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知道吗?我现在却在庆幸自己并不是那九席之中的一位。”
赤昭辞眼中的烬火悠悠旋绕,灰芒在昏光里若隐若现,语声漫着海风的清寂。
九席之位,八席皆由同族浴血争锋,以烈焰论高下,以生死赌前程,唯有第一定君,自始游离在这场纷争之外。
尚在懵懂初识修行、羽翼未丰之时,族中诸位化神真君便已金口落定,将这至尊席位划归其身。
玉册未镌,名分先定。
待到年岁至筑基,那位却毅然振翅,辞别了天涯火域,远走他乡。
自此音信渺茫,独留那首座之位空悬于炎域高台。
故土同族,鲜有识得他全貌。
朝夕相伴的同辈,未曾与他同台论法,未曾见他全力施为,连其术法路数都知之甚少。
他像掠过的流云,来去匆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传说。
可纵使身影远去,无法窥其深浅,他们却没有质疑这份既定的尊荣。
能得一众真君破例相授、未战便稳居首座,这份根骨与天资,必然冠绝同代,足以凌驾这代同族之上。
但拥有化神之姿的修士并不会服气,其余八位定君,亦不肯甘心任由那道远逝的身影独揽荣光。
他们皆是从焚焰试炼中踏路而来,以烈焰淬筋骨,以生死证修为,每一份机缘,皆是亲手搏杀所得。
凤族血脉里的桀骜与傲骨,容不下一场未曾交手便定下的高下。
他们执掌一方道场,手握族中顶尖资源,身负登临化神的潜质,自问天资修为傲世,如何甘愿低其一等?
烈火养出的生灵,从不会一味俯首。
可他们绝非逞一时血气的莽夫,纵使未见其貌、不识其法,也不敢心生轻视。
越是朦胧难辨的存在,越不敢妄断。
于是向化神真君座前求教,多方探问。
真君言语简淡,始终不谈修为与奥秘,却也松了口,道出几段行踪往事。
当年他振翅辞别天涯火域,首途便远赴北洲,一心欲拜谒那位世间不可轻易提及的一位道尊。
许是机缘未至,许是道途尚有隔阂,几番辗转求索,终究未能得见尊面,一腔问道之心怅然落空,旋即转身离去。
而后他踏过千山云路,落脚于四大圣地之一的到幻谷。
那片天地自成幻境,烟霞笼幽谷,万象皆虚渺,与凤族炽烈如火的道途截然迥异。
他就此驻足,于虚实迷离之间静修参悟,任世事浮沉,自守一片道心。
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段云游问道的长路,踏千山,访名境,所求的是大道,而非一隅尊荣。
直至前些年,数位列座万古的化神真君陡然动怒,而后诸位拂袖远行。
暗中多方探听,才终于摸清原委,竟是那位久游在外的首座定君。
谁也未曾料到,那位自年少便被真君钦定的至尊席位,竟被他亲手辞去。
他非但抛却了凤族至高尊荣,更欲斩断与故土族群的所有牵绊。
北洲问道的执着、幻谷悟境的从容,曾让同族暗自叹服,以为他心向大道,志在九天。
可现在他抛却血脉故土、辞绝至尊席位,只为俯首追随一位生灵。
一众凤族天骄听闻始末,胸中怒火与愤慨翻涌不休。
他们生于烈焰,并非不懂取舍。
若为求索至高道途,若为精进自身修为,纵然舍弃尊荣、远离故土,皆能理解,甚至心生敬佩。
修行本就是一路断舍,为己问道,何谈辱没。
可如今情形全然不同。
那位曾被他们仰望的首座,并非为大道独行,而是敛去一身锋芒,甘愿居于他者身侧,做一名追随之辈。
在这群烈火铸就的子弟眼中,这已然不是简单的选择,而是折了凤族的风骨。
凤者,当振翼凌云,傲立八荒,纵使前路独行,亦要一身傲骨不折。
往日的敬仰尽数化作难堪与愤懑,如燎原星火,在天涯火域的烈焰间肆意蔓延。
族中化神真君因这件事的发生改了旧制。
原本需待到结丹境,历经数轮生死试炼搏杀,方才镌刻玉册的九席定君之位,将确立之期提前。
不再等待羽翼丰满之时,而是在一众雏凰尚处筑基之年,便定下位次。
焚焰试炼场开启,年少的凤族子弟尚且未脱青涩,焰光初绽,便被推上了争锋的舞台,胜负不再留给漫长岁月去淬炼。
不再一味顾忌远方的身影,也无力沉湎于愤懑,脚下的路,已成眼前的牵绊。
赤昭辞最终没有夺得其中的一尊定君席位。
当玉册在烈焰映照下铺开,真君笔锋落定,九席之名镌刻在册。
他立在余烬之中,独走的烬道本就偏异,加之定席之期提前,年少羽翼尚未完全舒展。
他纵有化神之姿,却终究在这场仓促的席位之战里,落了下风。
鬓边赤羽垂落,半掩眸中翻涌的不甘。
同场角逐里,不乏天资、底蕴皆不逊于他的同辈,最终尽数铩羽而归。
失落像一层薄霜,覆在一张张尚带青涩的面庞上,可没有当众喧哗争执,亦无挺身质疑裁定。
烈焰淬炼出的风骨,容不下输后的撒泼。
他们坦然认下结局,承下这份落败。
九席名额已满,玉册铭文落笔成定,再争亦是徒劳。
只是他们心中的锋芒,从未就此熄灭。
既然筑基之时便与定君尊位无缘,那便将目光抬得更高,望向那焚心火渊畔长存万载的化神之境。
位次之争不过是同辈间的较量,而登临真君之列,才是真正的长生大道。
既不能居于同辈之巅,便索性跳出这层阶序,以岁月为筹码,向更高的境界发起求索。
如今错失近在眼前的权柄,反倒断了心中旁骛,让前路变得愈发清晰纯粹。
放下了眼前一席得失,却拾起了更远的雄心,道途万千,并非只有争名夺位这一条去路。
但定君之间的位次之争并未就此偃旗息鼓,都在等候那位昔日首座全然归位,重新排定高下、厘定座次。
可在九席定君的位次之争落幕后,一切都变了。
他们的道心变了,他们的认知变了,搅动心境的,正是那位第一定君。
第一定君,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