层印记中最深的那一层。
表层已被净化之种的光芒清除,中层潜伏在部分弟子识海深处,而深层,连接着一个更强大的源头。
影殿在撤退前,故意留下了一批“种子”。
赵青,就是其中一枚。
韩立的混沌蚀灵指在印记周围织成一张细密的网,将那些缠绕在赵青神魂核心上的根须一根一根地剥离。
剥离的过程极其缓慢,极其精细。
每一根根须被剥离时,赵青的身体就剧烈抽搐一次,口中涌出一股灰黑色的血沫。
血沫中夹杂着极其微弱的暗紫色光点,那是被剥离的印记碎片,在混沌之气的研磨下化作最原始的寂灭魔气,被强行排出体外。
第十七根根须被剥离时,赵青的眼神恢复了清明。
他的瞳孔重新有了焦距,眼白中的暗紫色血丝全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近乎崩溃的茫然。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看着指尖残留的暗紫色光芒,看着地上那些从自己口中吐出的灰黑色血沫。
他的嘴唇剧烈颤抖着。
“我……我做了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何姑冲上来,一把抱住他。
“赵青!你醒了!你刚才——”
“我……我记得。”赵青的声音在颤抖,“我记得自己拿了藏种瓶,记得自己把瓶子埋在灌溉渠底,记得自己打开了瓶塞。但我控制不了自己。我想停,但我的手不听我的。我想喊,但我的嘴不听我的。我就像一个被关在自己身体里的囚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去做那些事。”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无声地流,顺着清瘦的脸颊滑下,滴在何姑抱着他的手臂上。
“何姑,对不起……对不起……”
何姑将他抱得更紧了。
“不是你的错。是影殿。是那些天杀的影殿。”
狮心真人蹲下来,用仅剩的右手按住赵青的肩膀。
“小子,你是什么时候被种下印记的?”
赵青努力回忆着,眉头皱得很紧。
“我……我不知道。我没有被人靠近过的记忆,没有被人施术的记忆。最后的清晰记忆,是青霖山被影殿突袭的那天晚上。那天晚上我值夜,在灵田边缘巡逻。后来……后来我就什么都不记得了。再醒来时,已经在百兽谷了。何姑说我跟着她躲进了地窖,躲了十几天,然后被木副院主救了出来。但那十几天的记忆,我一点都没有。”
韩立的眉头微微皱起。
影殿在突袭青霖山时,就已经在部分弟子身上种下了深层精神印记。
那些被种下印记的弟子跟着何姑躲进地窖,跟着木易突围到百兽谷,参与了古药园大战,参与了战后重建,参与了青岚派的合并。
他们看起来和正常人一样,有说有笑,有喜怒哀乐。
但在他们的识海最深处,那枚倒生的暗紫色树形印记一直在沉睡,等待着被激活的那一刻。
赵青是第一个被激活的。
但绝对不会是最后一个。
“掌门前辈。”韩立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很稳,“需要全派清查。每一个弟子,从三宗老人到新加入的囚徒,从化仙修士到筑基杂役,一个都不能少。”
狮心真人看着他。
“你能查?”
韩立点头。
“混沌真童能照见神魂深处的印记。但剥离需要时间,赵执事这一枚印记,我剥离了十七根根须,用了半个时辰。如果全派清查,查出几十个被种下印记的弟子,我需要至少三天时间,而且每剥离一枚,我的混沌本源就会消耗一分。”
狮心真人沉默了片刻。
“如果不清查呢?”
“他们会像赵执事一样,在某个时刻被激活。可能是三天后,可能是三个月后,可能是三年后。激活后,他们会做出什么事,没有人知道。也许是在灵田里投毒,也许是在水源中下药,也许是在护域大阵布设到关键时刻时破坏阵眼。也许——”韩立顿了顿,看向远处那艘星舰骨架,“在逐影号修复完成、所有人准备登上星舰撤离时,引爆能量核心。”
全场死寂。
狮心真人深吸一口气,将那只新生的右拳握紧,指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查。三天就三天。混沌本源消耗了,老夫用龙脉晶髓给你补。木副掌门用复元丹给你补。荣荣用建木生机给你补。全派的资源,都堆在你身上。”
韩立点头。
他转身朝自己的石屋走去,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向荣荣。
“把小听借我用三天。”
小听从荣荣怀里探出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韩立,两只小耳朵竖得笔直。
它“吱”了一声,从荣荣怀里跳到韩立肩膀上,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耳朵。
荣荣站在原地,看着韩立走远的背影,看着小听蹲在他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的骄傲模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然后她转过身,看向那些面色各异的三宗弟子们。
“大家别怕。”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在晨雾中传得很远,“我哥说了,三天,一个不漏,全部查完。被种了印记的,他会一个一个帮你们剥离。没有被种印记的,就当体检了。反正又不收钱。”
有人笑了。
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灵田上空,如同一缕阳光穿透了晨雾。
然后更多的人笑了。
百灵笑了,雷猛咧嘴笑了,厉锋的嘴角抽搐了一下,方逸的眉头舒展了一丝。
那些原本脸色苍白、眼神惶恐的三宗弟子们,在荣荣这句话后,脸上的恐惧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既然躲不过那就查吧的无奈。
狮心真人哈哈大笑,用仅剩的右手拍了拍荣荣的肩膀。
“丫头,你比你哥会说话。”
荣荣眨了眨眼。
“那是。我哥就会板着脸说查、剥离、混沌本源消耗,一点都不考虑群众感受。这时候就需要我来安抚民心嘛。”
狮心真人的笑声更大了。
笑声在古药园上空回荡,惊起了栖息在石碑上的几只白鸟。
白鸟在空中盘旋了两圈,落在星舰骨架上,歪着脑袋,用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片又开始忙碌起来的土地。
当天下午,青岚派第一次全派大清查正式开始。
韩立的石屋门口排起了长队。
三宗弟子们一个接一个走进去,坐在韩立对面,闭上眼,放开识海,让混沌真童的光芒照进神魂最深处。
小听蹲在韩立肩头,竖起两只小耳朵,贴着每一个弟子的太阳穴。
它的天赋聆听在这一刻被发挥到了极致,精神印记在沉睡时,会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凡人根本无法感知的嗡鸣声。
那声音很轻,轻到连韩立的混沌真童都捕捉不到。
但小听能听到。
第一个走进去的是百灵。
小听贴着她的太阳穴听了片刻,“吱”了一声。
干净。
第二个是雷猛。
小听听了片刻,又“吱”了一声。
干净。
第三个是方逸。
小听听得久了一些。
方逸曾经被剑狱一脉蒙蔽过,他的识海深处残留着一些阴影法则的痕迹,但那些痕迹已经被柳玄风的剑意斩碎了,只剩下一片清明。
小听“吱”了一声。
干净。
第四个是厉锋。
干净。
第五个,干净。
第六个,干净。
第七个,何姑。
小听贴着她的太阳穴听了很久,两只小耳朵从左边转到右边,从右边转到左边,反复转了三次。
何姑的脸色微微变了。
但最后,小听“吱”了一声。
干净。
何姑长出一口气,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第八个走进去的,是一个百兽谷的普通弟子,元婴中期,负责喂养灵兽。
他坐在韩立对面,闭上眼,放开识海。
小听贴上他的太阳穴,听了不到三息,猛地竖起耳朵,发出尖锐的“吱吱”声。
有东西,藏在里面,很深。
韩立的混沌真童照进他的识海深处。
在那里,在神魂核心的正中央,看到了另一枚倒生的暗紫色树形印记。
第二枚印记。
这一天,韩立一共检查了一百二十人。
查出了九枚印记。
九个人,九个被影殿在青霖山突袭之夜种下深层精神印记的种子。
他们有的是青霖山的灵植院弟子,有的是百兽谷的战兽饲养员,有的是玄剑宗的剑修学徒。
修为有高有低,年龄有老有少。
唯一的共同点是,他们都在青霖山被突袭的那天晚上值夜。
韩立用了整整一夜,将九枚印记全部剥离。
剥离最后一枚时,他的混沌本源消耗了超过三成,混沌小世界边缘那些刚刚愈合的裂缝又隐隐作痛。
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指在微微颤抖,但他没有停下。
第九枚印记被剥离的瞬间,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逆向追踪契机。
印记崩碎时,有一缕极其微弱的意念波动从碎片中逸散出来,沿着那些断裂的根须,向某个方向延伸。
那个方向不是青岚域,是乱星海。
韩立的混沌真童顺着那缕意念波动追索了不到三息,便失去了踪迹。
但三息,够了。
他看清了那个方向,那正是天机老人在地脉节点全图上标注的风陨星域坐标所在的位置。
影殿在青岚域留下的这些种子,连接的源头不在青岚域,在风陨星域。
那里不仅是影殿培育另一枚种胚的遗迹,很可能是影殿在乱星海的真正巢穴之一。
天机老人让他去风陨星域的条件,与这处巢穴必然有关。
韩立睁开眼,看着面前那九个刚刚被他剥离了印记、正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气的弟子。
他们的眼神恢复了清明,脸上带着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庆幸。
赵青也在其中,他握着何姑的手,还在流泪,但眼泪已经是清澈的了。
“三天。”韩立站起来,声音沙哑却很稳,“还有两百人。继续。”
荣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玉参灵谷粥走进来,将粥放在他面前。
粥里加了双倍的玉蜂浆和龙脉晶髓,那是木易和狮心真人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掏出来了。
韩立端起粥,一口一口地喝着。
粥很甜,很暖,暖意从喉咙蔓延到胃里,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损耗的混沌本源在这股暖意中缓慢恢复着,恢复的速度很慢,但确实在恢复。
小听蹲在桌角,两只小爪子捧着一块比它脑袋还大的烤肉,啃得满脸油光。
啃两口,就抬起头“吱”一声,然后再低头继续啃。
荣荣坐在韩立旁边,将下巴搁在桌面上,看着小听啃肉。
“哥,风陨星域那边,是不是有个很大的影殿巢穴?”
韩立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追索那缕意念波动的时候,瞳孔微微朝乱星海方向偏了一下。”荣荣眨了眨眼,“你每次发现重要线索的时候,瞳孔都会朝那个方向偏一下。上次在虚骸星发现守墓人的时候也是,上上次在古药园发现伪种核心的时候也是。”
韩立沉默了片刻。
“有。”
“那三个月后,我们顺便把它端了?”
韩立没有回答。
他低头继续喝粥。
粥碗里映出他的脸,嘴角那丝弧度在粥面的倒影中微微弯了一下。
荣荣看到了。
她咧嘴笑了。
小听啃完了烤肉,用两只油乎乎的小爪子在桌面上擦了擦,然后跳到韩立肩膀上,用小脑袋蹭着他的耳朵,发出细细的、带着期待的“吱吱”声。
韩立用手指轻轻按住它的脑袋。
它便动弹不得,四只小爪子在空气中徒劳地刨动着,但尾巴还在疯狂甩动。
石屋外,排队等待检查的队伍还很长。
夜风中,那些三宗弟子们的脸上已经没有了恐惧和不安。
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石板上,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吃干粮。
百灵端着一壶热茶在队伍中穿梭,给每个人倒上一杯。
雷猛蹲在队伍末尾,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万兽林的地形图,给几个年轻弟子讲解地脉祖窍的位置。
方逸盘膝坐在石屋门口,斩邪剑横在膝上,闭着眼,剑元在经脉中缓缓流转。
他在为韩立护法。
狮心真人站在血池边,用仅剩的右手握着钓竿,鱼线垂在清澈见底的池水中。
他没有在看鱼漂,是在看韩立的石屋。
石屋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灯光中隐约可见一个瘦削的身影正端坐在桌边喝粥,一个毛茸茸的小东西蹲在他肩头。
“老东西。”木易拄着断剑拐杖走到他旁边,“你不去睡?”
“睡不着。”狮心真人的声音沙哑,“九枚印记,九个弟子。如果不是韩立,这九个人会在某一天同时被激活,做出什么事,老夫想都不敢想。”
木易沉默了片刻。
“影殿在青岚域留下的东西,比我们想象的要多得多。”
“所以三个月后,老夫要跟他去风陨星域。”狮心真人将钓竿收起来,鱼钩上空空如也,他钓了一晚上,一条鱼都没钓上来。但他咧嘴笑了,“影殿在青岚域种下的种子,根在风陨星域。不把根挖出来,种子还会再长出来。老夫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除草只除叶子不除根。”
他转身朝自己的石屋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木易,明天开始,复元丹加倍炼制。老夫的龙脉晶髓还有半瓶,全给韩立留着。三个月后,老夫要看到一个全盛状态的韩立,站在风陨星域的土地上。”
木易拄着断剑拐杖,看着那个独臂老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不用你说,老夫早就开始加倍炼制了。”
夜色渐深。
古药园的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剩韩立的石屋窗户还亮着。
排队等待的弟子们已经散去了大半,剩下的人裹着兽皮袍子,靠在石板上,沉沉睡去。
百灵将最后一杯热茶递给最后一个等待的弟子,然后坐在石屋门口,靠着门框,闭上了眼。
石屋内,韩立刚剥离完第十一枚印记。
他的脸色白得厉害,手指在微微颤抖,但眼睛还亮着。
小听趴在他膝盖上,四脚朝天,露出灰白色的小肚皮,已经睡着了。
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一起一伏。
荣荣又端进来一碗粥。
韩立接过,一口一口地喝着。
“哥,还有一百八十人。明天继续。”
“嗯。”
“狮心爷爷让我告诉你,龙脉晶髓还剩半瓶,全给你留着。木易爷爷说复元丹加倍炼制了。百灵姐姐说灵田里刚收了一批新的清心草,明天给你熬清心汤。”
韩立喝粥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看着粥碗里映出的自己的脸,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很甜,很暖。
窗外,那枚插在石板中的破界钉,钉尾的灰白色光芒在夜色中一下一下地跳动着。
很慢,很稳,如同心脏在搏动。
那是青岚域在呼吸。
那是十一道印记被剥离后,十一个被囚禁的灵魂重新获得自由的声音。
那是三个月倒计时的第三个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