佣兵工会挂牌后的第二十天，第一次跨文明联合演习终于来了。

    

    演习是张雨轩提议的。她说：“工会刚成立，各文明对流程还不熟。需要一次实战演练，检验物资调配、应急响应和跨文明协作能力。”雷栋觉得有道理，马尔科姆觉得有必要，克罗姆觉得麻烦，但没说出来。

    

    演习模拟的场景：某文明母星突遭规则污染，需要紧急救援。参与文明有圣女文明、硅基联邦、碳基联盟，以及微光议会。圣女文明派了三艘船，硅基联邦派了两艘，碳基联盟派了一艘。微光议会派了探险者号，和墨菲的三十七个副本。

    

    啾啾站在泊位区，看着那些来自不同文明的船，眼睛瞪得圆圆的。“这么多船……都是来演习的？”

    

    克罗姆蹲在旁边修“开心果号”的起落架，头也不抬。“嗯。热闹吧？”

    

    啾啾点头。“热闹。但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听懂我们说话。”

    

    克罗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张雨轩不是发了翻译器吗？人手一个。听不懂就按按钮。”

    

    啾啾摸了摸挂在腰间的翻译器——巴掌大小，表面刻满了规则纹路，和跨光年通讯器长得差不多。“这玩意儿真的能翻译？万一翻错了呢？”

    

    克罗姆想了想。“翻错了就打手势。”

    

    啾啾看着他。“你会打手势？”

    

    克罗姆理直气壮：“不会。但可以学。”

    

    啾啾笑了。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对跨文明交流的解决方案是“打手势”，虽然不会但可以学。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外交手册，作为“如何用肢体语言弥补技术短板”的经典案例。

    

    演习开始前，各文明代表在探险者号的驾驶舱里开了一次碰头会。圣女文明的代表是一个年轻女性，穿着白色长袍，头发编成一根辫子，垂在胸前。她的翻译器发出温和的女声：“圣女文明，第三救援队，队长玛丽亚。”

    

    啾啾愣住。“玛丽亚？圣女花园的那个玛丽亚？”

    

    年轻女性点头。“她是我的祖母。祖母说，微光议会是值得信任的盟友。派我来，学习。”

    

    啾啾的眼眶热了。“你祖母……还好吗？”

    

    玛丽亚笑了。“很好。她每天在花园里种花。她说，等地球变绿了，要来看。”

    

    啾啾点头。“会来的。地球已经在变绿了。”

    

    硅基联邦的代表是一个半透明的几何体，表面闪烁着淡蓝色的光纹。它的翻译器发出平直的电子音：“硅基联邦，第七巡逻队，编号零三。本次演习，负责规则污染检测。”

    

    碳基联盟的代表是一个类人形生物，皮肤是深绿色的，像树皮。它的翻译器发出低沉的声音：“碳基联盟，生态修复组，组长格林。本次演习，负责污染后的生态评估。”

    

    啾啾看着格林，忽然想起光。“你……是植物？”

    

    格林点头。“碳基联盟的成员，都是植物演化而来的智慧生命。我们和地球的树，是远亲。”

    

    啾啾的眼睛亮了。“那你能听懂树说话吗？”

    

    格林沉默了一秒。“不能。但能感觉到它的情绪。”

    

    啾啾指着窗外那颗正在变绿的星球。“那里有一棵树，枯了三百年，最近发芽了。你能感觉到它吗？”

    

    格林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睁开。“它在说——谢谢。”

    

    啾啾的眼泪掉下来。她在心里想：树会说谢谢。谢谢他们等它，谢谢他们看它，谢谢他们帮地球变绿。她决定下次去看“等”的时候，跟它说“不谢”。

    

    演习正式开始。

    

    模拟场景：一颗无人星球突然出现规则污染，污染源在星球核心，需要深入地下进行清除。各文明分工：硅基联邦负责检测污染范围，碳基联盟负责评估生态损伤，圣女文明负责物资运输，微光议会负责核心清除。

    

    克罗姆站在探险者号的货舱里，看着那些装备。“核心清除？谁去？”

    

    雷栋走过来。“我去。马尔科姆带队，墨菲的副本探路，啾啾负责后勤。”

    

    啾啾举手。“后勤是干嘛的？”

    

    雷栋看着她。“带饼干。”

    

    啾啾放下手。“哦。那我会。”

    

    克罗姆在旁边说：“我也去。”

    

    雷栋看他。“你去干嘛？你会清除规则污染吗？”

    

    克罗姆理直气壮：“不会。但船得有人修。万一探险者号在星球表面受损，谁修？”

    

    雷栋沉默了一秒。“行。你也去。”

    

    啾啾拉着克罗姆的袖子。“你会修规则污染吗？”

    

    克罗姆摇头。“不会。但可以学。”

    

    啾啾笑了。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本次演习的任务是“修船”和“学修规则污染”。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技能培训手册，作为“如何用修船技术跨界发展”的实证案例。

    

    探险者号降落在模拟星球表面。地表是灰褐色的岩石，和地球很像，但没有水，没有风，没有苔藓。啾啾踩在地上，觉得像踩在另一个地球——还没活过来的地球。

    

    墨菲的副本们从货舱飘出，钻进地下的裂隙。三十六个光球，排成一列，像一串发光的珠子。五号在最前面，沾着一身饼干屑，在黑暗中格外显眼。

    

    啾啾看着五号。“它不怕黑？”

    

    墨菲本体悬浮在她旁边。“不怕。它以前在碎星带待过，比这黑多了。”

    

    啾啾点头。“那它带路。”

    

    墨菲本体说：“它已经在带了。”

    

    通讯频道里，副本们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

    

    “一号正常。二号正常。三号遇到点阻力，绕过去了。四号看见污染源，在下方三百米。五号——五号已经到污染源旁边了。”

    

    啾啾愣住。“五号这么快？”

    

    墨菲本体说：“它沾了饼干屑，滑得快。”

    

    啾啾没忍住，笑了。她在心里想：墨菲·五号·副本·沾饼干屑增加滑行速度。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装备改良手册，作为“如何用零食提升机动性”的野路子案例。

    

    马尔科姆带队进入地下裂隙。雷栋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规则切割枪。克罗姆跟在后面，背着一个装满工具的大包。啾啾走在最后，背着七箱饼干。

    

    啾啾喘着气。“克罗姆，你帮我背一箱。”

    

    克罗姆头也不回。“不帮。你自己说要带七箱的。”

    

    啾啾瞪他。“那是因为陈晚烤了七箱！”

    

    克罗姆理直气壮：“那你别带那么多。”

    

    啾啾不跟他争了，继续背。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本次演习的负重分配是“各背各的”，理由是“你自己要带的”。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物资管理条例，作为“如何用直男逻辑拒绝帮忙”的经典案例。

    

    地下三百米，污染源是一块发着暗红色光芒的晶体。硅基联邦的代表零三说：“规则污染晶体。需要注入中和能量，使其失活。”

    

    马尔科姆问：“中和能量从哪来？”

    

    零三说：“从你们来。微光议会的规则波动，具有中和污染的特性。这是张雨轩的计算结果。”

    

    雷栋看着那块晶体，沉默了一秒。“谁来？”

    

    克罗姆举手。“我来。我修过类似的。”

    

    啾啾愣住。“你修过？”

    

    克罗姆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一把扳手。“没修过。但修过类似的。规则污染晶体，和引擎过载的故障原理差不多。都是能量失衡。”

    

    啾啾看着他。“你用扳手修规则污染？”

    

    克罗姆理直气壮：“工具顺手就行。”

    

    他把扳手伸向那块暗红色的晶体，轻轻敲了一下。晶体表面出现一道裂纹。又敲了一下，裂纹扩大。第三下，晶体碎了。暗红色的光芒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和的淡蓝色光。

    

    零三扫描了一下。“污染清除。中和成功。”

    

    啾啾愣住。“就……敲了三下？”

    

    克罗姆站起来，把扳手放回包里。“嗯。三下。吉利。”

    

    啾啾笑了。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本次演习的核心清除方案是“用扳手敲三下”，理由是“顺手”和“吉利”。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工程手册，作为“如何用修船技术解决规则污染”的野路子经典案例。

    

    演习结束后，各文明代表回到探险者号的驾驶舱开总结会。

    

    玛丽亚说：“圣女文明，物资运输顺利。但通讯有延迟，建议增加中继节点。”

    

    零三说：“硅基联邦，污染检测精准。但地下环境复杂，副本探路效率需要提升。”

    

    格林说：“碳基联盟，生态评估完成。星球核心受损严重，需要长期修复。预计时间——三百年。”

    

    啾啾看着格林。“三百年？和地球一样？”

    

    格林点头。“很多星球，都需要三百年。”

    

    啾啾沉默。她在心里想：三百年。地球要三百年，这颗星球也要三百年。宇宙里，还有很多星球，都在等三百年。等有人来修，等有人来看，等有人等它们。她忽然觉得，三百年，不长。因为每天都有事做。每天都有期待。

    

    克罗姆举手。“微光议会，核心清除完成。用时三分钟。用工具——扳手。”

    

    玛丽亚看着他。“扳手？”

    

    克罗姆把扳手从包里拿出来，举了举。“嗯。扳手。”

    

    玛丽亚沉默了一秒。“……好用吗？”

    

    克罗姆点头。“好用。顺手。”

    

    玛丽亚又沉默了一秒。“那我们也备一把。”

    

    啾啾没忍住，笑了。她在心里想：克罗姆·铁砧，本次演习的最大贡献是“向圣女文明推销扳手”。建议写进佣兵工会的装备采购指南，作为“如何用修船工具拓展跨文明贸易”的野路子案例。

    

    演习结束，各文明陆续返航。啾啾站在泊位区，看着那些船一艘一艘飞走。玛丽亚的船最后一个起飞，舷窗里，她朝啾啾挥手。啾啾也挥手。

    

    克罗姆站在她旁边。“舍不得？”

    

    啾啾摇头。“不是舍不得。是觉得——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演习。很多文明，很多船，很多人。都会来。都会走。但地球在这儿，基地在这儿，我们在。”

    

    克罗姆没说话。他只是在心里想：啾啾说“我们在”的时候，眼睛在看那些船。船飞走了，她还看。她看的东西很多，看“蓝”“绿”“银”“灰”，看“等”，看光，看五号，看树，看地球。都看着。都记得。他忽然觉得，被她看着的东西，应该都很安心。虽然她不会打架，不会修规则污染，不会算数据。但她会看。看着，就是陪着。

    

    晚上，啾啾去温室浇水。四颗种子，四个坑。她蹲着浇了水，看了土，没有发芽。她站起来，拍拍膝盖。

    

    克罗姆在温室门口等她。“明天种第五颗？”

    

    啾啾点头。“嗯。叫‘土’。”

    

    克罗姆愣了一下。“土？”

    

    啾啾指着地上的土。“地球的土。灰褐色的，硬硬的，但能长东西。”

    

    克罗姆沉默了一秒。“行。叫‘土’。”

    

    啾啾从种子盒里拿出第五颗种子。这颗是灰褐色的，和地球的土一模一样。她把它放在手心，看了很久。

    

    “叫‘土’。”她说。种子微微发光，像是在说：好。

    

    啾啾把“土”埋进“蓝”“绿”“银”“灰”旁边的坑里。克罗姆帮她把土推平，拍了两下。

    

    啾啾看着他。“拍三下。吉利。”

    

    克罗姆又拍了一下。啾啾满意了。

    

    她蹲在“土”的坑边，轻声说：“土。你是第五颗。你是地球的颜色。你在这里，和蓝、绿、银、灰一起，等发芽。”

    

    土没有回应。但她知道，那颗种子在听。

    

    克罗姆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他在心里想：蓝，绿，银，灰，土。五颗种子，五个颜色。啾啾把它们种在一起，像种了一个小小的地球。他忽然觉得，这个温室，以后会变成一片森林。

    

    蓝的，绿的，银的，灰的，土的……它们最终都慢慢地会发芽，都会长大，都会开花……他等的那颗，也在里面……虽然只有0.03%，三万分之一……但他觉得，就快了……

    

    ……（第78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