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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63章 献城风云
    沙州城外的血腥气,在夏夜的热风中久久不散。唐军与回鹘军的营火,在黑暗中遥遥相对,如同两只巨兽沉默地对峙,偶尔传来伤兵的哀嚎与战马的嘶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唐军大营,灯火通明,警戒森严。营寨依照兵法,深沟高垒,鹿角拒马层层布设,巡哨游骑往来不绝。中军大帐内,石坚并未休息,正与刚刚赶到的步军统制刘仁赡、以及身上缠着绷带、面色苍白的慕容韬等人议事。曹元忠也在一旁,他伤势未愈,但坚持与会。

    “沙州城内情况如何?”石坚首先问道。傍晚时,唐军用绳索吊上去了一些粮食、药品和箭矢,并射入了书信。

    曹元忠眼中含着血丝,声音哽咽:“家父……曹节度与舍弟元深,托人缒下城来禀报。城中……能战者,已不足八百,且人人带伤。百姓死者十之七八,余者皆濒饿毙。幸得都督及时送入粮药,暂可喘息。家父言,沙州军民,必与城池共存亡,以待王师破敌。”他说着,又要下拜,被石坚扶住。

    “曹将军与沙州军民,忠勇贯日,感天动地。”石坚神色肃然,“我军既至,必不使忠魂饮恨。当务之急,是稳住阵脚,让沙州军民看到希望,也让仆固俊知道,此路不通。”

    他转向刘仁赡:“刘将军,步卒与辎重何时可全数抵达?”

    刘仁赡年约四旬,面庞瘦削,目光沉静,闻言拱手道:“回都督,末将所部两万步卒及大部辎重,已至三十里外休屠泽南岸,最迟明日午时前可抵达大营。只是……”他略有迟疑,“长途跋涉,士卒疲惫,且初至河西,水土不服者众,恐需一两日休整,方能全力应战。”

    “无妨。”石坚摆手,“仆固俊今日受挫,不明我军虚实,加之天色已晚,今夜必不敢来攻。明日,你部抵达后,不必急于求战,全力加固营垒,尤其是粮草囤积之所,需立坚寨,多设弓弩。我军新至,利在坚守,挫敌锐气。”

    “末将明白。”刘仁赡点头。他是稳重之将,深知“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的道理,大军远来,立足未稳,首要便是站稳脚跟。

    “慕容将军伤势如何?”石坚看向慕容韬。

    慕容韬左肩中了一箭,深可见骨,此刻包扎得严实,闻言咧嘴道:“皮肉伤,不碍事!明日还能上阵杀敌!”

    “胡闹!”石坚轻斥,“你部今日血战,人困马乏,折损亦重。明日不必出战,好生休整,救治伤员,补充马匹器械。你的黑云骑,是本王手中的利刃,要用在关键时刻,岂可轻掷?”

    慕容韬虽不甘,也知军令如山,嘟囔道:“末将领命便是。只是看着回鹘狗在眼前晃荡,手痒!”

    石坚不理会他,继续部署:“仆固俊今日虽退,其主力未损,必不甘心。其骑兵众多,来去如风,下一步,恐会袭扰我粮道,或趁我立营未稳,前来挑战。刘将军,立营之事,务求稳妥。多派斥候,广布烽燧,尤其是北面、西面,通往凉州、甘州方向,五十里内,风吹草动,我都要知晓。”

    “遵命!”

    “曹将军,”石坚又看向曹元忠,“你对回鹘战法、仆固俊用兵习惯最熟。你以为,仆固俊接下来会如何动作?”

    曹元忠精神一振,强忍伤痛,思索片刻道:“都督明鉴。仆固俊此人,用兵沉稳,但也骄横。今日受挫,损了颜面,必思报复。其骑兵剽悍,尤擅骑射扰袭。仆固俊惯用之法,乃是以轻骑反复冲击、骚扰,疲敝我军,断我粮道,待我师老兵疲,再以重骑或步卒猛攻。眼下沙州未下,我军新至,他急于破城,又忌惮我军主力,依末将看,其很可能一面继续围困沙州,至少保持压力,一面遣精骑绕道,袭扰我军后方,尤其是从凉州至沙州这段粮道。此外,或会以部分兵力,明日来我营前挑战,一则探我虚实,二则振奋其军士气。”

    石坚听罢,微微颔首:“与我所想略同。粮道乃我军命脉,绝不容有失。刘将军,你部立营时,须在粮道沿途,择险要处,多设烽燧、哨卡,每二十里建一小堡,屯兵百人,互为犄角。慕容韬,待你部稍复,即分兵巡弋粮道,清剿回鹘游骑。”

    “得令!”两人应诺。

    “至于挑战……”石坚嘴角露出一丝冷意,“他想探我虚实,我便给他看。明日,若其来挑战,可选骁将,率精兵应战,许败不许胜,诱其轻进。但要败得真,败得像,让他觉得我军远来疲惫,不堪一击。待其骄狂,我军休整已毕,再寻机与决战。”

    众将闻言,皆领会其意,这是要骄兵之计。

    “只是……”曹元忠有些担忧,“沙州危如累卵,恐时日无多。诱敌之计,是否……”

    “沙州今日得了粮箭,士气稍复,守御一两日当无问题。”石坚目光看向沙州方向,沉声道,“我军初来,如弓未拉满,不可轻发。待刘将军步卒稳固营垒,慕容将军骑兵恢复战力,粮道安稳,便是破敌之时。曹将军,你派人再与城内联络,让曹节度务必再坚守三日,最多五日,我必破回鹘之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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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元忠激动抱拳:“末将代沙州军民,叩谢都督!”

    “折从远将军处,可有消息?”石坚问向负责联络的参军。

    参军摇头:“尚未有消息传来。折将军取道南山,山路险峻,信鸽难通。按日程,至少还需七八日,方能迂回至删丹以南。”

    石坚沉默片刻:“继续设法联络。奇兵之道,贵在出敌不意。折将军用兵谨慎,当不会误事。我军在此,须为他创造机会。”

    军议又商定了许多细节,直到深夜方散。众将各自回营准备,大营中除了巡哨的脚步声和刁斗声,渐渐安静下来。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

    回鹘大营,中军王帐。

    气氛比唐营更加压抑。牛油火炬噼啪作响,映照着仆固俊阴沉的脸。帐中诸将或站或坐,大多身上带血,脸色难看。今日先是被一支唐军偏师冲乱后阵,折损不少,接着唐军主力赶到,逼得他们不得不收兵回营,煮熟的沙州城没能拿下,还让守军得了补给,士气受挫。

    “王子,唐军远来,今日其先锋虽骁勇,然其步卒大队必疲惫。不若今夜劫营,打他个措手不及!”一员满脸虬髯的回鹘大将瓮声请战,他是仆固俊的堂弟仆固叱。

    “劫营?”仆固俊冷笑,“石坚非庸才,岂会不防夜袭?你看唐营,灯火通明,巡哨严密,营垒已初见规模,此时去劫营,正中其下怀!”

    另一员较为稳重的将领,回鹘叶护(官名)药罗葛仁美(历史上回鹘有药罗葛氏)开口道:“王子所言甚是。唐军新至,锐气正盛,且立营严谨,夜袭难有胜算。依我看,唐军最大的弱点,在于粮道。其数万大军,人吃马嚼,每日耗费巨万。其粮草必从凉州乃至陇右运来,路途漫长。我军骑兵众多,可分兵数股,日夜袭扰其粮道,焚其粮草,截其辎重。不需半月,唐军自乱。”

    “叶护之言有理。”仆固俊点头,这正是他一贯的战术,“只是沙州……眼见可下,难道就此罢手?”

    “沙州已成孤城,内无粮草,外有重围,虽得些许补给,无非多撑几日。”药罗葛仁美道,“唐军主力在此,其必急于与我决战,以解沙州之围。我军只需牢牢围住沙州,不使城内人马与唐军汇合,同时以游骑断其粮道,待其兵疲粮尽,进退维谷之时,再以主力击之,可获全胜。届时,沙州、唐军,皆为我囊中之物。”

    仆固俊沉吟。药罗葛仁美是老成谋国之言,但他今日被慕容韬冲阵,折了面子,又见沙州顽抗,心中焦躁,总想尽快拿下沙州,以泄心头之恨。

    “沙州必须尽快拿下,迟则生变。”仆固俊最终道,“唐军新来,必欲稳扎稳打。明日,可遣人至唐营前挑战,探其虚实。若其避战,说明其心虚疲惫,我可增兵强攻沙州。若其应战,则观其战力。同时,药罗葛叶护,就依你之计,分兵一万,由你统领,绕道北面,专事袭扰唐军粮道,焚其粮草,杀其民夫,务必令其后方不宁!”

    “是!”药罗葛仁美领命。

    “仆固叱!”

    “在!”

    “着你督军,继续围困沙州。不必全力猛攻,但需保持压力,日夜不停,佯攻真打结合,疲敝其守军,耗其箭矢人力。我要让沙州城,日夜不得安宁!”

    “遵命!”

    “其余诸将,整顿兵马,明日随我观战。我倒要看看,这石坚,到底有多少斤两!”

    “是!”

    次日,清晨。

    沙州城头,守军靠着昨日唐军送入的些许粮食,勉强恢复了一点体力。虽然依旧饥疲交加,但眼中已有了生气。曹仁贵在儿子曹元深的搀扶下,巡视城防,激励士卒。看到唐军大营那连绵的旗帜和严整的军容,老将军浑浊的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火光。

    然而,回鹘人没有给他们太多喘息之机。天刚蒙蒙亮,城外号角再起,仆固叱率领的回鹘军再次开始攻城。攻势不如昨日总攻猛烈,但持续不断,箭矢如雨点般抛射上城头,辅兵扛着简陋的云梯,呼喝着涌向城墙缺口。守军不得不拖着疲惫的身躯,再次投入战斗。

    与此同时,唐军大营东面,烟尘滚滚,一支回鹘骑兵,约三千人,在数名骁将的率领下,驰至唐营前两里处,勒住战马。为首一员回鹘悍将,生得膀大腰圆,手持一柄沉重的铁蒺藜骨朵,用生硬的汉话向着唐营方向高声喝骂:

    “营里的南人听着!我乃大回鹘国勇士曳落河(回鹘语,意为壮士、勇士)阿布思!尔等远来送死,可敢出营,与爷爷大战三百回合?若是不敢,趁早滚回长安,免得在此丢人现眼,枉送性命!”

    叫骂声随着风飘入唐营。营中将士皆怒,纷纷请战。

    中军帐内,石坚正与刘仁赡查看新立营垒的图纸,闻报,神色不变:“果然来了。谁愿出战?”

    “末将愿往!”一员年轻将领出列,乃是慕容韬麾下骑将,名唤拓跋弘(虚构),亦是羌人出身,骁勇善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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