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中安静了一瞬。绵舒猛的站了起来,椅子腿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声尖啸。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发抖。“甄嬛!你还有脸提纯元皇后!你还有脸说替皇上祈福!你在甘露寺做下的那些事——你当我不知道吗!我阿玛因为你——”
“旻常在。”年世兰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绵舒的话戛然而止,嘴唇还张着,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掐住了咽喉。年世兰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提高声调,只是从座位上微微侧过头,凤眼望向绵舒。那目光里没有怒意,只有一种极沉极冷的重量。
“皇后娘娘正在与莞嫔说话。你有什么话,等娘娘问完了再说不迟。”
绵舒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她看见了年世兰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制止——不是呵斥,不是压服,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时,另一个人从身后伸出的那只手。再说一个字,她今日便会成为宜修的刀。年世兰的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了。绵舒的膝盖弯了弯,缓缓坐回椅子上,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甄嬛从头到尾没有看她一眼。
宜修的手指在茶盏边缘上停了许久,然后笑了。那笑容来得极淡,嘴角微微弯起,眼底却没有什么笑意,像一盏茶凉透了之后杯口残留的那一圈极浅的水痕。“莞嫔这张嘴,甘露寺的佛光没白沾。本宫今日身子乏了,这些闲话便说到这儿罢。”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时瓷器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那声响像是某种信号。
祺贵人的脊背微微一僵,余光从眼角极快地掠出去——年世兰坐在宜修左下首,天青蓝的衣袖垂落如一片静止的云。祺贵人的目光在她的袖口上停了不到一息。年世兰端起了茶盏,盏盖拨过浮沫时手腕微微沉了一下,那动作极轻极短,像一滴水落入河流,瞬间便没了痕迹。颔首。
祺贵人收回了目光。她靠着椅背,双手撑住扶手,一点一点地站了起来。藕荷色的衣袖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衣料下凸起的腕骨像两截干枯的竹节。殿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臣妾——”她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擦过粗瓷,尾音拖着一道破碎的气声,“臣妾要揭发莞嫔钮祜禄甄嬛,与他人私通,秽乱后宫,罪该当诛。”
满座皆惊。曹琴默的茶盏在手中微微一晃,李静言手中的帕子无声地飘落在膝上,年世芍攥着袖口的手指关节泛了白。甄玉隐坐在最末,面色惨白如纸,死死按住了微微发抖的衣袖。
甄嬛的瞳孔猛地一缩。恍惚。那恍惚极短,短到殿中大多数人根本没有察觉。她的眉心骤然收紧,双手不知何时已攥住了椅子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冷汗从额角渗出来,顺着鬓边滑落,滴在黛蓝色的衣襟上。她说的是“与他人私通”。没有提名字。可甄嬛攥住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已经白得像要从皮肤里刺出来。
宜修猛的站了起来,浅黄色的衣摆带起一阵风,手指直直指向祺贵人,声音拔高了一个调。“大胆祺贵人!宫规森严,岂能由你信口雌黄!”
祺贵人没有看她。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甄嬛面上,看见甄嬛额角的冷汗,看见她攥紧扶手的指节,看见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比恐惧更深的东西。她一字一句地开口,声音沙哑而稳,像一把钝刀慢慢锯过木头。“臣妾绝无半分虚言。”
宜修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缓缓垂落。她的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在祺贵人与甄嬛之间来回了一趟。那表情做得极好——三分震惊,三分无奈,三分身不由己的沉重,还有一分被逼到不得不秉公处置的痛心。她开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被逼无奈的沉重。
“这般大事,事关后宫妃嫔清誉。既然祺贵人当众揭发,本宫便不得不请皇上来景仁宫一趟。剪秋。”
剪秋早已候在殿门处。那两个字像是推开了她身上一道看不见的机簧——她福了一礼,转身便走,与江福海一前一后朝着乾清宫的方向奔去。宜修算准了时辰。皇帝从景山登高回宫不过半个时辰,大臣们早已散了,满宫的人都在为晚上的重阳家宴做着最后的预备。这个时候去请,一请一个准。
殿中没有人说话,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不知过了多久,殿门外的光线被人影挡住了。那影子从门槛上漫进来,像一片乌云缓缓覆过青石地面。皇帝跨过门槛时,明黄色的衣摆带起一阵风,将殿角的烛火压得齐齐矮了一截。龙威毕现。
满座的人齐齐跪了下去,膝盖撞在青石地面上发出参差的闷响。皇帝站在殿中,目光从所有人低伏的脊背上扫过,最后落在宜修面上。“说。什么事,非要朕来景仁宫不可。”
宜修上前两步,跪得端端正正。“臣妾惊扰皇上安歇,实在罪该万死。只是事发突然,臣妾不敢擅专,只得斗胆请皇上前来。”
皇帝的目光扫过满殿跪了一地的人,眉头拧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极深的竖纹。“都起来。扑啦啦跪了一地,成什么样子。”
众人纷纷谢恩起身回座,唯有祺贵人没有起来。她跪在殿中,藕荷色的衣摆在青石地面上铺成一片残破的花瓣,脊背弯着,十指撑在地面上,指尖抵着冰冷的砖缝。呼吸又急又浅,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声极细的哮鸣。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祺贵人。你跪在这里,要说什么?”
祺贵人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直直望向皇帝,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极细的血痕。“臣妾要揭发——莞嫔钮祜禄甄嬛,与他人私通,秽乱后宫。罪不容诛。”
殿中安静了一瞬。皇帝的面色没有变,只是眼皮微微跳了一下。
“此处开始重点修改”
甄嬛的身子猛地一颤。那颤意从肩头涌起,顺着脊背一路蔓延下去,像一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在枝头最后挣扎了一下,便不得不飘零而下。她的膝盖弯了,缓缓跪倒在地,黛蓝色的衣摆在青石地面上铺开一片暗淡。
“皇上——”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层薄薄的、恰到好处的颤意,像初春冰面上那一道将裂未裂的细纹,“臣妾不知做错了什么,竟惹得祺贵人如此指摘。臣妾在甘露寺清修数载,日夜为皇上祈福,为江山社稷祈福,不敢有一日懈怠。如今回宫,只想安分度日,侍奉皇上,抚养公主,从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她说着,眼眶渐渐泛了红。那红来得极有分寸——不是嚎啕大哭前的肿胀,而是像水墨在宣纸上晕开,一层一层地漫上来,将那双雪亮的眼睛染成了烟雨蒙蒙的江南。她的睫毛轻轻颤着,每颤一下,那层水雾便浓一分,却始终凝在眼眶里,将落未落,像宜修方才嘴角那颗水珠。
“臣妾知道,自己出身不及皇后高贵,才情不及华妃出众,容貌不及——”她微微偏过头,目光从年世兰面上飞快地掠过,又缩了回去,“不及宫中诸位姐妹。臣妾只想做皇上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影子,替皇上端茶倒水,替皇上分忧解难。若连这点心愿都是奢求,臣妾——臣妾宁愿回甘露寺,一辈子青灯古佛,只求皇上平安喜乐。”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轻得像一缕将散的烟。那滴泪终于落了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颌,悬了一悬,滴在青石地面上,碎成一小团深色的水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