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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7章 逃杀游戏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

    

    老陈那个小门后面,是个更小的房间,比网域巡捕的安全屋还憋屈。墙是水泥的,没粉刷,摸上去又湿又冷。地上胡乱堆着些沾满油污的破布和锈蚀的工具零件,空气里有股浓烈的霉味,混着机油和金属锈蚀的味道,闻着让人脑袋发晕。

    

    唯一的光源是从门缝底下透进来的一点天光,还有墙角一个应急灯,亮着惨白的光,照得每个人脸色都像死人。

    

    林劫靠着墙坐下,后背贴着冰凉的水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一路跑过来,胸口那伤又裂开了,血混着雨水把衬衫前襟浸得发硬,一动就扯着皮肉疼。腿上被下水道里什么东西划开的口子也在火辣辣地烧,估计是感染了。

    

    沈易和技术员瘫坐在地上,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了。两个年轻巡护还端着枪,但手抖得厉害,枪口对着门口的方向,眼睛死死盯着那扇薄薄的木门,好像下一秒就会有东西破门而入。

    

    老陈没跟进来。他把他们让进这个小门后,就在外面把门带上了,也没说锁没锁。外面还能听见他叮叮当当敲打金属的声音,还有那个破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唱的是什么听不清,调子拉得老长,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听着格外瘆人。

    

    “他……”技术员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干,“他会不会……去报信了?”

    

    “要报信,刚才在门口就能喊人。”林劫说,声音很低,“他没那么蠢。我们现在死在他这儿,对他没好处。”

    

    “那他想干嘛?”沈易问,手还在抖,从背包里摸出最后一点干净的水,分给几个人。

    

    “看看我们值多少钱。”林劫接过水,喝了一小口,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看看我们带来的麻烦,他接不接得住。也看看……我们还能不能喘气。”

    

    他说的很平静,但每个人都听明白了。老陈在观望。如果他们是群马上要断气的废物,他可能会为了自保,把他们交出去。如果他们还能喘气,还有点用,那或许还能谈。

    

    “我们现在……怎么办?”一个年轻巡护问,声音里带着哭腔。他脸上还沾着泥,混着刚才逃命时的眼泪,看着像个花脸猫。

    

    “等。”林劫说,“处理伤口,吃东西,恢复体力。然后……看老陈什么时候想谈。”

    

    沈易把最后一点能量胶和压缩饼干拿出来,分给大家。东西不多,每人只能分到一点点,塞牙缝都不够,但谁也没抱怨,默默地啃着,像一群在绝境里分食最后一点储备粮的老鼠。

    

    林劫解开衬衫,露出胸口那片烫伤。皮肤红肿得吓人,有些地方已经起了水泡,破了,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和衣服布料黏在一起,撕开的时候疼得他额头青筋直跳。他用沈易递过来的消毒水简单冲了冲,没有药膏,只能忍着。

    

    腿上的伤口更麻烦。裤子撕破了,伤口泡了污水,边缘发白,肿得老高。他用匕首割开裤腿,露出翻,看着就疼。消毒水浇上去的瞬间,他咬紧了牙关,没出声,但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沈易想帮忙,但手抖得厉害,根本不敢碰。技术员更不行,看一眼脸色就更白一分。最后还是一个年轻巡护接过消毒水和纱布——他受过急救训练,动作虽然生疏,但比其他人强点。他用还算干净的内衬布条蘸着消毒水,小心翼翼地清理伤口周围的污物,然后用纱布勉强包扎起来。

    

    “可能会感染。”年轻巡护低声说,“得尽快用抗生素。”

    

    “知道。”林劫说,声音有些发虚。他知道。但现在上哪儿找抗生素去?

    

    处理完伤口,房间里陷入一种压抑的沉默。只有外面老陈敲打金属的叮当声,还有雨点打在铁皮屋顶上的啪嗒声,单调地重复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

    

    林劫靠在墙上,闭着眼,但没睡。耳朵竖着,捕捉着外面的任何一点动静——老陈的脚步声,有没有其他人来的声音,远处有没有引擎声或者……那种“清道夫”行动时特有的、低沉的、像是机械运转的嗡鸣。

    

    没有。至少现在还没有。

    

    但那种被盯上的感觉,像一条冰冷的蛇,缠在脖子上,越收越紧。

    

    他知道“宗师”不会放过他们。清洗指令已经下达,他们被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目标。那三台在海里被击毁的“清洁工”只是开胃菜。现在“清道夫”的主力肯定在往这边赶,调动所有资源——监控、无人机、地面部队——要把这片区域翻个底朝天,直到把他们挖出来,碾死。

    

    老陈这个废品站,藏不了多久。

    

    “林劫。”沈易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打断了他的思绪。

    

    林劫睁开眼。

    

    沈易把那个屏幕裂了的平板递过来,上面显示着一个简易的频谱分析界面。屏幕的一角,有几个微弱的、但规律闪烁的绿点,正在缓慢移动。

    

    “是……信号源。”沈易说,手指在屏幕上点着,“低频脉冲,很隐蔽,但我的设备能捕捉到。频率和我们在海里遇到的那些‘清洁工’的指挥信号……很像。”

    

    林劫的心沉了下去。他接过平板,盯着那些绿点。四个。不,五个。正在从不同的方向,朝着他们这个区域,缓慢但坚定地合围过来。

    

    距离……大约三公里。还在接近。

    

    “清道夫”来了。而且不止一队。

    

    “他们怎么找到的?”技术员声音发颤,“我们……我们明明清理了痕迹……”

    

    “心跳协议。”林劫说,声音冰冷,“‘宗师’在我们身上打了标记。不是物理的,是……存在层面的。只要我们还活着,还在它的监控范围内,它就能大概知道我们在哪儿。精度不高,但足够它把搜索范围缩小到这片区域。”

    

    然后派“清道夫”来,一寸一寸地搜。

    

    逃杀游戏,正式开始。

    

    “怎么办?”另一个年轻巡护问,手指紧紧扣着扳机,指节发白。

    

    林劫没立刻回答。他看着平板上的绿点,脑子在飞速运转。五个小队,从不同方向来。这意味着他们被包围了。硬闯,死路一条。躲,这个废品站迟早会被搜到。

    

    唯一的生机,是利用这里复杂的环境——堆积如山的废铁、纵横交错的通道、还有老陈这个对地形了如指掌的人——和“清道夫”周旋,拖延时间,寻找缝隙钻出去。

    

    但前提是,老陈愿意帮忙,而不是把他们交出去。

    

    就在这时,外面的敲打声停了。

    

    收音机的声音也关了。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小门的门把手,缓缓转动了。

    

    “咔哒。”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条缝。老陈那张疤脸出现在门口,背对着外面灰白的天光,看不清表情。他手里没拿工具,空着手,但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得像刀子,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林劫身上。

    

    “能动的,”老陈开口,声音还是那么沙哑,没什么起伏,“就出来。不能动的,留这儿等死。”

    

    林劫盯着他,没动。

    

    “外面有‘客人’。”老陈补充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外面下雨了”,“从三个方向来。穿黑衣服,戴面罩,走路没声。是你们招来的吧?”

    

    是“清道夫”。他们已经这么近了。

    

    “你想怎么样?”林劫问。

    

    “我这里,”老陈侧过身,指了指外面堆成山的废品,“是个迷宫。我在这儿住了二十年,闭着眼都能走。你们的人,”他又扫了一眼沈易和技术员,“看样子走不快,也打不了。留在这儿,是活靶子。”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林劫脸上:“但你们要是有本事,能跟得上我,能在这迷宫里,跟那些黑皮狗子玩一会儿……我或许能指条路,让你们多喘几口气。”

    

    这是交易。老陈提供场地和带路,他们自己负责在“清道夫”的追捕下活下来。活下来了,老陈或许会继续帮忙。活不下来,死在他的迷宫里,他也没损失,清理起来也方便。

    

    残酷,但合理。

    

    林劫撑着墙壁,慢慢站起来。腿上的伤口剧痛,但他忍住了,没让身体晃得太厉害。沈易和技术员也互相搀扶着站起来,脸色惨白,但眼神里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狠劲。两个年轻巡护端起枪,站到门边。

    

    “带路。”林劫对老陈说。

    

    老陈点了点头,没再多说,转身就走出了小门。

    

    林劫他们跟了出去。外面院子里,雨小了些,但天色更暗了。堆积如山的废铁、轮胎、废旧电器,在昏暗的天光下投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把整个院子分割成无数条狭窄、混乱的通道。空气里那股铁锈和机油味更浓了。

    

    老陈没走大路,他领着他们,一头扎进了那些废品堆之间的缝隙里。路很窄,有时只能侧着身过。脚下是湿滑的烂泥和各种金属碎屑,踩上去嘎吱作响。头顶是胡乱堆叠、摇摇欲坠的废铁,好像随时会塌下来。

    

    老陈走得不快,但路线极其刁钻,七拐八绕,有时甚至从一堆废轮胎梭的老鼠。

    

    林劫咬牙跟着,每一步都牵动伤口,疼得眼前发黑。沈易和技术员更惨,跌跌撞撞,不时撞到旁边的废铁,发出沉闷的响声,在寂静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安静点!”老陈头也不回,低声呵斥,“想把狗都引过来?”

    

    他们赶紧屏住呼吸,尽量放轻脚步。但受伤的身体和紧绷的神经,让控制变得极其困难。

    

    走了大概五分钟,老陈突然停下,抬起手。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

    

    远处,隔着几堆废铁,传来极其轻微的、金属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人走路的声音。是某种机械关节转动,或者履带碾过碎石的声响。

    

    “清道夫”。他们进来了。而且离得很近。

    

    老陈蹲下身,示意其他人也蹲下。他们躲在一堆生锈的汽车骨架后面,从缝隙里往外看。

    

    只见两条狭窄通道的交汇处,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过。全身覆盖着哑光的黑色装甲,关节处有暗红色的指示灯闪烁,头部是光滑的弧面,只有两个猩红的光点作为“眼睛”。它手里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步枪,枪身线条流畅,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它移动的方式很奇怪,不是走,更像是“滑行”,脚步极轻,几乎听不到声音。在经过交汇处时,它猩红的“眼睛”左右扫视,红外扫描的光束在潮湿的空气里留下淡淡的痕迹。

    

    林劫屏住呼吸,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他看向老陈,老陈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等那个“清道夫”滑过去,消失在另一堆废铁后面,老陈才示意他们继续走。这次走得更慢,更小心。

    

    但他们没走多远,就听见另一个方向传来短促的、像是金属碰撞的轻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属于人类的闷哼。

    

    然后,枪声就响了。

    

    不是“清道夫”那种能量武器的嘶鸣,是实弹步枪的爆响。“砰!砰!”两声,在废品堆里回荡,惊起了远处几只乌鸦,呱呱叫着飞上阴沉的天。

    

    是那两个年轻巡护中的一人开的枪!他们遭遇了!

    

    “操!”老陈骂了一句,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往这边!快!”

    

    他不再隐藏行迹,猛地朝一个方向冲去。林劫他们也顾不上隐蔽了,跟着老陈拼命跑。身后,枪声更密集了,还夹杂着能量武器击中金属的刺耳嘶鸣和爆炸声。

    

    显然,那个开枪的巡护暴露了位置,引来了更多的“清道夫”。

    

    他们在废品的迷宫里夺路狂奔。老陈对地形熟悉,总能在看似绝路的地方找到缝隙钻过去。但“清道夫”的速度更快,而且似乎有某种协同,正在从几个方向包抄过来。

    

    林劫能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那种特有的滑行声,还有红外扫描光束扫过废铁时发出的细微滋滋声。死亡的阴影紧紧咬在屁股后面。

    

    “这边!”老陈冲到一个巨大的、倾斜的集装箱后面,指着

    

    那是一个埋在地下的、用来排放雨水的涵管,直径不到一米,里面黑洞洞的,有污水流动的哗啦声。

    

    没时间犹豫了。林劫第一个钻了进去,里面又湿又滑,腥臭味扑鼻。沈易和技术员也被老陈推了进去。老陈最后一个进来,反手把洞口一些废弃的轮胎和木板拖过来,勉强堵了一下。

    

    几乎就在他堵上洞口的瞬间,外面传来了清晰的滑行声,停在附近。猩红的光束透过缝隙,在涵管内部扫过。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紧贴着冰冷潮湿的管壁,一动不动。

    

    光束扫了几下,停了。外面传来“清道夫”之间那种短促的、非人的电子音交流声。然后,滑行声渐渐远去。

    

    他们暂时安全了。

    

    但每个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清道夫”发现了他们的踪迹,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这个涵管藏不了多久。

    

    黑暗中,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污水流动的声音。

    

    “刚才……谁开的枪?”林劫在黑暗里问,声音压得很低。

    

    沉默了几秒,一个带着哭腔的年轻声音响起:“是……是我。阿亮(另一个巡护)被……被一个从上面跳下来的黑皮狗子按住了……我……我没忍住……”

    

    “人呢?”林劫问。

    

    “死了。”那个声音更低了,带着绝望的哽咽,“我打中了那东西……但没用……它一抬手,阿亮就……脖子就断了……”

    

    涵管里陷入死寂。只剩下那个年轻巡护压抑的、断断续续的抽泣声。

    

    又一个人死了。为了掩护他们,或者说,因为他们的到来。

    

    “哭有屁用。”老陈在黑暗里啐了一口,声音冰冷,“想活命,就憋着。跟着我走。这条管子通到外面一条旧河道,顺着河道往下游走,能离开这片区域。但外面肯定也有狗子守着。出去后,各安天命。”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我最后能帮的。出了管子,咱们两清。你们是死是活,跟我再没关系。”

    

    林劫在黑暗里点了点头,虽然老陈看不见。

    

    “走。”他说。

    

    老陈不再废话,弯下腰,开始在狭窄的涵管里摸索着前进。污水没到小腿,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要小心滑倒,还要避开头顶垂下来的、黏糊糊的不知名东西。

    

    这是一条通往未知生路,或者更深处地狱的隧道。

    

    而在这条隧道的尽头,更多的“清道夫”,或许正在等待着他们。

    

    逃杀游戏,还远未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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