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溟风软敛潮声,万顷沧波入晚晴。
远岫浮烟裁素絮,长天垂影覆荒瀛。
涛收尘事千重寂,云渡空山一派清。
海色从容随暮尽,世间归路自浮生。
静仉晨与阿瑞尔踏上归往幽猫一族的路途。
只是静仉晨素来冷漠的眼底,沉淀着挥之不去的沉凝,每一步前行,心底都依旧回荡着那通透绝尘的言语。
阿瑞尔脸上依旧是那不曾磨灭的微笑,目光闲散漫远,但凡入眼之物,皆能令他眼底漾起浅浅欢愉。
前路漫漫亦不觉赶路仓促,于他而言,行路是邂逅风月,归途亦是一场清欢。
而赤昭辞立在原地,凤色瞳仁望着两道渐行渐远的清瘦身影,消融在山海相接的朦胧暮色里。
山海独辞,心火沉吟
他止步于山海暮色,未曾追随前路归途。
待那两道身影消融于烟霭之中,便旋身转步,辞却晚风,决意归返本族,将阿瑞尔的特殊情况,据实禀于族中。
凤影孤绝,踏碎满地残霞,暮色沉落在他艳红衣袍褶皱里,掩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
阿瑞尔那双盛满紫霞的眼眸,淡看沧海起落、浮生聚散,生死祸福入目皆是风物,通透得近乎割裂尘寰。
这一世,帝瞳现世了!
此事一旦传回太古遗脉,必将掀起惊澜,只因那双紫霞漾动的眼眸太过特殊。
自万族诞生以来,悠悠无数时代更迭,遍览各族典藏、荒古碑铭,典籍里明文记载身负帝瞳的生灵,古往今来仅有独一者。
昔年那尊生灵横空出世之时,风华冠绝整整惊艳一个盛大时代。
也正因这尊绝代存在的无双光彩,其特殊的眼眸,才被后世冠以“帝瞳”之名,成为独一份的异象。
当年那位绝代道尊已是陨落,帝瞳随之绝迹红尘,沦为古籍里一段缥缈传说。
赤昭辞压下心底惊绪,凤色眼眸凝起肃穆沉光,足尖轻点滩涂,周身赤红凤火骤然升腾,乘风掠向凤族祖地方向。
只是赤昭辞转念沉吟,此番讯息纵然传至各处太古遗脉,掀起的至多只是一时舆论波澜,尚不至于引得诸族悍然出手。
况且阿瑞尔身属文教百门一脉,仅凭这一重身份,便足以让太古遗脉忌惮。
如非覆灭道根的绝境,绝无与文教百门任意一脉撕破脸皮,更不敢轻言断其传承、毁其道统。
文教诸子,尽是惊世疯子。
纵是人族史上压服万族的绝代霸主,登临世道之巅,尚且对整个文教百门避其锋芒,不敢轻言一战。
更遑论天人道尊一重境界,本就是悬在万族头顶最恐怖的威胁。
修士苦修万载,穷尽灵根血脉,亦难触及其门槛,纵是太古大族千载光阴也未必能孕育出一位有证道之机的生灵。
可文教百门却全然不同,门下不论各支,但入门者皆有登临天人道尊之境的机缘。
这份直达道尊的通天之路,早已让诸族心生忌惮。
而文教百门向来敛迹,从不向外张扬门下底蕴,普天之下连他们自身也不清楚道统深处,究竟蛰伏着多少已然证道的道尊。
他们隐于尘俗,不逞凶、不立威,却如同藏于鞘中的无上长剑,悬在万族上空。
上古那些称雄纪元的霸主,当年不愿与文教全面开战,大半缘由便在此处。
一旦彻底撕破脸面,谁也无从预判,会走出多少位天人道尊。
待赤昭辞那道艳红凤影破空远去,余威方才散尽,整座临海酒楼凝滞的空气终于流动。
方才满座屏息的各方修士,此刻才敢松出口中浊气,随手抛下珍稀灵物抵作酒资,灵物落桌轻响错落响起,打破一室死寂。
随后皆施展出毕生最快遁速,匆匆离开这座酒楼,将方才听闻的隐秘深埋心底,万万不敢沾染文教的是非纠葛。
喧嚣酒肆转瞬楼空,只剩晚风穿窗,卷着残余酒香与海雾,漫过空荡的案几。
而酒楼店主,早已抽身离去。
他一路直奔这座海岛的核心之地,灵雾缭绕,法阵流转,却对他全然放行,可见其身负特殊职司。
不多时,他步入一座悬浮于云海之间的清幽玄殿。
殿内云雾氤氲,玉柱流光,天地灵气醇厚如凝脂,殿中高座之上,一名元婴修士垂眸静候讯息。
酒楼店主躬身垂首,姿态恭谨,抬手凝诀,掌心托出一面水镜阵法。
此乃他常年布设的秘阵,隐于酒楼梁柱之间,方才殿中光景、三者对谈,皆被阵法完整收录。
玄殿之内,寂然无声。
夜荣斜倚床榻,单薄娇柔的身子失尽往日鲜活,肌肤褪去了少女的莹润绯红。
唯有一双眼眸兀自睁着,失了往日灵动水光,空洞地望着窗棂外夜色。
床畔素纱垂曳,清宵夜风携着薄寒雾霭,自半掩窗棂的缝隙间悄声漫入。
青丝沾着窗外浸来的潮润,散乱铺在素白锦枕之上,几丝贴在清减失色的颊边,她也没有抬手拂去。
不闻一声轻叹,不见一丝蹙眉,那份死寂,反倒衬得那双无神的眼愈发凄楚。
下一瞬,室内灵光微漾,虚空中凝出一道娉婷身影,似自朦胧烟霞里踏光而来。
那张容颜与榻上神思憔悴的夜荣近乎同源,眉眼轮廓复刻一般无二,可气韵天差地别。
一身身姿风骨更为绰约出尘,骨肉匀亭,步履间自有浑然天成的美好。
如瀑青丝未束未挽,顺着肩头柔顺垂落,漫过纤细肩头。
及至她徐徐抬眸,一双狭长幽邃竖瞳豁然展露,瞳色似浸了沉潭墨光,流转间自带与生俱来的矜贵,清傲沉静漫满眼底。
这般雍容风骨,看淡纷扰的从容底蕴,阅过万古风云的沉静,生来便凌驾凡俗愁绪之上。
她莲步轻移,缓步停驻于床榻之侧,垂落的幽色竖瞳落向榻上眸光空茫的夜荣,无怜无叹,亦无愠恼,只剩一片平静。
素白纤柔的玉手抬起,覆在夜荣散乱青丝之上,仔细窥探入少女的魂海。
片刻之后收回手掌,一缕绵长轻叹自唇边漫出,散在微凉的夜雾里。
“果然不愧为夜璃,竟能做到完整置换魂海,不留裂痕隐患,这般手段寥寥可数。只可惜夜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